《思君如满月》落云起

6、夷陵旧梦

　　炽热的耀日渐渐西沉，将最后的余热化作天边艳丽火红的云霞，将这片遭受创伤大地映照的通红。
　　遍地的尸骸，残肢断臂，碎裂的剑器和草木碎块，被红云赤霞衬得格外凄凉。
　　霞光笼罩之下，两个乱糟糟脏兮兮的孩童如同失去庇护的幼兽一般，哀哀切切的趴伏在一处新立的坟堆旁，满是脏污的小脸，双眼闭阖却写尽依恋。
　　仿佛这天，这地之间寂寥地只余下他们，与一座孤坟。
　　于日落之前，江眠枫带着前来救援的江氏弟子赶到此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满目凄哀的样子。
　　那两个孩子他不认得，可眉宇之间却有令他熟悉的影子。而那小女童怀中两柄佩剑他更是认得，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幼时的总角，少年时的莫逆与之夫人的佩剑。
　　视线偏移到坟头，江眠枫只觉得双目充血，目眦欲裂。
　　那是他自成为江氏家主一来，再未有过的悲痛欲绝。
　　那新坟之前的木碑上歪歪扭扭的十二个字，每个字拆开来，他江眠枫都认得，可组合到一起，堂堂五大世家之一的江氏家主却觉得自己好像不识字了一般，目不识丁他也就能自欺欺人。
　　他怎么愿意承认，这小小的土堆里，长眠于此的竟是他此生的挚友。
　　前些日子，江眠枫听闻夷陵地界频频出现邪祟害人之事，遂外出夜猎至夷陵，却发现没想到在这夷陵害人的不是邪祟，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邪祟害人。
　　而夷陵距离温氏所在的岐山不远，这些年来岐山温氏行事越发诡谲嚣张，江眠枫怀疑这操纵邪祟的背后之人来自温氏，于是便悄悄暗中调查，却一不小心被察觉，遭至追杀。
　　恰逢前些时日，他恰好与魏长泽通过书信，知晓他们一家人距离夷陵不远，于是他分别向江家和长泽发出了求救信。
　　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夫妇二人双双命丧此地，只留下这一双儿女。
　　长泽，吾兄，是我江眠枫害了你们……
　　强按住心中的悲痛欲绝，江眠枫颤颤巍巍的伸手将昏迷的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唤出佩剑御剑离去。
　　他要先行带这两个孩子去找个大夫，浑身是伤，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的罪。
　　魏姝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好像不止一个梦。
　　在梦里，他们又回到了魏姝刚刚重生居住的那个茅屋，点燃的油灯散发着淡淡温暖的光辉。他们一家四口围坐着吃晚饭，魏长泽还给魏婴夹了个大鸡腿。
　　饭后，他们坐在院子里欣赏着深蓝的夜色之下，星落点点，月色皎洁，月光朦胧如纱似幻似真。
　　藏色散人说起了笑话，一个接一个逗得小小的魏姝和魏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着笑着，突然间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就不见了，接着连魏婴也不见了。
　　方才的欢声笑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魏姝木愣愣地看着这萧然的院落，这原本她最熟悉的地方，没有了阿爹阿娘和魏婴，如今冷清的叫她害怕，空荡荡的，只深沉的夜色好似一头暗中窥视的巨兽，随时要把她连皮带肉的吞吃入腹，天边的孤月，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好深，好沉的绝望，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阿爹”
　　“阿娘”
　　阿姝好害怕，阿姝真的害怕……
　　“阿姝不怕，哥哥在”
　　“阿姝，江叔叔阿姝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小小的魏婴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上挂着大颗大颗汗珠的魏姝，焦急地问立在床边的江叔叔。
　　那天他和阿姝在阿爹阿娘的坟前睡着了，醒来以后就发现自己和阿姝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而是在一间客栈，躺在柔软的床上。
　　而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说自己是阿爹阿娘好友的江叔叔，他说来接自己和妹妹回家。
　　魏婴问他是不是回以前和阿爹阿娘住的茅屋，江叔叔笑得很勉强的说是带他们回江叔叔的家，江叔叔还说他家里也有一儿一女与自己还有阿姝年纪相当，他们到时候可以一起玩。
　　魏婴觉得有些不开心，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
　　这个自称江叔叔的人应当是阿爹的好友没错，魏婴从来没有见过阿爹口中的昔日好友江叔叔的样子，可却认得这与他说话极其温和的男子腰间坠着的铃铛。
　　是九瓣莲纹的清心铃，阿爹也有相似的一个，阿爹还说九瓣莲是江氏的家徽，江叔叔的身份是真非假。
　　江叔叔是好人，带他和阿姝看大夫，细心地给他们包扎伤口，是魏婴见过除了阿爹阿娘之外对他和阿姝最好的人了。
　　而且江眠枫的气性与魏长泽相同，都是性情温雅和善的人，更增进了几分魏婴的的好感。
　　可魏婴更想回家，回自己和阿姝还有阿爹阿娘的家。
　　他想回那个茅屋，想和阿爹阿娘还有妹妹呆在一起，他还想那头小毛驴，他要多多的喂小毛驴吃草，等小毛驴长大就可以驮着他们一家人去出街……
　　可是魏婴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好像回不去了，因为阿爹和阿娘回不去，所以他和阿姝也回不去了。
　　就像很久以前他们离开茅屋的时候，阿姝说的一样。
　　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阿姝发烧了，烧得很严重，他怎么叫都得不到一丝回应。
　　江叔叔又请了大夫来给妹妹看诊，还开了很多药。
　　“阿婴不要担心，阿姝吃了药退了烧就会好的”江眠枫安抚的摸了摸魏婴小小的脑袋。
　　两个孩子短短时日，双亲尽丧吃尽了苦头，初见时趴伏于坟头，鲜血淋漓的两双小手实在叫他印象深刻，愧疚怜惜。
　　“阿婴先去休息好不好，阿姝这里有江叔叔守着……”
　　听了江眠枫的话，魏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固执守在床头，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魏姝，好像一眨眼，妹妹就会和阿爹阿娘一样不见了。
　　他要守着阿姝，等着阿姝醒过来。
　　“唉……”江眠枫长叹了一口。
　　幸而，大夫开的药管用，约摸三四个时辰后，魏姝的烧慢慢退了下，人也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魏姝一睁开眼就看到守在她床头的魏婴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我是你阿爹的好友，你江眠枫江叔叔……”
　　“……”
　　“……”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哥哥，我想喝水……”魏姝开口了，声音暗哑但并不是回复江眠枫而是对魏婴说。
　　“啊，喝水？我给你倒水，阿姝你等等我……”魏婴有些缓不过神，这是阿姝第一次开口叫他哥哥。他连忙跑到桌子前接了一杯白水，又跑回去递给魏姝。
　　魏姝接过水杯，她很渴，很久没喝水了，可她依旧小口小口的喝着，冰凉的水缓慢地顺着口腔，滑进食道，熨帖她因为饥渴而灼烧的五脏六腑。
　　然后她把喝干的杯子又递给魏婴。
　　再来一杯，谢谢。
　　魏婴又踱踱踱地跑去接了一杯水，递给妹妹。
　　勤劳的小搬运工……
　　“咕嘟……咕嘟……”
　　被一个小女孩无视，江眠枫并不恼怒，他本就是性情温和之人，而且他知道这一双好友的子女，承受了太多痛苦。
　　那一日若不是探到她微弱的鼻息，江眠枫几乎以为这个气息孱弱的小女孩已经抱着好友的佩剑追随他们一同去了。
　　如今魏姝能活过来，江眠枫就觉得很好了。至少给了他庇护她成长的机会。
　　看似魏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水，实则内心已经思绪翻涌了。
　　也许是因为，她们一起去找了阿爹阿娘的缘故，她们竟然不用流浪街头四五年，就与江眠枫相遇了。
　　接下来江眠枫应该就会带他们回云梦江家，可魏姝不想去云梦，她不想魏婴和云梦有瓜葛，生出之后的情仇纠葛。
　　可是不跟江眠枫去云梦，那他们能去哪呢？
　　去找抱山散人嘛？抱山散人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他们去哪里找，他们也找不到。
　　除了抱山散人，阿爹阿娘也没有其他的亲族可以让魏姝和魏婴投靠。
　　不然，在陈情里，魏婴也不会流落街头尝遍世间冷暖。
　　魏姝只觉得心中悲怆。
　　阿爹阿娘故去，他们已然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这世间，这天地之大浩瀚渺渺，竟然没有半分，她与魏婴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