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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廊下之约 ...

  •   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对书院的学生来说至关重要。考上的学生会有光明灿烂的前途,考不上的就得灰溜溜地拿着包袱离开书院。
      但无论考上与否,书院都会举办一场送别会,送别所有的学生。
      这年是宣琰来书院的第二年。宣琰不是被送别的学生,而是来送师兄的师弟。不过不管考上的,还是没考上的,他们都没什么要紧话和客套话要对宣琰讲。
      宣琰是书院里扎眼的最后一名,一个最勤奋刻苦的最后一名。
      房间里的热闹与感动,和宣琰格格不入。宣琰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白日里下了一场雨,夜里的凉意密密麻麻地织进了空气中,正好让被酒弄得燥热的宣琰清醒了一些。
      宣琰没来得及思考是否现在要去温书就注意到了廊下熟悉的身影,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宣琰又不那么清醒了。
      宣琰的病特别严重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见到明姑娘,听她细心地嘘寒问暖一番。有时候,宣琰也会想,明姑娘其实并不是独独对自己好,倘若今天生病的是别的学生,明姑娘也会这般关心。
      就算如此,有好一阵都没见到明姑娘了,今日相见,宣琰能清醒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迫切地想见到这个姑娘。
      “明姑娘!”宣琰喊出了口立刻就想起了早该刻入脑子里的规矩,不得不停住了向前的脚步,谨慎地拱了拱手,“明姑娘怎么不进去呢?”
      明姑娘身边的丫鬟稍微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明姑娘大半个身子。
      “我就在这儿送师兄们就好了……”明姑娘倚着柱子,仰头看着一颗星星都寻不着的天空。
      “可是师兄们并不知道明姑娘在这儿。”宣琰道,心底的梦一下子变得非常明确,三年后,同样在这里,宣琰一定会变成被祝贺的人,宣琰不会由着明姑娘在外面,起码不会是独自在外面。
      “没关系的。”明姑娘莞尔道,“我的年纪早不适合跟大家一起玩闹了……”
      宣琰的老师魏先生说起过,以前明姑娘年纪小,不需要忌讳什么,院长准她到前院来玩儿,魏先生自己就带着明姑娘抓过蛐蛐。明姑娘没有旁的兄弟姐妹了,书院的学生便如她的兄长一般。
      明姑娘今年刚满二十,这样的年纪即便再怎么心中坦荡,也不可能再和从前般跟书院的学生相处了。
      旁人如何宣琰无从得知,但宣琰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格外心虚。
      “上次问叶姐姐,她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现下瞧着,似乎也没有白发了,不过不能贪吃辣食……”明姑娘一如往常关心着宣琰。
      魏先生也很关心宣琰,但魏先生像凉水,能及时浇醒宣琰;明姑娘则像烛火,点亮了宣琰原本昏暗无比的求学之路。
      “多谢明姑娘记挂。”宣琰不甘心地说着客套话。
      “你不进去了吗?”明姑娘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袖,似是准备要离开了。
      宣琰原就打算回房温书,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道:“明姑娘,我……多亏了明姑娘,我才能进书院,倘若三年后科举中第,明姑娘千万不要这样送我,我受之有愧……”
      “呀!”明姑娘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挽着丫鬟道,“原来已经想好三年后必能考上了。宣公子放心,我会准备一坛好酒给你庆祝的。”
      “好……”宣琰一时激动,什么讨巧的话都说不出来。
      宣琰垂着头,脑子里有一双手在不断描绘方才瞥见的明姑娘的脸,往后的岁月里,宣琰再没有可能忘记这张脸。
      今夜月色甚好,宣琰也会记得这样美丽的夜晚和一位明月般的姑娘定下的廊下之约。
      明姑娘得到宣琰肯定的答案后,宴席也要结束了,明姑娘提前带着丫鬟离开了。
      宣琰面带喜色,欲要回去,被一个疾步跑来的小童追上了。
      小童说程先生找,程先生也是明姑娘的老师,并未给宣琰授过课。宣琰猜不到缘由,跟着小童去见了程先生。
      程先生满脸愁云与宣琰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宣琰收敛了喜色,等程先生开口。
      去程先生住处有三条路,程先生偏偏选了最僻静无人的一条。在这条打着灯笼也难行走的路上,程先生停住脚步,打量了宣琰许久,又移开了目光,对着灯笼叹了口气,道:“这世道的艰难,于女子更甚,思儿自幼就失了母亲,已是可怜至极,偏偏又选了这样一条路,好好的婚事也黄了……”
      宣琰对明姑娘的事知道的并不多,除了名字和自幼丧母,宣琰对程先生说的其他事都一无所知。
      以明姑娘的家世和年纪,的确早该出嫁了,便是另有缘由,也肯定定亲了。
      “前路如何坎坷,谁都不能确切知道,你既是思儿带进来的,莫要因为思儿做了先生,就跟着旁人一起,伤了思儿……”程先生谈及此间,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我绝不会!”宣琰根本都没有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言辞笃定地回答了。“若没有明姑娘,今日学生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明姑娘对学生有大恩,学生绝不会伤害她。”
      话音刚落,宣琰理清楚了思绪,程先生说的是明姑娘要成为先生了,心底暗暗窃喜起来。这对宣琰来说是莫大的好事。宣琰的思念有了安放之处,能时常见到她,是宣琰过去不敢想的。
      “好,好孩子,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话,无论日后有什么变故。”程先生要说的已经说完,拍了拍宣琰的肩膀,嘱咐童子送宣琰回去。
      宣琰一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往后的日子,宣琰有了许许多多的期待。
      然而,这件事带来的风波之大是宣琰想象不到的。一时之间,数不尽的污言秽语扑向了明姑娘,连当初那桩没成的婚事也自然成了人们的谈资。宣琰左一耳朵听了一种说辞,说的是明姑娘与她表哥的的确确是定亲了,不过明姑娘不是个检点的姑娘,同时还和另外一家姓林的公子纠缠不清;右一耳朵听到的说辞是,和明姑娘定亲的是林家公子,但林家公子被罢了官,明姑娘看不上人家了……
      一个不守规矩的姑娘,好像人人都能上来吐一口吐沫。她的学识不逊于任何学生,那就把她没嫁出去的事添油加醋一番,让她声明扫地。
      甚至,明院长也被质疑没有资格再做院长。一个合格的院长不会任人唯亲,不会选一个女子,还是自己的女儿做先生。
      宣琰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会伤害明姑娘,但也真的帮不了她任何。
      这种无力感让宣琰更加难受。
      来书院这么久,宣琰开始有些憎恨书院,憎恨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受过明院长的教,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受过明姑娘的照顾,却借着一件与世俗有出入的事肆意伤害明院长和明姑娘。
      这一年,旁观者宣琰都被书院乱七八糟的氛围弄得喘不过气,宣琰完全无法想象明姑娘心里究竟怎么想这件事。
      书院里其他先生像是都没长多余的嘴,对这件事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宣琰细细思考了,才想明白这其实就是明院长或者明姑娘的意思,唯有铁一般的事实才能扭转局面,谁的话都无法改变早已偏颇的人心。
      有那么几次,宣琰去魏先生住处请教时,会碰见明姑娘,这在从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次数多了,宣琰忍不住问起,魏先生乐呵呵地解释说明姑娘是个好面子的小姑娘,直截了当地安慰她恐怕会被她几句话拒绝,所以骗了她来尝魏夫人的手艺。两人心下了然,因此魏先生频繁地请,明姑娘也就大方地来。
      魏先生还很是伤感地感慨道:“我和明妹妹自幼相识,我从来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憔悴过,明明她为了做先生准备了那么久,不该是现在这个结果的……”
      宣琰终于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于是在某日放堂后,宣琰对着明姑娘的背影大喊道:“明先生!”
      宣琰对这三个字逃避了许久。从前,两人的身份是学生和院长千金,院长不认可这样身份的人和他的千金在一起,倘若变成学生和先生,任何人都不会认可这样身份的两个人在一起。
      当下,这些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
      明姑娘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宣琰来书院三年了,正如魏先生说的那样,明姑娘不似当日那般温婉清丽,她消瘦了太多,眉眼处皆是倦意,但她也真的变得成熟,变得坚强了。明姑娘沉着问道:“阿琰有什么事吗?”
      这个称呼,亦是明姑娘做了先生才开始喊的。
      宣琰克制住了所有的百感交集,道:“学生……学生有一处不明白,还请先生指教。”
      明姑娘轻轻点头,莞尔跟宣琰解释了宣琰从前怎么读都读不明白的地方。
      宣琰这一次依旧没听明白,所思所想都是这阵子毫无作为的愧疚,“学生不知道该如何帮到先生,学生有愧……”
      宣琰看见了明姑娘刹那间湿润的眼眶,心中犹如被车轮碾过般难受。
      明姑娘还是笑了笑,道:“阿琰这样说已经帮到我了,谢谢你……”
      不,宣琰知道自己根本帮不到她,一点儿也不能。
      宣琰恨自己的无能与渺小,发泄的办法也只能是拼命地学习明姑娘教授的史论。
      也许宣琰变得出类拔萃了,就能说明明姑娘的确配得上先生二字。
      半年后,魏先生连声赞叹宣琰在史论这一科进步的速度之快,宣琰也在考试中一点点向上爬,然后稳定地停留在了第二名的位置。
      不管是月考还是季考,宣琰能得到的都是一个第二。
      从末位到第二,宣琰的喜悦很短暂,焦虑格外长。倘若不超过第一名,又怎么谈得上出类拔萃?
      偏偏第一名是明姑娘的远房弟弟景沅。宣琰刚开始还会安慰自己,景沅的确优秀,何况他做第一,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是明院长的学生,他得第一,说明明院长的位置没人能轻易替代得了。很快,宣琰就没法安慰自己了,当个千年老二的憋屈,不比做个万年王八的憋屈少。
      宣琰不想再顾及大夫的嘱托,不管不顾地拼命。只要能超过景沅就好,一定要超过景沅。超过景沅,宣琰就会堂堂正正地告诉明姑娘,今日的第一,是因为魏先生和明姑娘教得好。
      宣琰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先等到了明姑娘的一句质问。
      “阿琰不甘心的是自己停滞不前还是落于阿沅之后呢?”
      宣琰问心有愧,宣琰怨的是自己再怎么努力都越不过景沅。宣琰清楚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停滞不前过。
      明姑娘出于对宣琰的关心,劝了宣琰一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她知道宣琰当初是怎么拼了命弄得一身病痛,她不想宣琰为了心里的那些不甘不计代价地消耗自己的健康。
      宣琰就这样放弃了无休止地向上追逐,做回了魏先生的乖学生,魏先生布置的功课之外,宣琰不再做额外的功课。
      把一些执念抛下后,宣琰反而在学业上更如鱼得水了。在明姑娘开始做先生的一年半后,宣琰的史论已经成了自身最擅长的一科。
      接下来的秋试,宣琰毫不畏惧,紧接着是春试、殿试。
      今上年岁渐高,把殿试交给了太子主持。太子偏好史论,一连出了三道史论的题。
      宣琰挥笔疾书时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放榜那日,宣琰静静待在客栈中,太阳刚刚升起,宣琰就得知了明确的信息——宣琰就是金科状元。
      那天的日头正好,宣琰一口气爬上了山,在书院门口停驻了半晌,往事历历在目,就是在这里,狼狈不堪的宣琰被小厮拦在了门外,是明姑娘坚持要带宣琰进去。
      宣琰的热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从那时到现在一共五年,宣琰未曾期待过的事在这一刻似乎变得触手可及了。
      宣琰没有辜负当日的明姑娘,也没有辜负俩人的廊下之约。
      宣琰急促地往院长宅赶去,一路上微风轻抚,花香四溢,就是在这样美好的路上,宣琰又见到了明姑娘。
      明姑娘被一个男人牵着手。
      书院里不乏权贵之子,宣琰知道金钱、地位会让人变得不一样,穷小子宣琰一辈子都不曾见过这样气韵的人。
      论起贵气逼人,宣琰想旁人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太子,但眼前人太不一样了,他身上更重的不是贵气,而是傲气。
      他只随意打量了宣琰一眼就让宣琰顿生自卑之情,深觉自己这辈子都变不成这样。
      宣琰哪怕做了状元,灵魂的最深处也被自卑锁住了,这一路走来,宣琰都忍不住做许多事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可以任由别人轻视的穷小子。
      宣琰想对明姑娘诉的衷肠,一句都不必诉了。
      几日后的夜里,依旧是送别的宴席。明姑娘不在席间,亦不在门外。
      热闹的席面上,宣琰成为了主角,其他的学生都向宣琰表达了祝贺之情。这一刻,同窗之情似乎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宣琰不难回忆起两年半前的事,他们其中一些人,是如何用言语私下羞辱明姑娘的。
      也罢,明姑娘的确没有必要来送这样一群人。
      夜色渐深,热闹散去,宣琰独自坐在厅里。宣琰知道等不到明姑娘来了。她的心上人回来了,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自然不记得无关紧要的宣琰,和那个本不值得多么认真记住的约定。
      哪怕宣琰一直盼着这一天,盼着在廊下,一诉衷肠。
      如果她来了,宣琰就会有勇气说出所有的心事。
      宣琰吹灭了烛火,把门关上,锁还没挂上,急促的脚步声落进了宣琰的耳朵里。
      “阿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了……”明姑娘连丫鬟都没带,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她还是不知道,她的每个字都狠狠牵动着宣琰的心。
      宣琰一点都不怪她,“明姑娘,你还记得这个约定。”
      明姑娘眼眶里都是泪水,手上挎着一个篮筐,走近了些,“埋得太深了,挖出来还挺费劲的,又不小心挖碎了一坛,最近真是……什么事都做不好了……”
      不过是说着不小心把酒坛弄碎了,竟叫她哪样伤心。早知会惹她哭,宣琰绝不会提酒的事。
      明姑娘擦了擦眼泪,把篮筐递给宣琰。“恭喜你,阿琰,这酒今日既然没机会喝了,这一壶给你解解馋,还有一坛留着做你新婚的喜酒吧。恭喜你,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好结果。”
      就在昨日,宣琰答允明院长牵线的世俗眼中的好婚事。
      “多谢。”宣琰接过篮筐,见明姑娘迅速侧过身子擦掉眼泪。“明先生……是不是也要离开书院了?”
      宣琰想,嫁了人总归有一些不方便的,更何况那个人那般家世,家教会更严些。
      明姑娘擦掉的眼泪又成百倍的溢了出来,“不会的,我会永远留在书院,这儿是我的家……”
      宣琰又担心起那时的风波是不是会再次掀起,明姑娘好不容易扛过了那时的流言蜚语……即使那些嚼舌根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姑娘是怎样的女子,她合该拥有这世上最圆满的幸福,一个让她苦等的萧氏,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可对世人来说,那终究是当今绝无第二家的高门大户。
      明姑娘匆匆过来,匆匆离去。宣琰想着明姑娘的身影,劝了自己无数句,从来就不可能,何以要今日才似大梦初醒般反复品尝此种痛苦。
      魏先生很晚才来寻宣琰,宣琰坐在廊下,把那壶酒都饮尽了,举着酒壶,再不想掩藏一丝,“这是她送我的喜酒,我有什么可喜的?我连一句话都没能跟她好好说,每当我想开口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那个人,我一点也比不上他,无论是哪一点,都比不上……”
      “登科之喜,与定亲之喜,皆是喜。”魏先生认真回答了宣琰的问题,“阿琰,你难道觉得明妹妹是一个贪图富贵和权势的人吗?”
      “她若是那样一个人,当日根本不会理一无所有的我……”宣琰就是醉得再厉害,也不会说话诋毁明姑娘。
      魏先生在旁边坐下,继续道:“我不想你因为过去的事而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所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当日,院长不同意你进书院,其他先生,包括我,也觉得你年纪有些大了,底子也不好,并不想收下你。是明妹妹来说服了我,跟我讲你从永州来是多么的不易,这份坚持比任何其他的都要珍贵……”
      宣琰落下两行清泪,哽咽道:“老师为何要现在告诉我?”
      不告诉这件事,宣琰说不定能说服自己忘记明姑娘的。
      “我是想你明白,明妹妹是一个值得任何人爱的姑娘,但……她也有选择自己爱的人的权利。”魏先生拿过宣琰手中的酒壶,“不是你有哪里比不上谁,相反,仅我知道的,那位萧二就能数出好几个不太妥当的地方,但明妹妹就是喜欢上了他,从来都只喜欢他。”
      “她跟我约好了,就在廊下约定的,若我考上了,她会送我一坛酒……”宣琰有数不尽的失落,“她不知道,我想要的比一坛酒多得多,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告诉她……这些年……”
      “明妹妹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只不过,这就是一个鼓励你高中的约定。”魏先生递给宣琰一块洁白的帕子。
      宣琰把一方帕子都擦湿了,魏先生就又换一块干净的给宣琰。
      两人在廊下坐了许久,谈到了天明。宣琰能够问心无愧地跟魏先生说:“我还是很喜欢明姑娘,她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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