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开乐器铺子暴富》尺西尺

9、增忆大鼓篇

　　李薇乐跪在府衙内。

　　她琢磨着是否能用良知古琴换回县丞一点点人性。

　　很快发现，不能。

　　县丞郑渡，是郑逑的堂哥，不同于郑家一脉相传的贼眉鼠眼与肥胖身躯。

　　郑渡不过弱冠，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科举拿过探花，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选中做九公主的驸马，明年开春完婚，皇帝为磨砺郑渡的性子，把他派到这边陲之境当了小小县丞。

　　官职不高，但妥妥皇亲国戚。

　　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关系，无奈乎郑逑不怕她背后的太守大人。

　　“大人，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李大娘跪在她旁边，哭天抢地，“李薇乐心肠歹毒，毒死了民妇的儿子啊。”

　　“我毒死的？”李薇乐指自己。

　　“大人，您也要为小民做主啊！”郑逑装模作样，揽着自己臃肿的身躯跪着，“李薇乐心如蛇蝎，指示她的杂役骗小民博戏，明目张胆抢掠宅地，致使小人全家流离失所啊！”

　　“哈？又是我？”李薇乐都快气笑了，“大人，要不您也为小民做做主吧，她，胡作非为的李大娘，实在没想到半只脚都快入土的人了，还能老当益壮乱污蔑人。而他，大腹便便的郑大少爷，估计是油水太厚蒙心了，仗着一张狗嘴颠倒黑白。”

　　“你！”

　　“臭丫头！”

　　郑逑和李大娘挨了一顿骂，又因着在公堂上，不好发作，憋得脸青一块紫一块不甘望向台上的县令。

　　郑渡对李薇乐乱用词语的行为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三人的纠葛我已知晓。”

　　县令才刚说一句话，李薇乐明白完了。

　　这句话不就是明说他与郑逑有关系吗？

　　这该死的世界，李薇乐彻底摆烂：“大人您与郑逑郑大少爷的纠葛，我也已经知晓。所以我再添一纸诉状，告郑大人与郑逑沆瀣一气，胡乱断案，压榨百姓。”

　　此言一出，堂内静默。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被惊掉下巴。

　　“你状告本官？”郑渡讶然。

　　众目睽睽下被戳穿关系，郑逑摸不准她的套路，害怕怒骂：“刁民，你竟然还敢状告本县县令！”

　　李大娘只是哭：“我的儿，我的儿！”

　　李周氏站在堂外，被叽叽喳喳的人群推搡，对顾罗舟担忧道：“走。”

　　顾罗舟正抱臂欣赏李薇乐接下来的表现：“走去哪？”

　　“回家收拾细软，今日薇薇得罪了县令，本县是待不下去了，咱们连夜去别的县。”

　　母女俩一脉相承的脑回路把顾罗舟逗乐，他手指敲了敲胳膊，慢条斯理：“别急，先看看怎么断案的。”

　　“肃静！”郑渡拍案。

　　重响令台下所有人不由哆嗦，立即噤声。

　　“案子怎么判，本官自有定夺。李大娘，你说李薇乐的笛子害死了你的儿子，可是这把？”

　　仵作拿上来一把笛子展示给众人看。

　　修长光亮，木纹雅致。

　　李薇乐走神地欣赏起自己的佳作，毫不谦虚道：“真是一件精品，这样的精品是何人所做呢，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郑逑：“……”

　　李大娘：“大人，你听到了没有，她承认了，是她的笛子，是她杀死了我儿。”

　　“肃静——！”郑渡顿了顿才说，“此笛有毒，是大名鼎鼎的三日断，夷族无色无嗅的剧毒，即使是练家子，中此毒后亦会内功凝滞，身形瘦弱。你儿子这等普通人，若碰过笛身，必死无疑。”

　　顾罗舟与李薇乐俱是一惊。

　　李薇乐惊的是自家笛子真的有毒。

　　顾罗舟惊讶，三日断正是他所中之毒。

　　夷族！

　　清水县本就在显朝与夷族交界地，因着这两年顾罗舟挂帅出征，屡次大胜，边境才得片刻安宁。如今听到夷族的毒药出现，重新拨动起百姓敏感的神经。

　　不少老人是亲眼见过夷族抢掠城池，烧杀民众的，最明白他们的恶毒，难免心生畏惧。

　　案子骤然变成大案。

　　“莫不成，李薇乐是夷族细作！”

　　“有可能，我就说笛子治伤简直骇人听闻，说不定她就是借这个幌子下毒的。”

　　“哎呀，我也买过她家笛子，不会也被毒死吧！”

　　郑逑忽得想起顾罗舟给自己下的毒，汗流浃背指他：“没错，李薇乐是夷族细作，她的杂役阿牛也是，他给我下毒，威胁我给地契，强行霸占郑宅，说不定就是为了跟夷族里应外合，堂哥……郑大人，你可要明鉴啊！”

　　李薇乐愁啊，阿牛下毒是真的，可事根本不是这么个事，经郑逑的描述，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是她。”郑渡的话超出她的想象。

　　“我已查明，毒不是李薇乐下的，李大娘，是你啊。”

　　百姓目瞪口呆。

　　李大娘：“怎么可能！”

　　“您是否对他动辄打骂，骂他没出息？是否在死前也对他多次贬损，说他蠢笨，不长记性？”

　　李大娘沉默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李大娘性子强势，脾气火爆又斤斤计较。能为一分钱跟其他人吵个天翻地覆。李大娘丈夫早亡，儿子生性愚钝，八岁还不会说话，李大娘心焦，时常对他打骂。好好的孩子，长大了倒成了个油嘴滑舌的。

　　李薇乐好奇：“那毒药？”

　　郑渡瞥了她一眼：“他求财心切，与夷族勾结，每月收取一锭黄金，向他们传信，我朝顾罗舟将军，一月前失踪，至今未归，是因为战事遭遇泄露，其中，便有他的手笔。只是没想到这样，依旧满足不了李大娘的期待，最终服毒而死。”

　　“你胡说！”李大娘怎么肯信。

　　郑渡摇摇头，摆手让下属呈上一锭黄金和一个纸包。

　　“这是本官从你家搜出来的。”他把黄金底部亮出，上面细细刻了两道细纹，“这两道纹是特殊记号，是过去几年显朝付给夷族的岁币，只有夷族王族有，况且，本官在你们家伙房，发现了这包剩下的三日断。”

　　李大娘死死盯着那锭黄金和纸包，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彻底崩溃，当场哭昏死倒地。

　　整场哗然。

　　李薇乐被急速的反转打得脑仁震颤。

　　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喃喃：“意思是，我无罪？”

　　郑逑暗骂李大娘不成气候，不甘心：“你怎么没事了！你家还霸占着我家宅子呢！”

　　“住口！你还好意思说！”郑渡忽然神色一凛，“都怪大伯父自小宠溺你，才把你惯成这幅德行。整日欺男霸女，抢夺人乐铺，聚众博戏，还竟敢到我这里诉冤情，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郑逑难以置信。

　　李薇乐更难以置信，不是关系户吗？这是唱哪出戏？

　　李周氏在堂外有同样的想法，更担忧：“这是怎么回事啊。”

　　顾罗舟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看来郑渡是个好官。”

　　他与郑渡在京城见过几面，文韬武略俱佳，为人正直，不是酒囊饭袋之徒，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大胆放李薇乐来与郑逑堂前对峙。

　　虽然李大娘儿子是奸细的事超出他的预期，但得到三日断的线索，也算不枉这一遭。

　　“堂哥，到底要怎么办啊！你可不能看着我流落街头啊。”

　　郑逑此言，当然夸张，他们家有好多家产，顾罗舟只是占了其中一个而已。

　　郑渡叹口气：“带阿牛来堂前。”

　　顾罗舟只想发笑，没等衙役来押，大大方方走上台前。

　　朗朗乾坤，郑渡看清他的脸后。

　　拍案而起。

　　这不正是消失足月的顾大将军吗？

　　怪异的举止令李薇乐频频侧目。

　　郑渡茫然：“顾将——！”

　　“草民阿牛，见过郑大人。”顾罗舟暗示。

　　郑渡本有一肚子话要问，见状瞬间了然，努力压下激动的情绪缓缓坐回椅子。

　　“顾……阿牛怎会出现在赌坊？”

　　“大人明鉴，自是郑大少爷胁迫与我，如若不从，便要带着他的十几位侍从打我。草民为保命，才往他们茶里放了些许小小巴豆制成的药物，小小惩戒。草民知罪！”

　　“我肚子都快疼断成两截了，你管这叫小小巴豆？骗鬼呢？巴豆祖宗都没这么毒！”郑逑气得嘴歪眼斜。

　　“真要是那么毒，郑大少爷如今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吗？”顾罗舟轻飘飘睨他。

　　“你……！”

　　李薇乐只关心她的乐器铺子，见郑渡是个好官，把自家乐铺的事和盘推出，顺带添油加醋描述了下郑逑的凶恶，与她的惨状。

　　什么她和她娘没地方住，吃不起饭，开始啃草皮之类的。

　　要多惨有多惨。

　　说道最后，她自己都信了，咬着手绢泣不成声：“大人，您可要为民女做主啊！”

　　郑渡大手一挥：“郑逑与李大壮古琴的纠葛，到此为止，乐器铺子归李薇乐所有。至于郑宅，判李薇乐归还于郑逑。”

　　这不还是偏心吗？凑热闹的百姓如是想。

　　“哼！”郑逑得意了，刚要扬起他傲慢的脑袋鄙夷李薇乐一番。

　　郑渡又开口：“郑逑须给予李薇乐三万两白银做赔偿。”

　　三万两。

　　“什么？”郑逑如遭雷劈，当即昏倒在李大娘旁边。

　　“哼！”李薇乐猛拍大腿。

　　*

　　回家的路上，李薇乐拿着郑逑写给她的银票，止不住乐。

　　顾罗舟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不由笑了：“你名字不是叫薇乐吗？我看你笑得一点都不微乐，改叫大笑算了。嗯？李大笑？”

　　“如果我每日都能有三万白银入账，改叫李常笑都未尝不可，嘿嘿嘿嘿！”李薇乐像守护心上人一样，守护她的银票。

　　李周氏也很欢喜，不过不是为钱，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自打李大壮去世后，被郑逑刁难，家中被抢被砸……所有的阴郁一扫而空，她和女儿，以后终于不用胆战心惊地活，焉能不开心。

　　坐在马车的三人，各有各的开心，竟也幸福到一起去了。

　　笑着笑着，李薇乐忽然想起案件中的关键人物——顾罗舟。

　　给太守的爹苏堀治病时，曾听他说过，显朝与夷族之争，向来显朝处于劣势，每年须得向夷族缴纳岁币以保平安，可有两个时间段除外。

　　一便是几十年前的赵轩，率领赵家军屡破夷族，这般英雄，他的结局，是被自己人害死，不可谓不令人唏嘘。二便是如今的顾罗舟。

　　李薇乐并不明白顾罗舟是如何厉害，她潜心向苏堀询问时。

　　苏堀只说了一句话：“他是能了却我与赵轩几十年夙愿的人。”

　　自古英雄惜英雄，如此来看，这顾罗舟，当真是当世雄主般的人物？

　　李薇乐叹道：“也不知顾罗舟是何等风貌？”

　　顾罗舟无故被提及，浑身一僵：“怎么忽然提他？”

　　“没什么，郑渡不是说李大娘儿子串通夷族害了他吗？也不知道他活没活，他万一死了，百姓们该多难过啊？”

　　“哦？百姓为什么要难过？”

　　“他为国为民，这样的英雄如果死了，百姓焉能不难过？”

　　顾罗舟嗤笑：“什么杀神将军，为国为民，他哪有那么高尚，他去从军，也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自己，因为皇帝老儿，他的绝世好爹扔给他一把刀，说如果不去，今日便自裁吧。”

　　李薇乐吃惊：“自裁？”

　　顾罗舟嘴里叼着跟草梗，懒散道：“对啊, 什么三皇子，他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是皇帝老儿和一夷族女子所生，他杀了那个女人，把顾罗舟养在宫里，比狗还不如，谁看他不顺眼，都能踹上一脚。”

　　李薇乐难以置信盯着他：“啊？你怎么知道？”

　　顾罗舟一顿，后知后觉自己竟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在随意的马车上，对着一个不算熟悉的女子。

　　回过神后惊出浑身冷汗，近日，他的警惕心低到突破下限。

　　李周氏道：“阿牛只是失去了记忆，但可能还是会记得其他东西吧，就像他还能看懂字一样。”

　　顾罗舟趁机道：“对，顾罗舟这点事甚至不算秘闻，稍微了解一点的都知道。”

　　李薇乐想起来苏府的丫鬟也说过类似的话，便信了，不再纠结。

　　车内陷入平静。

　　过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细小的石头，颠簸中。

　　李薇乐托下巴望向车窗外，幽幽道：“其实，顾将军还是……”

　　“怎么，觉得知道他的真面目后大失所望？”顾罗舟饶有兴致看向她。

　　“不是，觉得他……很厉害。”

　　“天生的君子固然令人敬佩，可束缚自己行为举止，成为英雄的人不是更可贵吗？人都是有缺点的，顾罗舟本人如果真如你所说，一定走过不少艰辛的路，但还是成为了顶天立地的人。这个故事更生动感人，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人可以伪装真君子一辈子，那他本身就已经是个君子了。”

　　“听起来，你好像很怜爱他。”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怜爱我自己，就像我爱财，但我依旧是个好人一样，我是想借机夸赞我本人的。”李薇乐又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仔细观摩。

　　顾罗舟看着少女明媚的面容，如波的媚眼神情款款盯着银票，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正常人要么会觉得他虚伪，要么会怜惜他过往，你怎么这么不一样。”

　　“呸，他再怎么说也是将军，还是皇子，他怜爱众生还差不多。我怜爱我娘，我，再加一个你就够了，放心，你的毒我会想办法的，你看，我有钱，咱明日便动身去找最好的大夫。”

　　少女兴高采烈抖着手中银票。

　　动人地不像话。

　　顾罗舟心被浸入一汪春水，暖意融进四肢百骸，一眨不眨看着她，勾唇。

　　“好，希望他如你所言，你一诺千金。”

　　李薇乐莫名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扭头与他对视，深邃的眼神直击灵魂。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刚才说的话保守了，其实我还怜爱一个人，我从苏府回来，路上救了个姑娘你知道吧。”

　　“嗯，知道。”顾罗舟还没来得及见。

　　李周氏：“我把她安置在后院了。”

　　李薇乐牵着母亲的手，对顾罗舟道：“她以后就是我的另一位杂役了，你要好好与她相处哦。”

　　顾罗舟哭笑不得，暗忖她怎么那么爱捡人。

　　到乐铺后，他见到了这位杂役。

　　女子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紫色衣衫，显得更黑，容貌端丽，正不耐烦地招呼客人，一看就脾气大，不好相处。

　　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女子看见他，惊诧后面露惶恐：“皇……皇？”

　　哦吼，顾罗舟挑眉，李薇乐真是好样的，随手一捡，捡的是郑渡的未婚妻，他的九妹，蔺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