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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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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衣服都湿了等会儿出来了穿什么啊?”
钟寻唯白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扭扭捏捏的贺沧,把手中的药材扔在贺沧的怀里,擦掉手上的泥,一双手径直朝着何慕越衬衫的纽扣上去了。
“对哦!”贺沧一拍脑门,他刚才太着急压根没想到这一层。
“我去山下拿,我们的行李都在山下。”贺沧说着就要往山下走。
“诶诶诶,你回来!”钟寻唯连忙叫住他,“你这个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你们之前上山的时候不知道路有多难走吗?你现在下山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说天马上就黑了,山里头又没有路灯,你确定你能找到上山的路吗?”
贺沧愣在了原地,“那怎么办?”
钟寻唯两眼一黑,她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贺沧给气死,“过来搭把手把他衣服给脱了啊!还怎么办!你脖子上的东西难道是个装饰吗?”
贺沧被钟寻唯这几句呛的不敢吭声了,这小孩怎么脾气这么大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要用吼的。
“还有,等会儿弄好了继续去烧水,桶里的水温凉了就往里加。”
“这裤子要怎么脱啊……”贺沧把何慕越身上脱下来湿漉漉的衬衫递给钟寻唯,面露难色的说道。
“我怎么知道!”钟寻唯的眼睛扫过那双蜷起的腿,脸颊一红迅速撇开脸去。
贺沧站在原地一副想向前又不敢向前的样子,最后心一横,双手浸到水中,正当指尖快要触碰到何慕越的时候,何慕越忽然动了。
“我自己来吧。”何慕越的声音有些嘶哑,赤裸的上半身被温水浸泡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动了动腿,木桶里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些难受。
何慕越贴在木桶旁,水珠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向背对着自己的钟寻唯说:“我要全部都脱掉吗?”
钟寻唯下意识的回头,在目光与何慕越的双眼交汇的瞬间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说出口的话都有些结巴:“不,不必,外头的衣物脱了就好。”
说完,钟寻唯拧干手中何慕越湿透了的衬衫,随后扯住衣领的一角平展在空中用力一抖,甩出无数水珠,原本雪白的衬衫此刻落满了血迹,也被药水泡的泛了棕色,挺好的一件衣服,就这么毁了。
“天气热,山风一吹应该干的很快。”钟寻唯随便找了棵树,把何慕越的衬衫搭在树杈上,“你们把我的小药堂给毁了,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将就将就吧。”
何慕越跟贺沧对视了一眼,带着一些歉意对钟寻唯说:“很抱歉,给药堂造成的损失我会弥补的。”
“不用,反正现在你来了我也不用再住这里了。”
钟寻唯说着又从柴房里拿出一摞干柴,熟练的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生起了火,随后从柴房的柴堆底下翻出一个药罐,洗净之后放入配好的药,舀了一勺溪水倒入罐中。
山林间的安静又恢复如初,偶尔有柴火燃烧的火星劈啪作响,何慕越双臂交叠在木桶的边缘上,他枕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随着钟寻唯手中的蒲扇上下翻动。
天气闷热,又得时刻待在火边熬药,钟寻唯的后背很快被汗湿,她伸出手把黏在脖颈上的长发随手挽起,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于脑后。
“弄脏了你的裙子我很抱歉。”
何慕越的目光落在钟寻唯裙摆上的点点血迹上。
钟寻唯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又继续扇着扇子说:“没事。”
“我还要泡多久?”何慕越把自己的双臂没入水中身体下滑,淡棕色的液体没过他的下巴,浓烈的草木香在他的鼻尖缠绕。
“半个小时吧。”钟寻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何慕越见到钟寻唯起身,双手撑住木桶的边沿坐直了身体。
“钟寻唯。”
何慕越嘴角轻轻上扬,目光扫过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疤痕。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点吃的,今天晚上只能委屈你们吃点野果了。”钟寻唯说着将手中的蒲扇递给贺沧,“等药罐里的水烧滚沸腾之后,再用小火熬半个小时,你们俩一人一碗给喝了。”
“我跟你一起去。”贺沧说。这房子的周围是成片的树林,到了傍晚总有些阴森恐怖,让钟寻唯一个女孩子自己去树林里找吃的,他多少有点不放心。
“不用,你好好看着他,这山里的路我很熟悉,到了晚上我带着你反而不方便。”钟寻唯仰头看了看逐渐被黑夜吞没的森林,刺耳的蝉鸣从深处传来。
贺沧接过蒲扇犹豫了片刻又答应了下来,钟寻唯说的有道理,到了晚上本就视野不好的森林清晰度更是不可见,于是叮嘱了钟寻唯几句也不提一起去的事情了。
钟寻唯走后贺沧看着药罐里沸腾的水,找来两根长条的树枝,像使筷子一般夹出来几根燃着火焰的木头扔在一旁踩灭了,炉子下的火势一下小了起来。
“你觉得这个小孩能治好你的病吗?”
“只有她能治。”何慕越的手指在木桶里泡的有些发白,“因为我的毒,是她妈妈下的。”
“啊?”贺沧一脸震惊的望着何慕越,“这是为什么啊?”
何慕越笑笑,眸中划过一丝冷意,轻声开口道:“为了让我活命。”
恍惚之间何慕越像是回到了七岁时的那个暑假,趴在门外悄悄听见向榆和妈妈谢涵的对话。
他听见向阿姨说:“我下的毒,要不了小越的命,能让他像正常人一般生活,却给人一种命不久矣的错觉。只是这毒在身体里久了,毒素堆积,会让他的内脏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所以我预测会在十年到十五年间,小越会出现第一次濒危情况。”
“如果小越第一次出现吐血不止的情况时,一定要来找我解毒,为了小越的安全,我不会贸然出现在小越的身边,但是我会一直待在杏雨镇等他来。”
贺沧看着有些出神的何慕越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现在一团浆糊,什么叫给他下毒是为了让他活命?贺沧不懂。
***
钟寻唯靠着记忆在深不见五指的森林里摸索着路,她依稀记得在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果树,结着她也不认识的果子,无毒,微甜又泛着一丝丝的涩。
她熟练的爬上树干,伸手可以触碰到的树梢上挂着几个果子,钟寻唯兴奋地把果子一一摘下放在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口袋里。
不一会儿布袋装满了,钟寻唯也摘的累了,索性坐在树干上歇口气。她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梢,可以清楚的看到前方有窜动的火焰,那是何慕越和贺沧所在的位置。
钟寻唯咧开嘴笑了笑,她很高兴,等了快两年的人终于等来了,寸步不离的在杏雨镇呆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终于可以完成向瑜的遗愿了。
记得两年前,钟寻唯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向瑜身患重病不治而亡,她的临终遗言是希望自己刚满十八岁的钟寻唯替自己完成一个任务。
一步都不准踏出杏雨镇,等一个叫何慕越的人来。
刚被心仪学校录取的钟寻唯,却在向瑜因病离世托付给她一个任务后,不得不向学校申请保留学籍,从此在杏雨镇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直到何慕越的出现。
向瑜说过,何慕越身上的毒是在七岁时她亲自种下去的。
钟寻唯不明白,问向瑜:“为什么给他下毒,又要去救他呢?”
向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神情严肃的对钟寻唯说:“他们家出了变故,有人想要杀掉他们一家。他的父亲被人杀害,现场却被伪装成自杀。
你江涵阿姨带着何慕越逃了出来,找到我这里,恳请我让何慕越变成一个只是活着的废人,没有任何的行动力,这样至少可以保着这孩子让他活下来。
我答应了她,只是这毒毒性慢,若是在第一次发作之后得不到救治,那便是再也无救了。所以我跟你江阿姨说,在何慕越第一次发作时,务必要来找我解毒。”
钟寻唯听完心情有些沉重,也天真的问道:“这都杀人了没人管吗?”
向瑜当时是说什么来着?钟寻唯有点记不清楚了,看着黑暗里那唯一的一束火光钟寻唯精神有点恍惚,她整了整装满野果的布袋,抱着树干滑落了下来。
***
钟寻唯随手将布袋往身后一甩,布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回到屋子前看见何慕越和贺沧二人正围坐在火堆旁。
何慕越衣着整齐身上的衣服却是半干,想必是刚从水里出来,这会儿围在火堆旁,怕是想着把身上的衣服烘干,虽说是夏天,但是在这山林间温度总也要低上一些。
看见钟寻唯回来,何慕越起身去迎,苍白的一张脸上有火光在跳跃着。
“药你俩都喝了吗?”钟寻唯侧头看了看摆放在地上的药罐,她走之前嘱咐过他们把药给喝了。
何慕越点了点头,视线随着钟寻唯的动作而移动。
他的头发有些长,泡在药水里打湿了锁骨处的头发,此时也是半干轻轻黏在脖颈处。
“阿越喝药倒也算了,为什么我也要喝啊?”贺沧从何慕越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问道。
钟寻唯闻言白了贺沧一眼,无语道:“还不是你们碍手碍脚把我的露藤水给打翻了,那露藤水是我新制的,本来想着用来驱除蛇虫鼠蚁,你们倒好一来就全给我毁了。刚才你们喝的是露藤水的解药。”
贺沧尴尬地跟何慕越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何慕越却悄悄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眼里写满了:那可是你弄倒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钟寻唯也并不是很介意,药没了再做一份就是,只是她手里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想到之后要长时间的跟他们接触,钟寻唯觉得有必要给他们打打预防针。
左看看右看看,钟寻唯轻咳一声,一张青涩的脸上拼命挤出一丝严肃,她说:“对了,提前跟你们说一声,之后呢为了给你解毒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要在一起相处,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我的东西,你们都不要随便动,明白了吗?”
“我不会乱动的。”何慕越说着又轻轻地咳嗽起来,夜间有风,吹得他身体有些发冷。
听见他咳嗽,钟寻唯的眉头微皱,一手握在了何慕越的手腕上,他身上冰冷的触觉让钟寻唯心中一顿。
“先进屋里。”钟寻唯轻轻握住何慕越的掌心拉着他往屋里走去。
贺沧看了两人一眼,熄灭了脚下的火焰也随着二人进了屋。
钟寻唯拉着何慕越走到床边,替他掀开被子,随口说道:“今天一切都只能将就了,你就在这睡吧。”
说完,钟寻唯把拎了一路的装满野果子的布袋递给一旁的贺沧,又说:“你们先将就着吃一点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下山了。”
何慕越点着头,听话的躺在了床上。
贺沧接了过来打开布袋一瞧,灰扑扑的几个果子,有些迟疑的开口道:“这能吃吗?”
钟寻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爬树上给摘的呢!怎么还质疑上了,当下愤愤地一把抢过袋子,说了一句:“不能!”
钟寻唯拎着布袋朝屋外走去,路过贺沧时手肘还不忘给他的胸口打上一下。
贺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弄得一脸懵,看着钟寻唯的背影对何慕越说:“这小孩脾气可怪啊。”
何慕越眉间轻锁,心中有些不悦,看着贺沧说道:“她一个人特意去林子里给我们找吃的,你不该这么说她。”
贺沧一愣,是啊,他这样也太没礼貌了。
正想着,钟寻唯拿着两个洗好的野果走了进来,目不斜视的掠过贺沧,径直走到何慕越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给。”钟寻唯递给何慕越一个野果,自己手中也握着一个,待何慕越接下后,低头朝自己手里的那个啃了下去。
“谢谢。”何慕越看着长着浅黄色果皮的野果也张开嘴咬了下去,牙齿磕破果皮,酸涩的果汁在口腔蔓延开来,何慕越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也太酸了。
看着何慕越的表情钟寻唯放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酸吧。”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钟寻唯看着何慕越的脸笑的得意。
何慕越艰难的咽了下去,这野果的酸涩却开始慢慢回甘,一丝丝的甜在口腔里化开。
“明天一早我要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我们再一起走。”钟寻唯说。
“一起走?”何慕越看着钟寻唯,双眸泛着淡淡的亮光。
“得去你家给你解毒啊,你这毒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少说也要半年,总不能你这半年要一直住在我这里吧,我还得去上学呢。”钟寻唯又啃了一口野果。
“你要去哪里上学?”何慕越问。
“G大啊,之前考上了没去,答应我妈要等你来,所以一直保留学籍没去呢。”钟寻唯一侧身,留下一个背影给何慕越。
钟寻唯如绸缎般的发丝倾泻在她的肩上,何慕越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探了出来,指尖绕起一束她的头发放在手心,柔声说:“G大?离我家不远。”
“那正好啊!到时候解毒上学两不误,多好!”钟寻唯雀跃道。
“好。”何慕越握着野果的指尖有些用力,心中不知道怎么涌上一丝窃喜。
一旁的贺沧见插不上话,站在一旁有些局促,这会儿终于逮到机会可以说话了,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野果往衣服上蹭了蹭,说:“诶我说,这屋里就一张床,我们仨怎么睡啊?”
贺沧一开口,屋里的人都同时愣住了。
何慕越率先打破沉默,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朝钟寻唯说道:“你睡床上,我刚才看见那边的橱柜里还有几床被子,我跟贺沧打地铺。”
“那怎么行!”钟寻唯当即否决了何慕越的提议,怎么能让一个病号睡地板上,“你好好躺着,睡地板这种事情交给我了。”
说着钟寻唯又把搭在何慕越腿上的被子重新给他盖了回去。
贺沧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愿意退让,都想要对方睡床上,他吃着野果,酸的龇牙咧嘴,开口说出来的话都有些不着音调。
“你们俩都睡床,我去外面守夜,我看着这山林里大晚上的也不安全,万一来了个什么野兽再把你们都给吃了。”贺沧擦了擦嘴角不受控制留下来的口水,走出了屋里。
边带上门还不忘边抱怨:“这果子也太酸了!”
“那行呗,我俩都睡床。”钟寻唯瞄准墙角的一只破竹篓,半眯着眼睛,手腕一用力把手中的果核顺利的扔进竹篓里,“反正这床挺大的。”
说完钟寻唯侧着头看向何慕越,屋子里点的蜡烛,烛光摇曳晃得何慕越的视线有些模糊。
钟寻唯双眸微眯,看着何慕越的眼睛里写满了警告,她说:“你不会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何慕越轻轻笑了笑,说:“什么算奇怪的事情?”
钟寻唯见到何慕越这戏弄的态度也不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后轻轻推了推他,说:“你睡里面。还有,我身上可到处藏着毒,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管你是谁,我饶不了你的。”
何慕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里边挪了挪,把外面的位置留给了钟寻唯。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的虫兽已经苏醒,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钟寻唯的耳边响起。她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坐起身后朝四周看了看,何慕越与她之间隔着一床垒起来的大棉被,此刻正睡得安稳,钟寻唯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拉来紧闭的木门,经历过长时间的风化木门的门轴“吱呀”的声音在这沉静的山林里有些刺耳,钟寻唯更加放慢了动作,回头看了看何慕越,见他没有被自己吵醒这才松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钟寻唯刚将房门关上,身后猝不及防的响起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吓得她一个激灵。
“小孩,早啊。”贺沧的声音铿锵有力,一点也不像一夜没睡的人。
钟寻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吓死我了你,你赶紧去补个觉吧一晚上没睡了。”
贺沧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道:“不用,我都习惯了,让阿越睡着吧,我再进去怕吵着他。”
“行吧。”钟寻唯深深吸了一口气,别的不说,这山里的空气是真的很好,“我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等何慕越醒了你们去山下等我。”
“好。”贺沧应着。
***
等钟寻唯回到小药堂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露藤水的气味经过一个晚上已经消散,剩下的是一地的虫蚁尸体。
平时小小的一滴在加水稀释后可以保证一晚上不会有蚊虫鼠蚁靠近,达到驱虫的效果,这么大剂量高纯度的露藤水泄漏出来,估计这小半座山上的蚊虫都活不成了。
幸好这座山上除了自己就没有别的居民了。钟寻唯暗自说道。
走进里屋,钟寻唯拿出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那是她读高中的时候向榆给她买的。
既然何慕越已经出现了,向榆的遗愿就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帮何慕越把毒给解了。然后就万事大吉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去读大学,去交朋友。
想到这些钟寻唯有些激动,她在这山林子里困了两年,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跟外面的世界几乎断开了所有联系,要不是山下偶尔会有人来找她看病,帮她捎带日常生活所需物品,她真的是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对生性开朗耐不住寂寞的钟寻唯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向榆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钟寻唯每天都很崩溃,她们母女二人在这山里活了十八年,唯一的家人也离开了她,幸好她足够强大,抗下了这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