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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看自己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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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裴钰之早没了当初的软,在官场沉浮几年让他养成四平八稳的内敛性子。
他走到我尸身边,不看那白布,专盯着我侧脸,我被瞧得不耐烦,偏过头朝他瞪了眼。
他不恼,敛目伸手虚虚在白布上方抹过去,在要碰到我时我朝边上挪了挪。
他见我躲避,恰到好处地收了收手,目光沉静地轻声说:“你发冠歪了。”
我下意识抬手扶了扶,瞠目道:“你看得到?”
他咳嗽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手拢进袖子里,提声朝前头的宋副将示意。
这倒是稀奇,既然有人能看到我,那我便也不必闷在这车上,不假思索下几个跃步跟到裴钰之身后。
打仗有段时间没见他,这补褂倒越发显得空。
“你这看着又清减了不少。”
他闷声应着。
我远赴边关之后同他有一年半载未曾谋面,见面也着实讲不出什么话来,只得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宋安良虽说是驾马,但也不过是缓踱而行,方便老百姓跟随。
我心里自然是有所触动,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谁知道哪位妇人的丈夫就死在了外头再回不来了呢?
心里揣着点事,步子也就慢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走了一段,再一抬头,裴钰之与尚书府的宋大人站得一处,宋大人贴耳同他嘀嘀咕咕,他礼节性地微笑,比之寻常几乎淡得看不出来,退后半步抬手摆了摆,余光略了我一眼。
我背着手,散漫地晃上前,一弓腰递了片耳朵过去,正大光明地偷听。
这宋大人我有印象,干瘦长脸,偏又喜好留尖胡子,远远望去叫人怪难受,说不好听就是尖嘴猴腮相,做事温吞圆滑,活脱脱一老狐狸。
裴荣也不避讳,可能这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无非我人已闭目,他想替女儿寻个好人家罢了。
我活着的时候其实也可以商量,但裴钰之认死理,婚约的事情我跟他单方面一刀两断,他偏偏抱着不撒手,当这是作数的。
裴钰之拒绝了这份美意,言道:“将军尸骨未寒,此事不合情理。”
宋大人也自知此举不当,惺惺缩头离开。
我直起身:“这回你该放下了。”
他又摇了摇头。
我也无意多劝,费口舌。
我亡故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京城,风水师给我算了个风水好地来安葬我的遗体,我生前不信风水,死了倒有点信这些玄之又玄的道道,我都成孤魂野鬼了,不信也得信。
年轻的国君带着皇后亲自前来悼念,颁了道洋洋洒洒长长的悼词,小黄门接过,叽里呱啦好一通念,我是一个字没听,一是悼词这东西我已经听得够够的了,再则祠堂里发的毒誓没有兑现,我算有愧,故不愿多听。
念在君臣一场的情谊,我几个快步走到他面前,跪服在地,冲他长拜,全了他的君恩。
裴钰之同一干五官静立帝王身后,顶着日头,大多数人额头都积了一层细汗,唯他像是大冰块,滴汗不出。
礼毕,天子摆驾去往我家宅院,又是一片浩浩荡荡。
戚家门口还有几个光脑袋小和尚恭候多时,引着大批人马鱼贯而入。
裴钰之进去之前,默声在府前驻足,半昂首望那歪脖子树,烈日炎炎,光杆子枝桠上片叶不留,我顺着他的目光,心下有异,对这棵树什么时候死掉的毫不知情。
裴钰之对这棵树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只一瞥便再不多给眼色。
请来给我做法事的是香火最旺的般若寺高僧,大红加沙加身,白须鹤发,面色慈爱,腕子上挂着一串锃亮的棕黑佛珠,他并手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成法非法,法会于心,心融于法,法忘其法,法无其法,乃为大法,得渡众生……”
听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
魂魄虚虚实实,可触死物,也可穿死物,唯独碰不到活人,阳气重的都触及不到,我饶有兴趣地在人堆里穿来穿去,等尽了兴,才横穿至堂屋。
内里陈设未有移动,令我讶然的是过于干净整洁,我早就散了家仆,这定是有心人花了精力打扫收拾的。
我去众位哥哥和父母的旧居枯坐了一会,又盯着四哥那把大刀出了会神,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飘到裴钰之身边。
他虽立在队伍当头一脸正色,但我跟他混得时间久,最是清楚,分明神游天外!
见我不声不响凑到跟前,动了动眼珠,有了点焦距。
我指着大宅:“你叫人打扫的?”
他微微抬额,眼神示意前面有皇上,不好吱声,我也只得挨着等。
我是真不爱这冗长的程序,干脆盘腿坐在他跟前,动他的衣摆。
每动一下,就有一阵阴风嗖嗖刮过,搞得同僚斜了他这好几眼,我来了劲,还动手把他鞋尖的一层黄泥蹭了——反正我这不人不鬼的也不怕弄脏衣服。
裴钰之纵着性子让我胡闹,大场面下他也不敢制止,他有心,定然知道我这模样别人看不到,才不会轻举妄动。
我脑子活泛起来,以至于起了点胆子蹭着他的袖子勾他腰带。
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做了个口型:“别闹。”
我好说话,他既不想我也就乖乖收了手,撑着地抬头看他。
他低头,眉眼温和,竟是笑了一下,只是刚扬起嘴角,就振着胸腔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