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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 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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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天空就像婴儿的脸,说变就变,就连雨也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头顶的天空一刻钟前还碧蓝如洗,紧跟着乌黑的积雨云就从西天爬上来了,送来拂面凉爽的风。
寻一块空旷之地静坐片刻,衣袖也被吹得猎猎作响,仔细一闻,已经可以在风中嗅到雨水的潮气,那略微腥潮夹杂着草木的湿气
——是名为夏天的味道。
下午刚到小镇,就被一场雨打乱了行程,兜兜转转竟然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赶到姑姑家。
小镇这些年变化太大,原本破落的街区如今高楼林立,屋舍鳞次栉比,狭窄的小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街道和花团锦簇的绿化带。
罗先生在电话里责备我不该回来,一路上害的他挂心,不过他嗔怪的话语里没有一句重话,话里话外流露出的只有关心,说道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再嘱咐我万事小心,他在家里等我回去。
我想如果不是工作正是紧要关头,以他的脾气铁定是要跟我回来的,想想我们俩结婚这几年,他对这段感情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来过我生活的小镇。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些年我在工作上拼命惯了,怀孕24周,就连今天的列车也是刚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匆忙赶来的。
我知道他爱惜我的身体,可是以我们两个现在的状况,须得为即将出世的孩子早做打算。
这是无奈地现实,也是实际的生活。
姑姑生病了,她一个人在这儿,女儿不在身边,孩子又小,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亲眼回来看看比较安心。
在小镇待了两天,我挺着肚子每天在医院和她家两头跑,一边要看顾姑姑,一边还要照顾她独自在家的儿子。
好在姑姑的病并不算严重,她女儿在两天后赶了回来,我总算能松口气。
在小镇待了三天之后,罗先生的电话不停,催我回去。没办法,我只好临时改了车票,准备第二天上午就回去。
离开小镇的前一天傍晚,没来由的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整天心中也不安稳。
下午,我在菜市场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时我和姑姑的女儿在菜摊上买菜,她和卖菜的老板讨价还价,我站在一旁插不上话,眼看着两个人越说越激动,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忽然站了出来,两边说了几句好话,才总算没让事态进一步升级。
谁知道我刚想向她道谢,她忽然拉着我的手,惊喜地问道:“你是徐快玉同学吗?”
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我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她头发灰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看出我的疑惑,她解释道:“我是付经纶的妈妈。”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然认识我,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脑中却没有任何和有关她的记忆。
付经纶这三个字遥远的恍若隔世,现在被她突然提起,不由得令我勾起了一些往事。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我的腹部停留了片刻,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我愿不愿意去她们家坐坐。
我的内心有些动摇,许多年过去,属于青春懵懂的悸动早已归于平静,或许是出于某种缺憾,或许是我觉得如今的我已经成熟到能够放下一切,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时隔多年,又是一个夏天,我再次站在了他们家门前。
看着眼前当年繁花似锦的小花园,现在因为疏于打理一片萧条,我不禁有些感慨。
他妈妈领着我进了屋内,他们家屋里的装潢很有品味,但是现在各处的家具上处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瓶和成堆的病例。
我扫视了一周,正奇怪没有看到付经纶的身影,阿姨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苦笑一声,眼中充满了饱经世事的沧桑和苦涩,她有些无奈地说,他平时就喜欢待在房间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去看看他吧,经纶他……”
她说不下去,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房门。
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突然生出了些胆怯,脚下似有千斤重,无法挪动。
也许我只是在害怕那扇门后的一切会轻易的击碎我的伪装。
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推开了那扇门,轻而易举地,房门的锁芯被卸掉了,我不愿深想背后的原因。
门后一个形销骨立的背影背对着我枯坐着,尽管能确定他现在是活着的,可是浑身上下却毫无生气。
他面朝着一扇明亮的窗户,仰着头似乎在感受傍晚的夕阳。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迟钝问道:“是妈妈吗?”
大概是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的嗓音十分嘶哑,语调也有点僵硬。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似有所感的转头看过来,瞬间我的瞳孔因为过于震惊而震颤不已,霎那间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印入我眼中的是一双无神的眼,或者说,是一双假眼,付经纶失去了仅剩的右眼,已经完全失明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背后的墙上画着什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一扇看的见海的窗户。
一时间我的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他面容憔悴无比,双颊因为消瘦,颧骨微微突出,那双眼睛因此大的有些吓人。
双目失明使他的听觉更加敏锐,察觉到坐下的动静,他立刻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并不是他平时熟悉的人。
也许是孕期的缘故,我的情绪波动比平时大的多,鼻子一酸,眼眶就有些胀胀的。
“付经纶。”我开口唤他,心绪复杂。
甫一听到我的声音,他愣了愣,然后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来了。”
他垂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努力挤出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笑容,开玩笑说:“哪里狼狈,分明是个病美人好吧。”
他被我逗笑,这房间该死的压抑气氛才总算缓和了些。
对于他的病,他并没有说太多,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我也没有过问。
我们俩默契的没提这茬,聊了半天,都是些生活中的琐事,不过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付经纶似乎对我上大学这些的年的生活很感兴趣,每当我讲起往事,他总是冲着我这边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聆听,时不时地应和我一声。
其实我这些年的生活乏善可陈,不过为了让他开心,捡了些有趣的聊聊,所以没聊多久,我们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窘境。
进入社会以后,一次次碰壁的经历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有些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必须拼命一辈子,才能给自己的争取到一个得到的机会。
在我不知道的这几年,付经纶又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他是否还像我当初羡慕的那样无拘无束,像只自由灵动的鸟儿;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还像以前那样喜欢多管闲事吗……
我想答案显而易见,付经纶这些年过的并不好,甚至说糟透了。
他到底为什么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我不会问,也不敢问。
我抬起头又看到墙上的那幅画,付经纶忽然开口问道:“我能,摸摸它吗?”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他指的是我的肚子。
这令我感到十分惊讶,从进入房间到现在,我没有提过任何关于我怀孕的事,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
我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应了声好。
他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这双手却一如当年那样修长白皙,干燥而温暖。
我带着他的手附在我的肚子上,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生长在我身体里的小小生命,生怕弄坏了似的。
小家伙似有所感,隔着肚子轻轻踢了踢他的手心,付经纶这一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
“和你一样不安分。”他轻轻抚摸着胎动的地方,试图安抚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好了好了,要乖一点哦,不然妈妈会不舒服的。”
“还是更像他爸爸一点。”我笑了笑。
付经纶的动作骤然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收回了手。
我们俩的谈话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肚子里的捣蛋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这会儿闹得厉害,搅得我也不得安生。
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我在这里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离开。
付经纶沉默着没有答话,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的紧紧的。
他瘦骨嶙峋的背影脆弱的仿佛一吹就倒,我摸了摸肚子,提醒自己现在这些和我无关了。
但当我握住门把手的一刹那,他忽然叫住了我,紧跟着我听到了东西掉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黑妞,”他语气里似乎有些哽咽,艰难地说:“拜托,别那么快忘了我,好吗?”
我轻轻应了一声,推开门,离开了那里。
19年9月15日夜里,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付经纶没能熬过又一次化疗,那一天,我永远失去了他。
他妈妈说,付经纶就要动手术摘除右眼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墙上了画下了那副画。
那晚我们俩在餐馆楼顶上聊到的那扇看得见海的窗,他一直都记得。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他的耳朵失聪了,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病魔折磨下使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却唯独记得每□□着那堵墙坐着,面对着眼前的漆黑一片,对着那幅画发呆。
听说付经纶最后的愿望是将自己的骨灰撒到海里。
人生的最后几年被困在那座房子里,死后大概是希望自己能自由的随着海浪到各处去游历吧。
……
我女儿美宝今年五岁了,虽然年纪不大,脾气到挺倔,自从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别人弹钢琴,就吵着闹着要学。
原本以为她是三分钟热度,就随便给她报了个兴趣班,没想到她越学越喜欢,钢琴也越弹越好,没过多久,就老神在在的和我交流起心得来了。
“这些钢琴曲里,你最喜欢哪一首?”我好奇地问道。
她鼓起小脸,一本正经思索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月光。”
我一听这名字有些耳熟,便问:“哪一首月光?”
“哎呀,说不清楚的啦,我给你弹一下吧。”她蹦蹦跳跳的跑到钢琴前,熟练地弹起了那首曲子。
这旋律我从前似乎听谁弹过,但是是谁呢,我也记不清了。
“宝贝真棒!不过现在很晚了,咱们回过家吧,爸爸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她听话地跳下凳子,扑到我怀里,欢呼道:“好耶,那我要吃……炸年糕!还要放很多很多的酱!”
“那可不行。”
“为什么~”
“炸年糕可不能当饭吃,要吃过饭才能吃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