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朝阳》照苔

13、第十二章

　　傍晚，“燕巢”门廊台阶上，并排三个人。

　　“熙瑜熙瑜，四喜儿会吗？”长着娃娃脸的男子问。

　　坐中间的女生眯起丹凤眼，叫了一声。

　　“画眉呢？来一个嘛，再来一个。”男子连酒窝都在哄。

　　女生又学着鸟叫了一声。

　　于是徐步阳这次打开门，看到的是这么一幕：他的发小苏怀瑾，激动得一脸傻样地拍着一个女生柔弱的双肩，女生神情淡定，应该是没被伤到；赵颜靠在一侧的柱子上，膝上乘着速写本，手举着手机拍照。

　　苏怀瑾和赵颜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看了过来，迎着夕阳笑道——

　　“步阳欢迎回来！”

　　“你回来啦！”

　　徐步阳看到眼前的世界倏然变大了，还是那样温和的花香，女子推开小厅的窗，温柔地笑着对他说：“阳阳回家啦。”

　　“步阳你来看，这娃娃可是个宝。”而且苏怀瑾还是没怎么变，依旧这么聒噪。

　　徐步阳抿了抿嘴角，把皮箱放到门后，走到水龙头旁，边洗手边问：“苏怀瑾，你又在搞什么？”

　　“这娃娃会鸟语。”苏怀瑾快速摆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我只是会模仿，暂时还听不太懂。”女生严谨地纠正。

　　赵颜看见徐步阳走过来，稍稍正坐。对方如常朝她笑笑，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下了苏怀瑾还摆在半空的手，就着苏怀瑾身旁的空位坐下。

　　“知道知道，我说快了，还在学习是嘛。”苏怀瑾好声好气地纠正，“那再来一个嘛，呃，大雕鸮？”

　　旁边的女孩又叫了一下，敷衍又算不上勉强。

　　“对吧！”苏怀瑾“啪”一声拍在徐步阳的后背上，激动地鼓起掌来。

　　徐步阳吃痛些许，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下，嘴上不吝赞赏：“厉害，这也太像了吧。”

　　女生抿了抿嘴唇，朝徐步阳点点头。

　　“那晚可惊到我和小颜了，我俩当时在看电视……”苏怀瑾绘声绘色地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来。

　　他们一旁聊得欢，女生侧过头来看赵颜的画，上面画着苏怀瑾刚和她对鸟声的画面，在他们背后还简单地画上了小花园和几只鸟。女生说道：“好看。”然后又指了指鹊鸲，语气平淡：“它的尾巴这里是白色的。”

　　赵颜看了看用铅笔扫了全黑的鹊鸲尾巴，感激道：“啊，谢谢熙瑜，我改过来。”

　　是的，这女生就是那晚学白头鹎叫的人，名叫罗熙瑜，本市大二学生。照理说离暑假开始应该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显然也还有课，出去的时候都是背着书包，却又没住宿舍，而是每天都往这里跑。看出门的时间，课程应该不多，毕竟到了学期末，部分专业早已进入考试周，但为什么特地跑到校外来呢？

　　原因不明。

　　至于罗熙瑜为什么会学这么多种鸟叫？那是因为家有爷爷爱鸟，她从小跟着爷爷逛花市鸟市湿地公园。仅仅靠逛肯定没那么容易学会，只能概括说罗熙瑜有灵气，也有才能。

　　赵颜这两天从这两人那里收获了许多灵感。

　　“熙瑜，这是我发小，徐步阳，也是住这儿的。”罗熙瑜听到后，看向徐步阳，古井无波的眼睛似乎多了某种情绪。

　　“你好。”她直视着徐步阳，语气还是淡淡的。

　　徐步阳露出一贯的友好微笑：“你好，入住愉快。”

　　罗熙瑜又一板一眼地点头。

　　“嗨呀，难得人齐，我们出去吃饭吧？”苏怀瑾双手拍上，左右看了两眼征求意见。

　　“你来煮吧，当房租抵消。”徐步阳第一个表态，毫不留情，是赵颜平时少见的一面。

　　“菜不够。”苏怀瑾苦恼。

　　“去买。”

　　“你要是一起煮我就去。”

　　“累。”

　　“那就出去。熙瑜、小颜都有空吗？”苏怀瑾转过头来问，“市区那边有几家特别好吃，我们去逛逛。”

　　“徐步阳当司机。”他蜷缩着手指握拳，大拇指往后面的人指了指。

　　徐步阳看了看赵颜，说：“去吗？”

　　赵颜去不了，晚上优子叫了她和程星吃饭，和她们讨论婚礼事宜。但她的缺席不会有什么影响，三个人告别了她出门。

　　赵颜回到房间，觉得有点遗憾。后颈有些凉，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抓上包下楼出门。

　　手机提示有新消息。

　　“水果吃完了。”

　　“这个时候还可以看到落日。”

　　那天从不晚出来后，她和徐步阳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是第一次聊天。

　　但徐步阳是不是边开车边玩手机了，赵颜觉得这样不好，下次得提醒他注意安全，这次就算了。

　　她编辑好信息按下发送：“看到啦，很好看。”

　　优子的婚礼又推迟了。

　　“就离谱，那天是七月半。”优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而且说农历六七月都不宜婚嫁，那得推到八月啊！那会都九月了诶！”

　　“金秋九月。”赵颜说道。

　　优子夹了一大口肉塞到嘴里，还是忿忿不平。

　　“噗哈哈哈。”程星不厚道地笑了。

　　“星你还笑。”

　　“七八月不行，这又要等两个月了。”赵颜摸摸腮，她也知道民间这说法，“优子你原来也很看重这个的。”

　　“嗐，不知道的时候我压根不会去想，这今天我妈说了，我就是不想也不行。”她接着又心满意足地嘻嘻笑，“不过我亲爱的景文说要是我不想拖，在哪天结他都陪我。”

　　“所以要在那天嘛？”赵颜问她。

　　“想，但敬畏之心还是得有。”优子悻悻然。

　　“那我怀着敬畏之心问一个问题。”赵颜半举手，“如果不是在国内办，而在国外的话，习俗还算嘛？”

　　优子边烤肉边思考，接着道：“不在国内也算吧，咱是中国人。”

　　程星抿了口茶，也问道：“那我怀着敬畏之心再问一个，如果你坚持在那一天，但是当天多请两桌，可以吗？”

　　“我靠，星你更吓人。”优子缩了缩脖子，颤巍巍地说，“你们都别说啦，听着挺温馨，但不行。这不是地点和形式的问题，我心里有了颗种子。”

　　赵颜思索着，先敲了两下木桌子，半晌才又问道：“那要是你失忆了，不记得这件事，还会改吗？”

　　“我只知道要是你再说，到时我就不给你红包。”优子佯怒瞟了她一眼，给她夹了几块刚烤好的牛舌。

　　优子开了其他话头，问程星“明太子什么时候有空”。

　　赵颜默默吃起碗里的肉，她还想问的其实是，要是多请两桌的话，你们会想请谁。可是还没问出口，一种微弱又无以名状的伤感翻涌而至，她被迫换了话题。要有敬畏之心，就不该肆意打扰谁，除非是在梦里，除非他们自己来。

　　进入七月后，中午总会飘过一场骤雨，下得行人猝不及防。

　　徐步阳外婆还是会在每天早上或傍晚过来一趟，有次看到赵颜他们搬的花后，“哎呀”一声，先说着“谢谢”，又不断叮嘱“你们不用惦记着，来不及就罢了”、“是怕雨，但也没那么娇弱”。第二天徐步阳外婆再来的时候，在冰箱放了四块蛋糕给他们，考拉冰箱贴下留了一张便利贴，洒脱舒缓的小楷写着：“里面的蛋糕你们一起吃，小小心意。”

　　最开始看到纸条的是罗熙瑜和赵颜，两人面面相觑，猜不准是谁放的。直到晚一点苏怀瑾回来拿着纸条看了，她们才知道那是徐步阳外婆写的。

　　苏怀瑾和徐步阳外婆也很亲近，赵颜好几次看到他们在院子里相谈甚欢。

　　盒子里放着四块轻乳酪蛋糕，顶部一点薄薄的奶油垫着颗新鲜的樱桃。蛋糕顺滑绵糯，入口清甜化入心头。苏怀瑾边吃边摇着头感叹：“好久没吃了啊，还是熟悉的味道。”

　　罗熙瑜也在一旁点点头。

　　苏怀瑾说今晚如果徐步阳没有回来，剩下一块蛋糕就归他们仨了，理由是令人无法反驳的“多放一天就不好吃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徐步阳在当晚十点就回来了，听到苏怀瑾忽如其来的哀嚎，他直接白了一眼。赵颜觉得他最近回来的频率多了，往常一般一周内只回来一次，有时甚至隔了一周后，第二周才会见到他。

　　“燕巢”变得热闹了许多，而多了这层氛围，赵颜那些天在设计那两个兽人角色的过程中，虽然较以往的耗神，但心身都很欢愉。尽管如此，明太子看过之后还是给她指出好几个不够好的地方，让她再琢磨下。

　　漫漫前路，莫忘虚怀若谷。

　　等赵颜终于改完，已经是一天里夜深人静的时辰。风扇在脚边无声地摇着头，它已经陪了赵颜大半天了。

　　“可怜的小家伙，辛苦啦。”赵颜拍了拍它的硬脑壳，按下了开关。

　　房间里匹配了空调，但她觉得一直开冷气还是有点太奢侈了，而且在空调房里呆久了总觉得心脏开始挤挤的。于是入夏后，她上网淘了一台风扇，及膝的高度，轻巧，动力十足。

　　她伸了伸懒腰，摸过遥控器打开了空调，慢悠悠地走到飘窗，一只膝盖磕在窗台，手臂撑在窗边。这边的窗户一直开着，空气很干燥，晚风携着花香轻抚过头发，吹来虫鸣阵阵，偶有雀鸟啼叫。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了大地，远方的星星时隐时现，闪烁着混入点点人家。

　　赵颜扶着窗台，觉得此处要是有个露台，搭张躺椅或者吊床，她这夜一定直接在这里睡下了。

　　吹着吹着，她渐渐又觉得凉飕飕的，夜色有情，仿佛藏了一道视线，正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脖子一凉，逐渐意识到这不是错觉，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她凭着感觉往右看，扶着窗台边缘的手骤然抓紧，整个人倒吸了口冷气，险些惊叫出来。

　　那边是二楼大阳台，罗熙瑜披散的乌黑长发如瀑布，她身着白色的长袍睡衣，几缕乌丝拂过脸，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赵颜这边。月光如水，冷月倾泻在她身上，映着那白皙的面庞，进一步催化了她骨子里的清冷。

　　她本是面无表情，直到赵颜看到她，她才缓缓挥了挥手。

　　赵颜指了指罗熙瑜，又指了指房门的位置，示意自己出去她那边，罗熙瑜乖乖地点点头。走廊和外厅都没有开灯，只有从阳台倾泻进来的月光，一片白莹莹。罗熙瑜转过身来，像匿于丛林的银色牝鹿，静静地等着赵颜。

　　待赵颜走近，罗熙瑜眉眼弯弯，笑靥无邪，道：“别怕，这座房子有温柔的加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