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再度降临》竹月白

4、约会

　　颜妍从巴黎回来，就回了老家。

　　在家听得最多还是“结婚生子”这样老生常谈的话题，她总觉得只有自己找到了对象，父母才能停止这个话题。

　　由于母亲退休以后闲来无聊，就做起了“媒婆”这份工作。颜妍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心血来潮的三分钟热度，谁知人家一做就做了五年，还介绍成功了好几对，成了家附近众所周知的大媒人。

　　张兰做了那么多年的媒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给自己女儿介绍个正缘。不过，颜妍的母亲并没有一次次地挫败而放弃继续给女儿介绍对象。

　　一旦手上有不错的小伙子，颜妍的母亲总要第一时间介绍给她。

　　这不从巴黎回家的一星期，她每天的日程都被母亲安排得十分妥当，颜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艺人不停地赶着通告。

　　“颜妍，好久不见啊？”一张不太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颜妍其实和周梦然不是太熟稔，是她高中文理分班后的同学，彼此的座位隔着较远，关系自然不亲近。只知道她前几年嫁了一个开小公司的老板，生完孩子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其余的了解的也不多。看她春风满面，穿得珠光宝气的样子，她猜测这人日子过得铁定不错。

　　既然她主动打招呼了，颜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礼貌性地和她问好，内心却各种不情愿。

　　“好久不见。”

　　此时只见周梦然一个人手推着婴儿车，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我刚才还怕认错人了，听说你在s城做老师？这两天放暑假回来看看？”

　　“是的，趁着休息就回来看看。”颜妍中规中矩地回答着，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陌生的疏离。周梦然看了一眼站在颜妍身边的人，八卦地问道，“这是你老公吗？长得还挺帅啊？”

　　“不是。是相亲对象。”

　　“哦……”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颜妍以前是我们班的班花，成绩又好喜欢她人可多了，你得好好把握呀！”周梦然笑容晏晏。

　　“嗯，我猜到了。颜妍那么优秀，喜欢她的肯定多！”戴着金丝眼镜框的相亲男说道。

　　“你今天带着女儿来逛商场啊？”颜妍打断了她和相亲对象之间的对话，不想有太多关于自己的隐私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我带她来上早教课的，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回头微信聊啊？”她看了一眼表上的的时间，连忙和她告辞。

　　颜妍微笑地点点头，目送着周梦然推着婴儿车离开。

　　“刚才那个小女儿挺可爱的吧？我也希望早日可以结婚，能拥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陈子维微笑地说道，语气平缓而温和。

　　“只要你想总是容易的。像你这么优秀，肯定喜欢你的女孩很多，怎么还沦落到来相亲了。”

　　“同样的，你怎么也来相亲了。”

　　“我们不太一样。我只是工作太忙，没时间找对象。”

　　“其实，这都是借口。真的想找对象，怎么可能会没有时间呢？”

　　颜妍内心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哪里是没时间，只是看多了温其玉，她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另外的人了，心里同时也腾不出一块地方去接纳另一个人。

　　“那你呢，你是什么原因呢？不会是什么痴情种吧？等到喜欢的人结婚了，才想结婚吧？”颜妍打趣着。

　　陈子维没有正面回答颜妍的问题，只是说道，“我错过了她。”

　　原本轻松的氛围，突然因为这个回答陷入了一片沉寂。

　　“不好意思。提到你得伤心事了。”

　　“不碍事。通过一下午的了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说实话，你是我喜欢的类型。”陈子维转移了话题，他并不想更加深入地去聊那个话题，毕竟那些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知道自己说得越多，越不利于这次的相亲，哪有女孩会喜欢听相亲对象的过去呢。

　　“你这条件放在相亲市场里，一定是炙手可热的，肯定很受女孩的喜欢。无论是从外表还是工作来讲，你都很不错。只是……”

　　“只是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说我刚才过于直白的话语，吓到你了？”陈子维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自嘲地说道。

　　“你真的很优秀，浙大毕业，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副教授的级别。只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陈子维顿时明白了，却又装出失落的样子来，“没事。”

　　“对不起。”颜妍不想辜负母亲的热情，可心里除了温其玉她好像已经装不下任何人了，哪怕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她也无法停止这份爱恋去选择爱别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那个人都是不公平的。

　　“没有什么对不起，相亲不就是这样，不是你拒绝我，就是我拒绝你。不过还是挺可惜的，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竟然被拒绝了。”

　　“希望下次你可以遇到那个对的人，你们相互欣赏，彼此喜欢。”

　　“感谢你的祝福。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然一起再吃个晚饭？”

　　“晚饭就不吃了”，颜妍将手里的那杯咖啡举到他的面前摇了摇说道，“今天谢谢你的咖啡哦！”

　　陈子维看着她的笑，有些遗憾落在心里。

　　“下次有机会请我喝喜酒啊。”

　　“可能我要先喝你的喜酒呢？”

　　“肯定是先喝你的了。”颜妍没有多做解释，只能不停地笑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机会嫁给那个自己喜欢的人。

　　颜妍和陈子维说了再见，她望着陈子维的背影离开后，一个人继续靠在商场的栏杆上。站在最高层往下俯瞰下去，将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一直思考着一些问题，全然不知身边突然站了一个人。

　　“这么巧，在这里碰见。”

　　颜妍的思绪被熟悉的声音拉回来了现实，她认为自己出现了幻想。温其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在影视城拍戏。哪怕他没有拍戏，也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言念？”直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她才不可置信地向声音的方向转头过去，只见温其玉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心脏加快的速度告诉她，他就是温其玉。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来找你啊。”

　　听到温其玉说找自己，她的脸一下子刷红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关于男主角司徒仪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要不然我们换一个地方再聊聊。”

　　“其实你并不用特意过来找我的，如果你真的需要，在微信上和我说一声，我可以去影视城找你沟通的。”

　　颜妍走在温其玉的身侧，这是那么多年以来，她梦寐以求的时刻，哪怕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站在他的身边，她都甘之如饴。

　　“我来找你，也是一样的。”

　　“你来找我，也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们可以重新约一个地方。毕竟以你的身份，来到这样的商场一不小心会引起动乱。”

　　她这不是玩笑话，这几年只要有温其玉出现的场合，必然人潮拥挤。那个时候的她，经常被涌动的人群挤到离他远去的地方，像被海浪冲到四处的沙粒。

　　那时，她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无论多么的大声，总被四周其他粉丝的叫喊声淹没。

　　直到声嘶力竭，也无法换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的停留。

　　这十年来，她无数次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曾经有过的失望和遗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知道比起多数人，她是幸运的。她感谢自己多年来的努力，才换来此刻和他再一次的交集。

　　“我也经常这个样子独自逛商场，只要不摘口罩，在其他人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颜妍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关于上官仪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呢？”

　　此时的颜妍和温其玉刚进入电梯，他在数控界面上按下了负二楼，那是停车场。

　　颜妍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降，脑子里开始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

　　上官仪作为男主角，明明有很好的未来，最后你为什么要让他以自杀收场。

　　“因为他的内心很矛盾，他无法平衡现实与追求的理想生活，无论怎么选对他自己而言都是一种痛苦。与其带着遗憾与内心的煎熬，行尸走肉般生活，不如选择以死亡的方式来得到解脱。可以说他不负责任，但这是那个时代里他对自己最好的选择。你不觉得悲怆的美会让人更加震撼吗？”

　　颜妍讲着讲着，声音也开始哽咽了起来，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脸上滑落。上官仪这个角色是她花费时间精力打造的完美人物，可这样完美的人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将他从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划去。她不舍得，但又无计可施。

　　“看来你对于这个角色塑造，倾注了不少感情。你的解释，有助于我对这个角色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会更好地去诠释他。希望到时候我的演绎，不辜负你对我的期待。”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随身携带的纸巾，拿出了一张纸巾递了过来。她那几滴不受控制滴落的眼泪，终究落在了他的眼里。

　　颜妍不知道他将带着她去哪儿，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坐在他的车上。

　　车子慢慢地驶出地库，狭窄的空间开始变得开阔起来。

　　太阳微垂，余晖涂抹在城市上空。车内两人相对无言，颜妍望着窗外，晚霞的绯红晕染在即将被黑夜浸染的蓝天中，这样的天空浪漫又温柔，她记起曾经独自一人在情人节那天看过的一部电影《爱乐之城》，这样的天空在影片里不断出现，即便男女主最后没有在一起，至少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也没有遗憾。

　　炙热的奋不顾身，在颜妍心里也是一种勇气。不像她，唯唯诺诺。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她都不敢主动开始话题，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向他的方向转头，偷看他。

　　正当她脑海里浮现着《爱乐之城》的片段时，电台里传来熟悉的音乐《city of stars》，男声低沉的嗓音在耳边悠扬的浅唱着：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Who knows,

　　is this the start of something wonderful and new,

　　or one more dream that I cannot make true?

　　“今天的天空，配上这首歌，让我想起了部电影。”

　　“是《爱乐之城》吗？”颜妍马上接上了他话，脑中没有任何的思考。

　　温其玉听到这个答案时，眼中透露出一丝的惊喜。

　　“这部电影也不算火，想不到你还记得。”

　　对于颜妍而言哪怕时间过去再久，她觉得自己也不会忘记自己观看那部电影时窘迫的状态。

　　原本那天她和一个朋友约了一起看电影，谁知道等她到了电影院，被那个朋友告知原本没有时间陪她的男朋友，突然有了时间陪她。于是，她就被这样无情地放了鸽子。

　　在情人节这个情侣多如牛毛的日子里，她居然敢孤身一人去电影院看这么一部爱情电影。可想而知，当晚她被一对对情侣裹挟在幽闭的演播厅里，被动着听着嘻嘻嗖嗖来自情侣间传来的声音，之后，她发誓绝对不会一个人再在这样的日子里去看一部爱情电影，更加不会接受有对象的朋友约她出门，她害怕再次被放鸽子……身陷囹圄。

　　“可能有特别的回忆吧。”

　　他将车稳稳地停到了地面的车位上，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方向盘上的奔驰logo，对颜妍而言那特别的回忆是和前任拥有的美好记忆吗？就像米娅和塞巴斯汀那样。

　　颜妍看到了熟悉的玻璃房子，一家临湖而建的西餐厅。偏安一隅，人均费用较高，因此来这里就餐的宾客鲜少。

　　在温其玉的要求下，他们被带到了一间临湖的包厢。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映入眼帘，透过玻璃窗就能看见微微波动的湖面以及不远处湖面上的音乐喷泉。

　　这是她一直渴望的一幕，也曾希望有朝一日有机会能和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顿饭。那时她以为自己是痴心妄想，如今居然在温其玉的机缘巧合的安排下实现了。

　　两人相对而坐，在服务员的推荐下麻利地点了几道菜。

　　“你什么时候回去拍戏？你出来不耽误拍戏吗？”颜妍拿起那杯被倒了三分之二的柠檬，将唇轻压在杯沿上，喝了一口杯里面的柠檬水，带着蜜色的口红印就这样留在了透明色的玻璃杯。

　　温其玉看了一眼今天打扮得体的颜妍，心里有些难过，她今天的盛装打扮只是为了另一个人。然后说道：“大概明天走吧。”

　　“嗯。”她在思考着是否再说几句，免得氛围一直处于尴尬的境地。

　　“你今天相亲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相亲？”颜妍疑惑地抬头看他，为了方便交流，温其玉已经摘掉了口罩。她是那么多年来以来，第一次那么近距离面对面看着他的脸，这张让自己迷离的脸，因为这张脸，因为他这个人，她都没有能力再去爱别人了，她再一次地确定，这辈子要孤老终生了。“你刚才都听到了？”

　　“恰巧路过，不小心听到点。”

　　“到了我这个年纪，相亲已经成了一件家常便饭。只要没男朋友，我妈就不会停止给我介绍对象”，颜妍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有时候觉得还是你们做明星好，没有被催婚的苦恼，不过像你这样的一线明星，如果谈恋爱是不是也只能地下恋啊？不能公布于众，然后网上的营销号就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说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其实她想知道他的绯闻女友——苏予薇是否真的是他的女友，不管网上的营销号怎么写，她还想从他的口中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有时候，不公布不代表不爱对方，只想以这样的方式去保护她。如果不小心被狗仔拍了放到网上，我会大方承认。不会任流言蜚语无情的鞭打她。我会爱得坦荡，不会出现捕风捉影的事。爱她就有责任保护她，不能让她受到委屈。”

　　温其玉用温柔的语气，说出这样铿锵有力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增加了她对他的倾慕之情。“我在网上看到过你和苏予薇的一些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的脸上带着八卦的神情，心里却不停地在说，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即便自己得不到他，她也自私的不想让其他人去拥有他。

　　“如果是真的，今天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对于这句话，颜妍听得云里雾里，她不知道苏予薇是不是他女朋友和他出现在这里两者有什么关联。即便没有听到她想要听到的答案，却能与温其玉在自己最喜欢的餐厅共享一顿晚餐也是心满意足，不过令她奇怪的是，明明说好来找自己是因为角色的问题，但两人之间并没有提及更多的关于工作的事。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两人有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我很意外，你会出现在这里。”不管如何，面对温其玉她的快乐是无法掩饰的。

　　“在家的附近拍戏，当然要回家来看看，说起来我有个大半年没回家了。”

　　颜妍心疼地看了一眼他，比起她能节假日还能回来看望父母，像温其玉这样的当红男明星每天的工作肯定被安排得满满的，的确没有时间可以经常回家来看看。

　　“不过还好，我父母他们倒会抽时间来看看我。”

　　“恩，这样也挺不错。”

　　“颜妍。”

　　正切着牛排的颜妍，手里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意外。“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真实的名字。”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我很抱歉，在开机仪式那天没有认出你。绍越一中15班的颜妍同学。”

　　颜妍一时紧张得将手中的叉子又握了一握，温其玉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她有种秘密被发现了的无地自容。她害怕他知道自己暗恋她的自不量力，她不想听到他接下来想说的一切。她快速地将手里刀叉放下，拿起在身侧的包，忙不迭地说完再见，没等到他的再见，急促地夺门而出。

　　剩下温其玉一人，坐在包厢里不知所措。等他回过神来，从餐厅追赶出来时，颜妍早已淹没在夏日的黑夜里，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