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再度降临》竹月白

1、重逢

　　颜妍想向前跨一步，靠近他，她没有勇气。只能悻悻然地往后退，将自己渺小的身影淹没在周遭的人群里。

　　她不属于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觉得这是今年自己做过的一次最差劲的选择。

　　六月中旬，微风里只有旭日带来的灼热。上午八点半的烈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背后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汗水。她懊恼来了这里，自己现在的身心都像被一根根的细针戳着，难以诉说的煎熬淤积在胸口。

　　她身侧，人流涌动。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那些人在自己身边转换着位置，将她推搡在人群里的任意一个地方。她们寻找合影时的最佳位置，没有人想待在后头，只有自己的脸出现在相片上，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更多的人，只想挤到温其玉的身边，离他更近些。

　　耳边细细嗖嗖，各种嘈杂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蜗，拥挤的空间，她戴着口罩，有种透不过气来的逼仄，晕头转向，让她窒息。

　　她无所适从，好想让合影快点结束，这样她就能早点离开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

　　“大家不要动来动去了，又不是第一次拍开机合照的人了。我们早拍好，早结束哈。”摄影师面容黝黑，哈着腰，举着相机不知所措，好几次都想按下快门，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一直走来走去，更换着原本站着的位置。

　　他的眼里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耐心，炎热的天气，放大了他不耐烦的情绪，声音里已经有了些怒意，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发脾气。站在他眼前的那群人中，有导演、有制片人、有当红艺人，他不敢逞一时口舌之快，丢了自己养家糊口的饭碗。

　　原本骚动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然我行我素。

　　“大夏天的，一直站在太阳底下也不是回事，大家都配合一点”，导演张伯驹也早已站着不胜其烦，多次假装的微笑，已经让他脸部变得僵硬，再这么下去，他恐怕笑不出来了。“站在哪里拍不是拍，一直动来动去的算什么事。”他的言辞里带着苛责的语气，他心里明白，她们的动乱全都是为了温其玉。

　　剧组里年轻女孩多，抵挡不住温其玉的魅力，红鸾心动，也属正常，不过错在了地点和时间。

　　顷刻间，所有的人停止了动作。

　　果然，还是大导演的声望足以威慑众人，摄影师见状，难以掩饰的失落一闪而过。

　　再经历一次一次的人员变动后，颜妍不知道何时又被挤到了温其玉的身后。不满的情绪一扫而过，紧张的情绪再次将她的大脑占据。她不敢离他太近，害怕被发现，随后又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对于他而言，她算得上什么，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人忘记曾有一个人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如同深秋掉落的一片落叶，微不足道。

　　可总有人记忆超群，记了另一个人十年。

　　自她把小说的版权售卖后，之后的一切事宜本来皆与她无关，她就应该像前两次一样没有必要来参加这部剧的开机的仪式。这本小说是她写作以来成绩最好的小说，也是第一次拍成大制作的一本小说。

　　之前，有过几本小说拍成了小网剧。只不过是小投资，用的也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在网络上自然也没激起多大的影响和热度。

　　这本《长安为质》，首先在网络平台上掀起了一股空前绝后的热潮，各项数据成了她所有作品中的绝佳，不出意外地成了那年网站上的年度榜首作品。如此出类拔萃的成绩，被大资本看中，购买改编成剧，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意外的是，这部小说改编的剧作是乐星公司年度s+作品。更令她惊喜的是，温其玉真的要演她笔下的潇洒飘逸、运筹帷幄、 天下第一谋士——司徒仪。其他不说，光是外形上同样的风姿绰约，就十分相配。

　　剧方公布男主角扮演者为温其玉时同时配了一张定妆照，网上一片拍手叫好，网友认为选角与原著中的青衣公子如出一辙，各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当然像，司徒仪本来就是温其玉的化身。

　　她在描写司徒仪外貌时，脑子里、心里想的都是他。写作时，她害怕不能将他样貌里的优点，用文字述尽。她苦于自己言辞的贫瘠，苍白的文字无法将他的完美呈现。幸好，她使读者爱上了司徒仪；而他将真实的出演这个角色，不再是她的幻想。

　　她想起了一年前签合同的那个下午。

　　她与制片方的代表约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签完版权授权合同时，对方问她对于男主角可否有推荐的男演员。她将温其玉的名字脱口而出。对方不可遏地笑出了声，说她好眼光选了炙手可热的当红小生。

　　“如果你关注他的话，你应该知道，他从来没有演过古装剧。不过，这个ip制作那么大，我们也会试着去与他那边沟通下，也许就成了。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你有没有其他的推荐，我们多几个参考。”

　　她从对方的言语中能明白，让温其玉出演自己的这个角色，困难之极。幸运的是，困难化为了大幸。此刻的她与他，站在同一片空间里。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看他的耳垂、看看他自然垂于两侧的双手，她自上至下扫视着。她的目光炽烈，好像将沉淀了十年的感情，完全投射在那身着白色T恤后背上。那一刻，颜妍想起了高中时期总在偷望他的时光里了。

　　些许是两人分离太久，此时她竟觉得自己像一只饥饿的野兽，贪婪地凝望着自己的猎物，又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想到这脸情不自禁地烧了起来，只得移开了自己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言念！”导演张伯驹突然想起了什么，左顾右盼地在一群人中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大家都穿着剧组定制的白色短袖，一眼望去，他分不出个你我他。颜妍在哪儿？他没有眉目，只能通过喊的方式，来找到她。

　　言念是颜妍的笔名。从写第一部小说开始，一直沿用至今，她也没有换得打算。言念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是颜妍生命里的另一个符号。

　　笔名的由来，也十分偶然。

　　她忘了是哪一天品读着《诗经》，翻得《小戎》篇，其中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便让自己的眼睛挪不开了，猜测到温其玉的名字出自此诗。

　　言念君子，妍念其玉。至此，言念成了她的笔名，也道出了她对温其玉的念想。

　　“言念。言念。言念。”

　　张伯驹的一声又一声的喊叫，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了现实中。她应了声，张伯驹的目光越过温其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站那儿，作为本这书的作者，当然得站在主演身边啊。来来来……”张伯驹的声音平静恳切，他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到温其玉的左侧。

　　“我站在这里也挺好的。”

　　“哪能站那，上来。”

　　颜妍想要拒绝，话已经到了嘴边，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再次拒绝导演的邀请，只好将话停在喉咙里。无人在意的一粒砂砾，摇身一变成了夜空里的那一颗璀璨星耀。她无奈地接受众多目光的洗礼，这样的场景，她讨厌至极，她只想做一朵无人在意的萱草花。

　　语毕。现场又言语四起，原来小说作者就在现场，居然没有人知道。骚动像海浪，一阵又一阵，在人群里翻涌。她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戴着墨镜与口罩，无人能窥见她的真面目。

　　只见她扎了一个蓬松的丸子头，身材高挑清瘦。神秘中又让人对她的容貌有了几分好奇地探究。

　　就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用一支笔将权谋写得入木三分，无论是在人物设定、情节构思上、还是遣词造句上，通读全篇无疑让人看了不禁拍案叫绝。果然人不可貌相，女性柔情的笔触依然可以写出波谲云诡的庙堂风云。

　　站在温其玉身侧的一位男演员见此状况，十分自觉地向右侧挪动了位置，将位置空了出来。伸手做了请的动作，示意颜妍站在此处。

　　她微微一怔，盛情难却，点头表示对他的感谢。他是这部剧的男二许墨，说是男二戏份与男主不相上下，也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只不过他演的是与温其如敌对的反派角色。对于他，颜妍也是略有耳闻，明明颜值、演技具备，总缺了些运气，只能演些大制作的男二或者是小制作的男主，真是可惜。

　　她站在温其玉的身侧，爱马仕橘绿之泉的香氛，在她周围环绕，同她的合二为一。同样的香味，他能察觉到吗？

　　她寂然地狂喜着。

　　一声“茄子”后，终于结束了这让她恐惧的大合影。工作人员陆续散去，演员们还在拍着各自的小合影。她长舒一口气，环顾四周，未看到导演的身影。她想要走掉，知道此时不能任性。这样的行为不仅唐突且不合礼数，同样影响导演对她的印象，与张伯驹这样的大导演建立连接，对未来总是有所帮助的。

　　她在散落里的人流里，走走停停，四处张望，不停地找寻着他。

　　“言老师？”询问的声音在她的上方响起，一道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言念这个名字她听得不真切，以为是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头也没抬，想避开对方，从他的右侧绕过去。

　　“言老师？是《长安为质》小说的作者，言念老师吧。”

　　这次她听清了自己的名字，闻声抬头。温其如就站在离她只有五六十厘米的地方。树木上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的身上。他站在暗与明的交界处。她很惊讶，他为什么会主动跟自己交流？难道他认出了自己？不会的。她这个样子走在路上连张兰女士不一定能认出自己。何况是一个十年未见的校友呢？她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到底想找自己说些什么呢？

　　“嗯？你好。”她应了声，假装着礼貌又疏离，一点都不像别人见到明星时的那种兴奋、癫狂。

　　“您好，我是这部剧的男主角温其如。是这样的，接下这部剧后我立马拜读了您的作品，写得很不错。看完以后，我对这个角色有些想法，所以有些细节想与你探讨一下，希望对拍摄有帮助。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还没等温其玉说完，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我等下还有事要去做，可能没有时间和您探讨，不好意思。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说明了原因，直接拒绝一个当红明星的请求，未免不给对方面子。

　　对方点头表示理解。

　　明明求之不得的机会，此刻自己却将它摧毁。习惯了遥望他，她害怕和他近距离的接触。正当她以为两人就此别过失落时，谁料想温其玉提出加微信这个请求，这一次，她答应了。

　　“有了联系方式，时间上就可以更加自由地探讨我的一些疑惑。希望到时通过和您的沟通，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这个角色，将司徒仪演绎的更符合原著，这样才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期待。”

　　他已经将微信二维码准备好，她看了一眼那个比熊犬的头像，开玩笑地说道“这不会是你的小号吧？”

　　“放心，是我的常用号。”

　　她一边听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解锁后，作为手机桌面的温其如跳入眼中，她见状连忙切入微信界面。

　　“你也是我的粉丝啊。怪不得您会推荐我演这个角色。”温其玉并不是有意看颜妍的手机的，只是低头不小心看到了。

　　听到温其如温和地说出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滕的红了，两只耳廓也突然烧了起来。颜妍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表示默认。

　　很快的两人便加上了微信。

　　“既然言老师是我的粉丝，那咱拍个合影。”

　　她的眼睛低垂，在思考这什么。随即抬头，微笑答应。哪怕这张合照，属于偶像与粉丝之间的关系，也不枉自己多年以来的追随。

　　“温老师如，快过去一下。”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到他的身边，额头沁满了汗，气喘吁吁地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远处。颜妍同样好奇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瞅了瞅。

　　“言念老师，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那……”

　　“哦，你先去处理吧，照片随时都可以拍的。”欣喜突然碎了一地，她无心将它拾起，讪讪的回复。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温其玉刚走不久，颜妍就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导演，两人聊了几句后，颜妍便说要走了。原本要留着颜妍吃午饭的导演，听了颜妍的行程后也就不再强行挽留，还说了些祝她一路平安，有事常联系等一些客套话。

　　临走前她望了望温其玉刚才离开的方向，心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她没有在原地等温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