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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上辈子的隋阴从没有承认过,其实他在宴会的第一眼就已注意到柴牧了。

      柴牧生的实在是好,如石中璞玉,粗衣乱服也掩盖不住那棠族人少有的高挺鼻梁,一双线条凌厉的黑色眼睛,少年轮廓就已经令人怦然心动。

      上辈子隋阴直接在宴会上就把柴牧这个奴隶讨要过来了,柴牧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矜贵的小公子只是那么一说,大王子便很痛快的就放走了他。

      于是柴牧作为养马的奴隶,和马一起一并送给了隋家的公子,但是他的母亲和弟弟还不能来,他们仍旧是大王子的奴隶。

      这辈子,柴牧听着隋阴和大王子一就发生了关于马的对话,但是隋阴并没有向大王子开口讨要奴隶,他只是用她那张惑人心神的脸微微笑着,很随意地说:

      “你的这片草原很好,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喝酒,我也很快活!”

      柴牧只听大王子很豪气地哈哈大笑,隋阴的话,无疑取悦了他。

      柴牧的心早已被撕扯地不成模样,他这才意识到,上辈子,他能够离开草原,不再作为牛马被欺凌,能够去西州隋家,都是出自隋阴的善意。

      这辈子,风霜刀剑他要承受,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天意的厚待了。

      夜色很深了,宴会已经散去,柴牧只是揣着刀悄悄跟随和靠近少年,尽可能靠近他朝思暮想的爱人。

      隋阴是贵客,风姿气度令人心折,言语风趣而富有魅力,他的身侧一直围着跟他攀谈的人,始终没有落单的时候。他是那样吸引人,仿佛是这个世界的光辉的中心。

      大王子一直陪着隋阴进了大帐,王子的侍从把伺候王子的盥洗之物送来,王子今晚要与贵客同帐而眠。

      隋阴大帐里说话的声响和灯光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沉寂下来。

      柴牧一直守在帐外的阴影里,直到隋阴从休息的大帐迈出来的时候,柴牧从阴影里突然出来,大着胆子叫了他:

      “隋公子!”

      “什么人!”随着一声怒喝,柴牧还没看清对方的招数,就被重重地击倒在地。

      是隋阴身旁那个一直垂手而立、面容沉静的青年剑客,这人武艺出神入化,刚刚也不知隐身何处,此时却突然现身,出手就制伏了这个不速之客。

      隋阴带着一点酒意,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半大小子,被摁在地上,眼睛亮的惊人。他微微侧了头,那双温和漂亮的眸子一瞬间莫测如同深渊,瞬息之间,那抹异色消弭,似乎又如常地带着疑惑和陌生道:

      “你是一个奴隶,不要跟着我。”

      柴牧身体上的疼痛早已不觉,只仿佛被浸入冰水。

      “无关的人,让他走吧。”

      而隋阴见他不说话,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剑客把人赶走,自己进了帐篷。

      青年剑客见柴牧蓬头垢面、容色恍惚,怀里还有利刃,虽然一个半大孩子没什么威胁,仍旧上前一步抽剑防备地挡在隋阴帐前。

      上辈子这是柴牧成为隋氏奴隶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跪在帐子旁边的地上,请求他的新主人隋氏公子,给弟弟取一个棠族名字。

      柴牧朝隋阴提出了他的请求。

      那时隋阴望着灿烂的星空,微微带着醉意说,“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绎,不如就叫绎。”

      那个晚上,柴牧候在隋公子的帐篷旁边守夜,夜露风高,天上的星星十分遥远清寒,而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帐中的灯光,心中却觉得如此温暖明亮,仿佛有什么模糊的命运之门已经向他敞开一点微光。

      可这个晚上,柴牧只觉得命运已经冷酷地展现了,没有隋阴后这世界原本应该的面貌。

      那人本就是贵公子,他本就是贱奴隶,他们之间最开始的时候,身份上确实是云泥之别,应该毫无交集。

      他一心想着上辈子不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天道法则,沧桑无情,本就该是这样的。

      “快走开。”剑客开口,“我家公子心善,不降罪于你,若是吵醒了戎族王子,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柴牧胳膊上还留着被鞭打的伤痕。剑客观察敏锐,说的不错。

      柴牧记得这个人,言师采,当世有名的剑客。

      他不是隋阴的护卫,是隋阴曾有恩与他,所以他留在隋阴身边。直到在那场灭族的杀戮中,这位天才剑客,也没能救回他所守护多年的公子,而是不知所踪,从此绝迹于江湖。

      柴牧抬起头望着已经闭上的帐子,无言地垂下了头,命运到底出了什么偏差?他的阿阴,不记得他了。又或者,此生已不愿再与他相识了。

      这一夜,柴牧像上辈子一样,跪守在隋阴帐外,怀着两世的虔诚为隋阴守夜。他和抱剑而立的言师采无语对峙,直到东方既白。

      莫贺部的首领和王子们,是这次侵略的重要收获,戎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灭掉另一个族群。

      在牢笼里,莫贺丹自知已经不可能脱身,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所有儿子,都被大王子一个一个如同牛羊一般宰杀,莫贺族完了。

      他眼神失去了光,仰望苍天,只恨命运的不公。

      但是在等死之际,他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一个畏畏缩缩的棠族奴隶女人,女人身后有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金褐色眼睛。

      他突然记起,数年前,自己睡过这个棠族的奴隶女人,而女人身边那个孩子,生着莫贺一族独有的瞳色,虽然很不起眼,但是见过莫贺丹的人,看那副长相就会知道这是莫贺的血脉。

      天不绝莫贺氏!莫贺丹狂喜,仿佛得到了安慰一般闭上眼睛,刀锋落下,他的头颅滚在地上。

      阿绎身子小,被挤在惊恐的人群中,看得不清楚,只是呆愣愣地感觉,那个魁梧的首领视线热切地盯着自己,又转瞬即逝。

      萨那尔从不拒绝每一个亲手杀人的机会,他沉迷于杀人的感觉,喜欢别人在他刀刃之下,生命由他主宰的感觉,他也喜欢强迫臣民到刑场围观他的壮举。

      只是这次很奇怪的,他杀人的时候,避开了隋氏族人,尤其是隋阴所在的地方。似乎潜意识里,萨那尔并不愿意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在隋阴面前展露。

      那么精致的人,送到他面前的,应该是草甸上肆意盛开的花,而不是蓬热肮脏的血。

      但是即使隋阴没有去杀奴隶的刑场,他也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青草的清新味道混合着散不去的牛羊或者血腥的气味。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着了,仅仅是出于礼貌和安全的考虑,他保持着缄默留在了父亲身边。

      一滴血点落尽萨那尔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为可怖,他开始逡巡着更有趣的猎物。

      每当这个时候,就是戎族子民奴隶最惊慌的时刻,因为王子会无差别的随机挑选他要猎杀的猎物。

      满脸惊慌的妇人,看着小儿子被王子的马鞭所指,似乎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她赶忙以身替代,遮住阿绎,自己却被王子的随从一把抓住推到围猎场中。

      阿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头,眼看着无数高头大马和打着呼哨的骑手们呼啸而过,一道鞭梢扫过他的眼眶,阿绎顿时蹲下身捂住右边眼睛,指缝里血流如注。

      柴冯氏疯了一样朝着远处的灌木树林奔跑,只要躲进去,骑士们的弓箭就会失去精准,难以射中她了。

      但是她哪里跑得过骏马,柴冯氏被王子的箭命中,很快被扎成刺猬,奄奄一息。

      隋阴先开帐帘,遥遥望着那片景象,眼神沧桑而复杂。

      跪了一夜的柴牧先是发现了这一幕,继而意识到,上辈子的惨状会继续重演。

      “隋公子!求你,救救我娘!”

      柴牧当机立断给隋阴大礼叩首,上辈子,他是公子刚刚要来的奴隶,他求隋阴,隋阴心善,便出手救了他的娘和弟弟,让他们活了下来,才有了以后的荣华富贵,登基为王,冯太后九死一生得回一条性命,流落多年后,母凭子贵。

      但是隋阴虽然是冯太后的救命恩人,两人却始终不和,这个半生薄命女人异常固执,她最卑微凄惨的一面都被隋阴看到了,这恩,反成了仇。

      他不喜欢冯太后,也不喜欢戎族的王子,甚至说是厌恶,萨那尔确实过于残暴。

      戎族还保留着相当原始的奴隶财产制,虽然大王子的奴隶,就是他的财产,但是,在上辈子的隋阴眼中,始终不能认同这一点。

      即便是财产,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卑贱,便不配活着吗?

      但是重活一世的隋阴如今知道,很多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他只知道,这母子三人,除了莫贺绎,都是白眼狼。

      他决定不再干涉上天的剧本,命运给他重来一世的机会,也许就是为了让他纠正自己曾犯下的错误,不再做上辈子那个愚蠢心善的祭品。

      隋阴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柴牧,这是他曾耳鬓厮磨的伴侣,他情窦初开时,不惜对抗全世界一步步扶持为帝王的爱人。他为柴牧殚精竭虑,他打点付出一切,只为成全柴牧心中的霸业。

      柴牧在他身侧耀眼,直至夺去自己所有光辉甚至生命。

      隋阴垂着头看着眼前的柴牧,不由得唇角牵起一丝嘲笑,自己曾多么愚蠢,他自以为美好的感情,其实是他一生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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