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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方才睁大的眼睛里,分明不是拒绝的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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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珏言第一次遇见李登卑,就是在桂圆路那家牛肉米粉店背后的小巷子里。一个寂静的深夜,凌晨2点。
她刚和一帮狐朋狗友散了场子,悠闲地驱车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将车窗大开吹着冷风醒脑,模模糊糊就看见路灯下一个瘦弱的人影,步伐颠倒,跌跌撞撞,走了没两步抖了抖就轰然倒地。
良好市民江同学上前凑近一看,不是醉鬼,却是个凄惨的样儿,身上还穿着白山中学的校服,便大发善心将人送进了医院。
等人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记忆汹涌而来,他记得是个女人救了他,在昏过去的前一秒他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清脆而急促的声音,然后闻到了清冽的香气,像雾霭茫茫的森林,混着他鼻腔内的血腥气钻入头皮,接着就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他想着如何答谢,想着想着又昏睡了过去。江珏言带着午饭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少年闭着眼还在继续沉睡的安静模样。
医院的被子并不如何厚,而他却像是陷在被子里,仿佛并不存在。他过于瘦了,皮肤白而薄,露出的手腕上一层皮连着骨,一条青绿色的血管从袖口露出的手臂上蜿蜒而出,在手背中间戛然而止断成两条线向手指连去。
想到救下少年的场景,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学法那么多年,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深夜跌倒路边的少年,头上的血扭曲地爬了满脸,校服都被沁湿了血,身上全是各种擦伤、青肿,等她将人赶紧送到医院时,才发现他耳朵上还挂了块将掉不掉的肉。蛛网膜下腔出血、肋骨骨折、还有各种陈年旧伤,包括但不限于香烟烫过的瘢痕,痛得少年在昏迷中也不安稳,嘴巴紧紧抿着,却又如蚊蝇般怯懦地呻吟着,睫毛黑直,沾了泪水糊在一起,好不可怜。
“草!”江珏言站在手术室外,没忍住骂出了声。
李登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影在病房的窗前打电话,一身白色的休闲运动套装,随意地站立,手指尖散漫地摆弄着窗台上的一株吊兰,他盯着盯着,就入了神。等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又突然垂下眼睛,有些焦急地张了张嘴,分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便听那人说“不用谢,你先休息”,然后向他走来。他眼睛酸胀,拼命闭着眼睛,可整个人轻微地瑟缩着像在克制避免着什么,潋滟的水红色在他的眉头、眼皮、鼻尖蔓延开。
平心而论,李登卑五官不算出众,但胜在皮肤白,江珏言喜欢他的眼睛,因为睫毛黑而直,不算长,睁眼便不易察觉,眼睛上方的肉有些厚,不哭也有点肿,将双眼皮压得恰到好处,眼仁漆黑如墨,像黑曜石。被她抓住偷看时无法躲藏的怯意和慌张,让她心痒痒的,有些软。
江珏言觉得好笑,这人沉睡时死死拉着她的手装乖喊痛,醒来了却又一副故作坚强不肯掉眼泪的模样,这金豆子那么值钱么。想看他哭出声来,又莫名有些怜爱。
还小么,不是?才高中呢……她按下心里的蠢蠢欲动,打算伺机而动。
“要报警吗?”
少年在她的凝视中缓慢而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吁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只烟,有些难耐地捏着。
“高几?”
“毕…毕业了”
她垂下眼,却是笑了,走上前来轻轻触了触他右耳垂的包扎,又捏了捏他的耳廓。
“伤好了要我送你回家么?”随意地开口。
少年平静的胸膛突然起伏,刚刚拼命忍住的眼泪就那么簌簌地往下掉。
江珏言怕眼泪打湿他脸上的伤口,扯了纸巾给他擦眼泪,触手的皮肤滚烫。刚还说他眼泪值钱,现在这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算怎么回事?她暗叹一口,这小孩真不经逗。
“那你来姐姐家吧,姐姐照顾你。”她盯着面前的人突然瞪大的眼睛,上手触了触他滚烫的眼皮,面前的人便闭上眼任她摸,实在是……有些让她……
“姐姐很喜欢你”的眼睛。他听到他说。
他方才睁大的眼睛里,分明不是拒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