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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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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春衣
及笄礼后,谢道韫也要带着众人返程了。临走时与荣安长公主告别,她特意看了一眼李令仪:“回了会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知能否劳驾孟掌绣为本宫绣一幅团扇?”
李令仪望了一眼谢道粲,答道:“婢子定当竭尽全力。”
“孟掌绣的手艺,我最是信得过。”
李令仪笑着同荣安告别,随谢道韫一同上了羊车。
路上,谢道韫靠着假寐,却忽然对李令仪道:“荣安长公主虽不是司马氏正统公主出身,可也深受太后宠爱。她主动提出要你,你却没答应?”
谢道韫还在试探前几日荣安长公主要李令仪的事情。
后者规矩地坐着,对谢道韫颔首:“婢子受琅琊王氏恩情,自然不会忘记。”
谢道韫不置可否:“上次你说你是罪臣之后,父亲任什么官职?因什么获罪?”
李令仪觉察到她仍然对自己的身份存疑。
索性孟氏早就为自己编好了身世:“家父曾是建宁王的幕僚,因指挥不当获罪,祸及家族。”
“建宁王。”谢道韫是听说过这号人物的。建宁王东征大败而归,这是东晋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区区一个幕僚家,竟然可以教出这样的女儿。谢道韫迟疑着,却又不知该如何再问下去。
李令仪眼看陷入僵局,主动道:“婢子入琅琊王氏,便是琅琊王氏的人。至于之前的事情,婢子不会再留恋。还请夫人放心。”
谢道韫点点头,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其实无论何等出身都无所谓,以你的能力,不愁干出一番事业来。听闻你前日托季琰买下一个婢女?”
李令仪回道:“是。当时朱华被打得体无完肤,我见她可怜。”
“可怜?这世上多得是可怜人。你今日能救她,明日能救下天下人吗?你也经历过这些,一人获罪,全家受牵连。这世上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贵家女郎发卖为奴,你都能救下吗?”谢道韫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李令仪道。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李令仪郑重地回道,“但那日婢子既然遇到,就没有不救之理。婢子知道自己力量微弱,可江河也从滴水而来。我今日不救涸辙之鲫,他日如何能救江海之鲸?”
谢道韫轻笑了一下,觉得李令仪的话语带些傻气。
或许在她这个年纪,有些理想主义也不算什么。
谢道韫继续闭上眼睛补觉,路上的春意慢慢吹进车中。
回到绣坊时,一切如旧。孔妈妈带着绣坊众人在绣架上忙碌着,无人去多懒。
李令仪带着朱华进去,众人一时间都立了起来:“孟掌绣,您终于回来了!”
银珠小跑着上前,却看到了李令仪身后陌生的面孔。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问道:“掌绣,这是?”
“这是朱华,以后就和你们一起学刺绣了。”李令仪推着朱华往前两步。
朱华怯生生地看了一圈四周,声音细如蚊蚋:“我叫朱华。”
银珠仍旧傻乐着,她拉着朱华的手将所有人介绍了一遍:“既然你是掌绣带回来的,那就是我们绣坊的人。以后跟着我学,我来教你。”
孔妈妈笑着把朱华拉了过来:“你跟着她学,不知道猴年才能学会。”
银珠笑笑,也不恼。
李令仪则感叹于孔妈妈地眼力见:“我也正有此意,妈妈的手艺是咱们这最好的,让朱华跟着妈妈学,上手也快些。”
“掌绣谬赞了。既然掌绣开口,那婢子也没有推脱的道理。”孔妈妈笑着带朱华去了绣架前。
李令仪看了看众人的成果,提着裙摆去了账房。
这次从建康回来,李令仪心里有了一些波动。如今成了掌绣,她便不能再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绣品,而是要考虑经营的问题。
来往路上,谢道韫带着李令仪看了许多家绣坊,各地民风不同,自然绣品和经营方式也不同。但李令仪从这些绣坊里看到了琅琊王氏绣坊的危机。
琅琊王氏的绣坊主要供给王氏逢年过节的贺礼,所以支出要大于盈利。但绣坊作为琅琊王氏的产业,就不能一直是一笔糊涂账。所以李令仪准备开拓百姓市场,让绣坊盈利,从而扩大规模,这样或许就能收留更多没为官奴的女子。
可是要想开拓市场,该如何办呢?
李令仪却不得要领。
她在账房整整待了三日,跟着帐房先生理清了近些年的账目,发现其亏损不少。不过由王氏拨款补贴,所以绣坊的人并不缺银子。
然而想要改变,必定要有所创新。新的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发现的。
李令仪想了许久也没想通,倒是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来。
她去库房选了些布料,开始裁剪春衣。
□□的春衣上,李令仪绣上了松树的纹理,蟹青色的锦袍背着青松,一派萧肃。春衣制成后,□□果然来了绣坊。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在正堂见到了李令仪。
“令仪!”几月不见,□□似乎瘦了些,但气色不错,笑起来时很是清爽。
李令仪对□□行了礼,为他看茶上座。
□□则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拉着李令仪走到了桌前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位糕点,上面有红色的纸条写着名称。
“来的路上去了趟城南祥和斋,看到有桃花酥和枣泥糕,就给你买了点。”
李令仪却对纸条上面的字起了兴趣:“这字写得倒是不错。”
她拿起纸条端详了一阵,没发现□□正在望着自己偷笑。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李令仪有些惊讶:“这是你写的?”
“是啊,”□□答道,“来时怕见不到你,写下糕点的名字,你回头看到也清楚些。不过现下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李令仪却忽然有了灵感:“琅琊王氏向来以书法闻名。这字,或许能落在针线上。”
她喃喃自语着,倒让□□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在说什么?”
李令仪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看向□□,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婢子有个小小的请求。”
□□笑道:“只要是你开口的,我一定为你办到。”
“能否请郎君帮我写几幅字?”
□□眼睛弯弯地望向她:“你想留下我的墨宝啊?”
“可以吗?”李令仪期待地看向他。
“可以是可以,你想要我写些什么?”
李令仪思考了一阵,道:“写些国风里的诗句吧?《静女》、《蒹葭》之类的,闺阁女儿喜欢的就行。”
□□挽起袖子来,对李令仪道:“没问题,给我准备下笔墨,我即刻就写。”
李令仪忙吩咐人将笔墨备下。□□看了李令仪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大约写了十几幅,放下笔时,他下意识揉了揉手腕。
李令仪观察到了,赶忙为他端了茶来:“劳烦郎君了。”
□□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看向李令仪:“我说过,只要是你开口的事情,我都会办到。”
李令仪低下头来,端详着他的几幅字。□□的字带着飘逸感,能看出写字人洒脱不羁的性格来。
“这些还满意吗?”□□立在李令仪身后问道。
“嗯,郎君的书法飘若游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李令仪有些激动地说道。
“不是,”□□打断了她,“卖?”
李令仪自觉失言,于是找补道:“是绣成绣品去卖。”
“您的字体很好看,这些《诗》的句子又是闺阁女儿们喜欢的。将这些绣在荷包、手绢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无奈地笑了:“原来,你让我为你写这些诗,就是想要卖啊!我还以为......”
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李令仪觉出他有些失落,于是赶忙道:“若是郎君不愿,那这件事就此作罢,婢子不会再提。”
□□看着她紧张地神情,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以为是你想留下我的字。”
“我自然会留下。”李令仪郑重地说道,“郎君的书法一字难求,既然您为婢子写下,婢子定然会装裱起来好好收藏。这些让绣娘们看着绣一份,她们也就有样子对照了。到时候婢子会好好将字收起来的。”
□□听见这话,心里暖多了。当下也没有怨气,带着李令仪一起坐在了桌前。
“忙活了这么久,你也休息休息,吃些糕。”
说着,他递给李令仪一块桃花酥。
“郎君也用些吧?”李令仪将食盒向□□的方向推了推。
“好。”他笑着应下,和李令仪对坐着,吃着桃花酥。
临走时,李令仪将春衣交给他。□□看了看衣服上的纹理,问道:“是你的手艺。”
李令仪点头:“是,婢子亲手所绣,望郎君不要嫌弃。”
“怎么会!”□□赶忙否认道,“下次见面,我会穿上的。”
□□说着,走出绣坊骑上了马。他今日穿着一件半见色的锦袍,玉面金冠,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他骑在马上时,对李令仪笑道:
“下次见,令仪。”
李令仪对他颔首,望着□□骑马离开了绣坊。
回到绣坊时,银珠和朱华都聚在正堂门口,看到李令仪后,二人小跑着迎了上去。
李令仪笑着点点二人的头:“你们两个,是不是知道有好吃的,所以巴巴过来了?”
她将□□送来的食盒打开,示意二人吃糕。
此时银珠和朱华已经忘记来此的初衷,一人拿了一块糕吃起来。李令仪则收拾着刚刚□□的字,对正吃糕的二人道:“你们一会儿将这些带给孔妈妈,让绣坊的姐妹们按照上面的字迹绣几方帕子和荷包,等过几日带去集市上卖。”
银珠和朱华都不怎么识字,也不知道这些字有什么玄机。但是李令仪交代了,她们照办就是。
孔妈妈接到任务,立刻安排人手。几日后,众人赶制出了几十方帕子和荷包。
李令仪很满意这批成品:“就知道妈妈的手艺差不了!”李令仪看着帕子上的字,很是欢喜。
“掌绣既然把事情交代给婢子,婢子怎能不尽心尽力。只是这绣品完成了,该怎么卖出去呢?”孔妈妈看着桌上这些荷包、手帕问道。
李令仪放下手中的荷包,思索了一阵问道:“咱们王氏有没有首饰的铺子?”
孔妈妈想了想:“咱们二房倒没听说谁有,但婢子记得大房那边的二郎君名下倒是有一间,只是平时都是大房的老夫人在管。”
大房的二郎君,便是□□王季琰。
李令仪想了想,此时倒也没有更好地选择。
“掌绣为何非要找铺子,就是寻常摊子不也可以卖吗?”孔妈妈不解地问道。
李令仪却笑了:“这可是琅琊王氏的书法,一字千金都不为过。即使制作成了绣品,可也不缺销量。所以我预备走高端路线,每日限额出售,售价的话,暂定五十两。”
“五十两?”孔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这会有人买吗?”
李令仪自信地点点头:“会稽贵女,哪个不识琅琊王氏的书法。五十两,恐怕一百两都有人上赶着来买。但无论多少人需要,咱们一日只卖十个。”
“可我们这次做了五十多个。”孔妈妈指着桌上道,“况且只要掌绣需要,婢子随时可以带人赶制。”
“物以稀为贵。”李令仪安慰孔妈妈道,“若是琅琊王氏的书法随处都可买到,那会连带着二郎君的身价贬值。我们要的就是求而不得。”
孔妈妈笑道:“婢子明白了,还是掌绣想得周到。”
“我要寻铺子出售,是因为这些绣品一旦流传在市面上,势必会有人抄袭。而在琅琊王氏的铺子里买,她们想要抄袭,也得斟酌斟酌。”李令仪眼神里透出了笃定。
当天下午,李令仪就传话给□□,要他来绣坊一趟。
□□果真穿着李令仪制作的那件春衣,头发用一根玉簪固定,宽袍大袖行走在春花之间,一派朗然。
看到李令仪桌上的绣品,□□挑了挑眉:“你的动作倒是不慢。”
李令仪颔首道:“还要多谢郎君赐字。”
“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今日叫我来,恐怕还有别的事情吧?”
李令仪为他端上一盏茶:“确有事情相求。”
“但说无妨。”□□喝了一口茶道。
李令仪就将想要在□□铺子经营的事情说给了他:“分成的话,我们按三七分,你们占三,我们占七。”
“分成倒是无所谓,就当我的铺子帮你们出售了。”□□倒是很大方,但李令仪却不肯。
“既然是生意,自然要两方都有利可图。如今我们需要一个出售的地方,而你们也费心帮我们经营。本是二者共赢,岂能厚此薄彼。”
□□倒是无所谓:“就依你。只是这件事毕竟涉及大房,你可向二嫂说过?”
李令仪点头笑道:“上午就已请示了二夫人,经过了她首肯这才敢与你相谈。”
“二嫂给你的权利倒是不小,竟然能允许你和大房谈生意?”□□轻笑了一下,他还不知道在荣安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谢道韫对李令仪的看中,恐怕皆因为荣安长公主的那枚玉佩。
但这件事因此敲定了下来。
经营的第一日,李令仪特意戴上幂篱去了□□名下的珍宝斋。十个荷包摆出去一个时辰之内,就已抢购一空。
最后一个荷包出售时,甚至有两位贵女不惜大打出手。最后一位抬高价格,以一百两买下了一只绣着《蒹葭》的青绿色荷包。
这位贵女,就是桓温的小女儿桓卿。
到底是桓大将军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啊。李令仪冷笑一声,她想看到的已经出现了。
之后的两天,珍宝斋门前总是排着大长队,手帕和荷包都成为了疯抢的目标,连带着珍宝斋的销量也跟着上升了不少。
这日□□带着李令仪一同来视察,刚刚下羊车,就听见两位贵女在里面吵了起来:“昨日我在这里买了一套赤金头面,掌柜的说今日为我留下一条帕子。”
“我昨日可在这里买了三串璎珞呢,掌柜的也说为我留了。”
“这条帕子就是我的!”
“你来晚了,凭什么给你!”
眼看着里面就要大打出手,掌柜在旁边也只是干着急。
□□和李令仪对视一眼,走进了珍宝斋中。
掌柜看到李令仪,仿佛看到了救星:“掌绣,掌绣您可来了。您快救救我吧,这两位女郎......”
李令仪站在原地没动:“我可没教您说卖别的首饰就能不排队啊。”
掌柜悻悻地低下了头。而此时□□却对他道:“你私自答应了人家,又不给人家兑现承诺,这件事你只能自己解决。”
掌柜无奈地走回吵架现场,对二位道:“要不您二位都明日再来,明日,我赠送二位一人一对珊瑚耳坠可好?”
“不行!”
“许妙容,从小你就爱跟我抢东西,怎么现在还是这毛病?”穿杏色衫子的女郎对着另一位吼道。
“你不说自己每次都抢不过我!”另一位不甘示弱。
李令仪眼看着二人又要打起来,赶忙走到了掌柜旁边,拿起那只帕子,偷偷往上点了一个黑团团。
“哎呀,这帕子是个残次品啊!二位女郎,你们可别为了这残次品争抢了。待明日,明日掌柜提前为二位留两方好的,还能赠送你们耳坠,岂不比今日这方残次品要好?”李令仪将黑团团展示给二人看。
两人看去,都有些嫌弃。
“既然帕子这样了,不如就让给你吧?”杏色衫子的女郎笑着对对面道。
另一位给了她一个白眼:“你怎么不抢了,给你吧,姐姐我大度,今日就不跟你抢了。”
“别呀,看你那么喜欢,我怎好夺人所爱?”
“这种事你少干了?”
二人吵闹着走出了珍宝斋。
掌柜松了一口气,看到李令仪手里那方帕子,不免痛心道:“五十两银子啊!”
□□却恼怒道:“你还抱怨银子。这件事若不是你处理不当,怎会如此?”
掌柜低头不敢说话了。
李令仪则慢慢放下帕子,对掌柜道:“如今既然我们是每日出售十个,就是为了让大家供不应求,从而引起购买欲望。今日这事,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大家吵闹的多了,对这些帕子的关注度自然也就高了。”
“但是,若您无法平息顾客的怒火,恐怕这生意就做不长了。”李令仪笑着叠好那方手帕,放回了原处。
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只能不断哈腰道:“是,老奴知道了。”
李令仪点点头,与□□并排着走出了珍宝斋。
这几日,会稽女眷中流行起了绣字的帕子和荷包,更别提这字体是琅琊王氏的字,现下贵女们聚会,无不以此来攀比,关于价格,倒是无什么人议论。
只是风气传播久了,自然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这日,李令仪才走出珍宝斋,就遇上了谢道韫的贴身侍女燕草。
“掌绣,咱们夫人请你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