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鸳鸯梦（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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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掌柜抚掌惊叫，比陆颉之的反应还大，“小二，快，给这位天师姑娘也开一间上房。”
一天之内有两位高人在此停留，这事情传出去，往后他的小客栈何愁生意不红火！
掌柜几乎能预见到大风把钱刮来的盛况，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不了不了，”小妖强忍住尾椎骨传来的阵阵酸痛，手掌撑地，麻利起身，“我们还要赶路，不必麻烦了。”
开玩笑，多相处一日，就意味着多一分被看穿身份的风险，她才不傻。
“可天师姑娘的脖子还在流血，不处理的话，眼下暑气正盛，化脓留疤就糟糕了。”
小妖下意识碰了碰患处，摸到一手湿黏。
伤口说深不深，妖的自愈力强大，这点小伤四五天就能恢复如初，包层纱布都嫌多余。
但陆颉之显然误解了她的沉默。
“那就叨扰了。”他拿出一两碎银，放到桌子上，“另外，劳烦请个大夫来。”
“这这这，”掌柜不肯收，“陆天师太客气了，您的银子我怎么能要呢。”
“豺狼妖砸坏你店里那么多东西，修缮起来恐怕要花不少钱，收下吧。”
掌柜看了眼塌一半的楼梯，又看了眼碎一地的瓷器，迟疑着把银子塞进袖管：“多谢。二位天师，楼上请，当心脚下。”
灵泉也要上楼，小二拦住她：“姑娘是要住店吗？本店的客房满了，实在是抱歉。”
云水村坐落山脚下，地方小，位置偏，鲜有生人到访，是以客栈建得也不大。
两楼两底，下食上宿。
“无妨的，她和我住一个屋。”小妖道。
小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认识。
他懊恼自己说错话，恐天师姑娘不高兴，赶忙接过灵泉和小妖手里的包袱，头前带路。
房间在楼梯右拐，朝南，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
一张拔步床，一张四方桌，外加几个矮凳，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小二把人带到就走了，灵泉在屋里东看看，西看看，探头探脑，很是新奇。
“她是？”陆颉之问。
“她是我姐姐。”小妖回答。
“也是陆氏门生？”陆颉之又问。
小妖敛眸。
半晌，摇摇头。
妖与捉妖师整日待在一处，就像猫鼠做邻居，临深履薄，保不齐哪天就会出事。
小妖不想拖累灵泉。水本清，无浊气，静心修炼，说不定将来能升仙，可不能折在陆颉之手里。
没有陆氏门生的身份枷锁，万一苗头不对，要逃也方便。随便寻个借口，青天白日光明正大就能走。
“我是，林泉不是。”
这答案并非意料之外，陆颉之若有所思。
豐朝民风开放，若夫妇结缘不合，难归一意，可在官媒处登记后和离，各自嫁娶。
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姓氏不同，不是什么稀罕事。
出来执行任务还带家属，简直胡闹。
除非……
“她为什么，一直流口水？”
这个问题，早上馄饨摊的大娘也问过。
小妖不知道怎么答，瞥见隔壁卖烧饼的摊子前，有个小孩呆呆坐着，也在滴滴答答淌口水。
咦，人界也有天赋异禀的小水娃吗？
于是，她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孩子：“就，跟他一样。”
大娘顺着望过去，顿时明了。
再看向灵泉时，眼里就多了几分怜惜。
“她是你姐姐吗？”
“唔。”小妖出生的时候，灵泉已经在那儿了，想来确实比她大些。
大娘叹了口气：“唉，真可怜。”
这话小妖不同意。
——灵泉才不可怜呢！
她难过的时候，泉水漫过小半个山林，老树精爷爷和花妖奶奶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她生气了，泉水又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干涸的大洞，连虎大王也没辙。
小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羡慕。
“她和卖烧饼大伯的儿子一样。”
陆颉之知道村子口有户卖干菜烧饼的人家，儿子痴傻，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看林泉穿得干净整洁，想来苗渺渺平日里照顾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那，她能听懂人话吗？”他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灵泉听见。
小妖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
陆颉之看灵泉也不像行为能力受限制的样子，想起临行前师父曾交代他的话，到底没有苛责什么。
“你好生休养，启程的事不着急。”
小妖瞪圆了一双眼。
不着急？
他不着急，她着急呀！
“无妨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已经不疼了。要是你怕御剑飞行劳顿，实在不行，可以摆传送阵，很快就能到了。”她也很快就能完成遗愿啦。
谁知，陆颉之道：“不，不用法术。”
“不用法术？”小妖傻眼了，“那怎么去？”
“坐船，走路，坐马车。”答得言简意赅。
小妖：“……”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肠子快青得发紫了。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客栈临街，此时窗棂大开，外头的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说话声，都顺着风飘了进来。
“方才闹哄哄的，什么动静？”
“你没听说吗，豺狼妖被收服喽！”
“哎呦，真的呀！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他来我的包子摊白吃白拿了。”
“诶，是哪位高人降服的？”
“不清楚，好像姓陆，外乡来的。喏，就住在八方客栈。”
“是嘛？那我可得和我家那口子找机会拜访拜访，好好谢谢人家。”
……
小妖听得心烦，想悄悄捏个听障决。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她做贼心虚，忙掩饰地用手挽了挽鬓边碎发。
“真是对不住，大夫不在，多半是去我那伙计家中治伤还没回呢。快晌午了，三位天师饿了吧？我知道修道之人口味清淡，特意让厨房准备了点清粥小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掌柜一样一样端到桌上，小妖把头伸过去看。
确实清淡，别说荤腥，连勺猪油都没放，满目的绿油油白花花。
猫儿无肉不欢，让她吃素，无异于要她的命。
“我没胃口，不吃了。”小妖把头缩回去，“公子，你吃吧。”
灵泉怕自己一张嘴，口水淌得更急，倒了人家吃饭的胃口，便也摇摇头。
陆颉之没说什么，举箸夹了块卤豆腐。
他吃饭极斯文，动作不疾不徐，几乎听不到咀嚼的声音，无端端生出贵气。
——也是，他本就是贵公子来的。
正出神，有人叩门。灵泉以为大夫来了，起身去开。
过道上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媪。
明明是人，身上却缠绕着重重妖气，丝丝缕缕，张牙舞爪。
“请问陆天师在吗？”
边说，浑浊发黄的眼睛边在屋里来回打量，最后目光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
心中有了答案，她默然回身，将房门关上。
陆颉之也察觉到了那妖气，眼底生出几分戒备：“老人家找我？”
“老婆子我听说，陆天师收服了豺狼妖，是极有本事的，这才大着胆子不请自来。望天师，帮帮我吧。”她说着，屈膝要跪。
“老人家不必多礼。”
陆颉之站在原地，只轻轻抬手，老媪便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她的动作。
这让她越发笃定，自己没找错人。
“我想求陆天师赐我一道符，就是那种，能让妖怪定身，或者乖乖听话的。”
说罢，似是看出陆颉之脸上的困惑，老媪急忙解释：“天师大人别误会，我儿媳她……她是妖。她嫁进我们家好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可我总怕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兽性大发，伤害我儿和我，所以想寻个物件傍身。”
陆颉之闻言，沉声道：“人妖殊途，与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如让我收了她，以绝后患。”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青剑。
小妖和灵泉不约而同后退半步。
老媪看起来比她俩还紧张，连道：“不不不，不行的，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陆天师要是把我儿媳收走，他非疯了不可！”
陆颉之不为所动： “豺狼妖在村子里欺压百姓，普通人奈何不了他，你的儿媳也无动于衷，足以说明她铁石心肠。放心，我会替你劝说令郎，让他看清本质，莫被表象迷惑了双眼。”
老媪急了，生怕他真的有所行动，张开双臂阻住去路：“陆天师，老婆子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求求你高抬贵手。倘若她真是坏种，你把符给了我，我保证不会让她害人。”
她言辞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一副不肯退让的架势。
陆颉之没办法，想了想，取出空白符纸和朱笔，唰唰唰三两下写就，递给老媪。
“我很快就会启程离开云水村，待不了多久。这是定身符，有朝一日若她作乱，生出害人之心，你就把这张符贴在她身上，带去附近的寺庙，佛光会令她痛不欲生，直至羽化。”
老媪小心翼翼地接过，妥帖藏入怀中。
“老人家，我还是那句话，妖就是妖，切勿存有侥幸心理。在我走之前，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是是，我省得了。”
老媪应得敷衍，怕他还要说教，再三道谢后告辞。
她前脚刚走，后脚掌柜就领着大夫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鸳鸯梦（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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