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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为质不忘君恩 苏曦和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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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苍生?”床榻上的黎渊靠在榻边听着慕晨的回话,不觉自嘲道:“我可没那么伟大,不过是战场风沙大,新将领兵,力不从心,也想好好在这都城享享福罢了。”
欧阳泽此时端着药掀帘进来,闻言笑道:“将军是最有福气之人了,久经沙场历尽沧桑,如今荣耀而归,黎老将军与夫人且高兴着呢。”
慕晨接过欧阳泽手中药,递给黎渊,黎渊一仰头喝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才笑道:“欧阳先生辛苦了,天天往我这里跑,让你就住在这里,你也不肯,医馆还有其他人嘛,欧阳先生也该偷空歇歇,天天在医馆和将军府来回奔忙,也真是辛苦了。”
欧阳泽心想:那还不是因为清楼那位得天天听他的回话嘛。
面上可不敢表露出来,拱手笑笑道:“将军言重了,这都是作为医者应该做的。”
欧阳顿了顿,俯身坐在榻下为黎渊诊脉:“将军沙场征战之人,果然体格非凡,这没几日,都好的差不多了……”
“是么?”黎渊幽幽地截断欧阳泽的话头,看似温和的话语中蕴藏着锋利的寒意。
欧阳泽双唇紧闭,喉结快速的上下滚动,努力压制着自上而下的一丝寒气,他清了清嗓子,面做思索状道:“不过……这次的伤牵动了旧伤,还请将军多多修养些时日,待草民再细细察看是否有其他症状。”
“哦,是这样。”黎渊的目光缓和下来,语气轻柔:“那欧阳先生看来,我还待修养多少时日?”
“这……”欧阳努力稳住心神,却不敢随意开口。
“这雍都好啊,风景秀丽,热闹非凡,可惜我外出征战多年,都快忘了有些什么好玩的了,不如您抽空带我转转?欧阳先生,您说呢?”黎渊脸上仍是笑的月白风清,目光却如两道利剑。
欧阳搭脉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收回袖中,作漫不经心道:“雍都自然是福地洞天,将军想游玩也不急于一时,将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下不适宜外出游玩,如今盛夏,天气也炎热,不如请将军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季,欧阳绝对带将军好好游览咱们芜国都城的鸟语花香。”
黎渊终于真正和缓了目光,展颜轻笑道:“欧阳先生是名医,我无有不从的。那就有劳欧阳先生了。”
欧阳道声不敢:“将军换了药,就好好休息吧,如有任何不适,还烦请慕副将到医馆来寻我。”
“好说,好说,欧阳先生请。”
欧阳泽火速退出了凌威将军府,待看不到府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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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呐!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又阴阳怪气。”欧阳泽满脸阴郁,重重地将药箱甩在榻上,险些将案几上墨汁碰洒了。
“啧!”苏曦和白了欧阳泽一眼,将墨汁挪了个地方。
看着气鼓鼓的欧阳泽,苏曦和不觉好笑,他放下笔,收了纸,倒了一杯桃花酿,推到欧阳泽面前:“怎么了又?黎渊惹你了?”
“别别别,你家黎渊是将军,我可不敢。”欧阳泽仰头喝了,咽下去,目光猛得盯着苏曦和,目中有火,随即咆哮道:“你还敢喝酒!!!不要命了!”
苏曦和就手擦了擦被欧阳泽拍桌震出来的酒,无奈地摇摇头:“一点点,这是桃花酿,况且我还没弱到喝杯酒都要死的地步吧,我这会儿又没发病,好着呢。”
他抬头看着依旧站着盯着他不说话的欧阳泽,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欧阳,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这是多少年老毛病了,你总不至于让我什么都不吃不喝吧?只是花酒而已,你快消消气吧,我不会为难自己的,再说我还得撑着身子守着……”
“哼!”欧阳泽冷哼一声,“守着谁?守着你的黎大将军?话说人家知道你是谁嘛?放着好好的璃国王爷不当,非要到这儿来受罪,他在前线厮杀,你在雍都暗中照顾老将军夫人,他如今回来了,你还有什么可守的?”
苏曦和叹了口气,闭上眼:“欧阳……”
“你让我说完!”欧阳侧身坐到苏曦和身旁:“你七岁被送到这里当质子,整整十年,黎渊他不过是帮你解了围,偷偷送过些东西罢了,也没送过几次吧,后来就跟他父亲去镇守边疆了,回来后也没见过你吧,后来你被皇上接回去,近两年才回来,这都十几年了,他不会认得你了,你图什么你告诉我?”
“我……”
“你什么你!你老实一点行不行,身上的病要跟你一辈子的,我求求你,我们这么多年情谊,我希望你好好的成不成?先帝是对你不够关心,可是皇上还是很在意你的,派了我来跟着,又频频写信问你安危,你也为咱们皇上想想!还有我啊,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就不能放下那些心事,好好的回去,我们游山玩水去?”
一口气说这么多,欧阳泽端起酒壶把剩下的全喝了,却瞥见方才收过去的那张纸上的“渊”字,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摔了酒壶,指着苏曦和“你你你你!哎呀气死我了,不跟你说了!你给我不许喝酒了!”说罢,摔门而出。
苏曦和只是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望着那“渊”字,眼睛空洞恍若无物,直到一声惊雷闪过天空,才叫他回了神。
“楚洋。”苏曦和定定地望着欧阳泽摔碎的酒壶,轻声唤道。
楚洋从暗处现身,拱手道:“公子。”
苏曦和唇角抖了一下,脸上带着些许痛楚:“皇兄是不是又给欧阳来信了?”
“是。”楚洋答。
“还是那些话吧?”
“应该是。”
“唉~”苏曦和郁郁叹了口气。
“公子,恕卑职直言,欧阳公子这样不分尊卑,公子该严惩。”楚洋义正言辞道。
“罢了吧,他不过是着急我罢了,你也别怪他。”
“属下不敢。”
苏曦和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色,顷刻间电闪雷鸣。
苏曦和黯然了片刻,道:“他在我来芜国当质子前就是朋友了,十年未见,他都不曾忘了我,我想,黎渊也不会忘了我的……咳咳……”
“公子!”楚洋见苏曦和咳了起来,慌忙过去扶住他。
“无碍,我没事。”苏曦和由着楚洋扶他靠在榻边,接过楚洋递过来的热茶喝了,方觉得好了些。
他闭了闭倦涩的双眼,低声道:“放下那些心事,呵……怎么放得下……”
苏曦和顿了顿,伸手拉起在收拾地上随酒壶的楚洋,引他坐下:“楚洋,你知道吗?我当质子的十年,忍辱负重,步步艰辛,苟延残喘,低调韬晦方能活到今日。父皇不在意我,母妃只想着利用我,先皇后也对我视若无睹。父皇为了稳固地位,将我继为先皇后之子,说起来,我还算是嫡子。”
“公子,皇上还是很在意您的。”
“在意我?”苏曦和冷笑道:“那是因为他内疚,内疚当年没拦住他的父皇母后送我做质子,内疚我在这里患了病他束手无策,内疚做质子的十年他无法伸出援手。哈哈,十年!咳……咳……我在这隐晦阴暗的雍都宫城,低如尘埃,连个太监都不如!”
苏曦和一把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墨汁飞溅,他阴沉沉道:“季玄胤对待质子,只要不死就行,其他便由着他人侮辱我,践踏我……咳……十年啊……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睡草房,吃剩菜,说是陪着世子们读书练剑,其实也就是他们的玩物罢了,给他们端茶倒水,捡球擦鞋,被他们绑在木板上用箭射,用飞刀射,……咳……咳……纵然没有要了我的命,我身上也大小伤无数!我那时候真的快活不下去了,真的,快,活不下去了!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死活,一个人都没有!……咳……咳……咳……没有!”
楚洋扶着咳得颤抖的苏曦和慌了神,只得扶着他劝到:“公子,属下知道,属下都知道,您快别说了,我扶您去躺着休息吧。”
“我不去!”苏曦和打开楚洋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哪绣着录绿竹的屏风前,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根根绣线,仿佛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他的神色陡然变得柔缓,道:“你知道吗?他最喜欢翠竹,就像他坚韧不拔,咳咳……虚怀若谷。他是我那么多年在那遥远深宫里,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亮。”
苏曦和陡然转过身,状若癫狂,抓着楚洋的肩膀直晃,他漆黑的眼瞳宛若化不开的浓墨,眼底掠过一抹幽然的神色,叫人脊椎发冷。
“楚洋,你能明白吗!能明白吗!咳咳咳……咳……”苏曦和似要疯掉。
“公子,公子,你冷静一下,属下明白,属下都明白,您快别这样了,快歇歇吧。”楚洋说着就准备把苏曦和扶到床上。
“滴答滴答……”楚洋陡然感觉到什么东西滴在他的手臂上,定睛一看,是血,顿时慌了。
“公子!”
苏曦和却幽幽地笑着,用手抹去鼻中不断滴落的血,奈何血滴个没完,渐渐染了苏曦和月白色长袍上的素竹花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肆意挥洒着。
苏曦和双手抵在窗前,一把推开窗,任由雨点吹落到他苍白的脸上,咳嗽声急促的一下接着一下,鼻血流个不停,以至于胸襟前都似开满了红色的花。
“公子!”楚洋急忙过去关上窗,拉扯着苏曦和,要把他按在床上。
苏曦和胸前起伏不定,呼吸声急鸣而骤下,喉头漫过一丝腥甜,一口鲜血吐在衣衫上,似绽开了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公子!公子!徽音!快去找欧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