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日》树下藏酒

2、第 2 章 二零一零年

　　二零一零年初冬。

　　温起起裹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没精打采地走在放学路上，心思深沉地不像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模样，仔细看，甚至能看见她身上的暮气。

　　落叶铺了一地，她每前行一步，枯叶碎裂的声音便响起一次。

　　一步一步，韵律十足。

　　“叮铃铃，叮铃铃...”

　　想都不用想，她就知道来电的是谁。

　　“起起，妈妈今天又得加班，外婆也有事过不来，晚饭你自己解决啊。”

　　掐着自己开机的时间打过来，这种时候付莉倒很有时间意识。

　　她刚和人打完架，正觉得心里的火没撒干净，听完，就一言不发地挂断了这通电话。

　　手机揣进兜里，抬眸的瞬间，路边被人扔掉的易拉罐，引起了温起起的注意。

　　她怏怏地走上前，弯腰问道：“你也被人扔了？”

　　顿了几秒，易拉罐当然没有回答她。

　　虽然产生了点同病相怜的感情，但她还是将那无辜的铁皮罐子当作了出气筒，一脚踢到了两米开外。

　　今天，她算是在班主任面前露了脸了，可惜，没能得偿所愿。

　　付莉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过家了。

　　外婆拖着年迈的身子，隔一天就要去她家给她做好一桌饭菜，再收拾一下屋子。

　　温起起于心不忍，她真想跟外婆说自己能够照顾自己，无奈水平有限，她尝试做过几次饭，虽然没有炸掉厨房，但做出来的东西却难以下咽。

　　事情的症结好像就在付莉身上，如果她不这么忙的话，外婆是不是也不用这么辛苦。

　　她有时候觉得大人的世界真的很奇怪，付莉和温华良离婚之前，外公外婆对她们总是不冷不热的；但自从他俩离了，外公还稍微克制些，外婆却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照顾她们俩身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外公外婆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温华良。

　　区别就在于，他们是始终不喜欢，而她，是十岁开始不喜欢的。

　　——“行吧，既然你这么放心我自己照顾自己，那我非得闹出点事情来。”

　　这才是温起起帮韦雨婷和蒋可打架的真正原因。

　　虽然她也不喜欢易君玲，更对将泡面汤倒在韦雨婷床上这件事义愤填膺，但如果不是为了引起付莉的关注，她不会这么冲动。

　　韦雨婷是温起起的前桌，蒋可坐在她旁边，她们俩是温起起在班上唯二能说两句话的人。

　　她们中午都在学校午休，温起起认床，就没去宿舍楼睡，一般都在教室里趴着。

　　这天中午吃完饭，韦雨婷和蒋可跟她分开就去了宿舍。她在教室刚坐下没一会儿，她们两个人就都灰溜溜地也回了教室。

　　“你们怎么过来了？”

　　蒋可苦着脸，没说话。

　　温起起看向韦雨婷。

　　“易君玲吃完泡面把汤倒我们床上了。”韦雨婷咬牙切齿地说。

　　“故意的？”

　　“她说不是故意的。”蒋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屁！就你相信，咱俩睡上铺，怎么可能不小心倒上面？”韦雨婷快气炸了，“你非得等腰子来处理，他只会和稀泥，咱俩到时候只能认栽！”

　　腰子是她们的班主任，赵元一。

　　温起起听完，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她也支持韦雨婷的说法，易君玲肯定是故意的，她和韦雨婷一直有矛盾，就因为开学的时候她想选的劳动委员被韦雨婷得了去。

　　温起起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走，去报仇！”

　　蒋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镜都差点掉地上——这可是温起起欸，平日里乖得跟兔子似的，报仇？

　　见她俩不动，温起起一手一个，拉着就就往教室外面冲，边走还边说：“快点，一会儿铃响了，就进不去了。”

　　刚冲进她们午休的宿舍，温起起就走到易君玲的床边，鼓着眼睛看着对方，开门见山问：“你为什么要把汤倒在她们床上？”

　　易君玲哪知道温起起突然抽的什么风，这一招完全猝不及防。她顾左右而言他：“关你什么事？”

　　“她们是我朋友！”

　　“你还有朋友啊？你不是从来都自己和自己玩吗？”

　　温起起被她问住了：对啊，好像自己确实是一直和自己玩，虽然韦雨婷和蒋可和自己说过几句话，但...算朋友吗？

　　她干脆不管了：“你别管，总之，我要替她们报仇！”

　　易君玲晃着脑袋翻白眼，不以为意道：“你想怎么报仇？”

　　“打架！”

　　说完，温起起便像只小老虎一样扑了上去。

　　紧接着，宿舍其他人也加入了混战，几个回合之后，直到生活老师来将她们拉开，战火才算平息。

　　温起起的脖子上多出来几道红印子，易君玲也没占到便宜，手臂上留下了一排牙印。

　　赵元一把她们请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易君玲就先哭了。

　　“呜呜呜...我就是不小心把汤洒了，也跟她们道歉了，不知道温起起为什么突然就要打我。”

　　温起起愣了，她哪里想到还能来这招。

　　她看了看易君玲：完了啊，别说赵元一了，自己看着她也觉得可怜。

　　“温起起，你说，为什么要打架？”

　　易君玲做足了准备，想好反驳的措辞，却没想到温起起一口认了下来。

　　“老师，我错了。”

　　这下，轮到其他人愣了，刚刚气势这么足，怎么这么快就怂了？

　　“赵老师，你是不是要给家长打电话啊？”温起起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开心。

　　其他人更懵了，什么情况...

　　“打什么电话？明天一人给我交一份检讨！”

　　赵元一气急了，原本他中午是要去参加一个饭局的，这么一来，饭局也泡汤了。他才懒得给家长们打电话，费力又不讨好，只要事情不闹大，赵元一绝对不会和家长联系。

　　走出办公室，温起起给除了易君玲以外的人，浅浅鞠了一躬。

　　“给大家添麻烦了。”

　　“凭什么不给我道歉，你打的是我！”易君玲冲上前叫嚣。

　　温起起扫了她一眼，满不在乎说：“打的就是你！”

　　易君玲又要往前冲，赵元一却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一篇检讨不够是不是？”他呵斥，“滚回教室去！”

　　一整个下午，温起起都闷闷不乐的。她其实也不是非要和谁唱反调，就是心里不痛快，好不容易想到一招，没想到赵元一不按常理出牌。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温起起的孤独感再次席卷而来。

　　她打发孤独的方式不多，看电视或者写作业，幸好，今天还有一篇检讨。她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数着日子过，也实属无奈之举。

　　写到一半家里的电话又响了，她赶紧接起来。

　　“外婆！”会打这个电话的只有她。

　　“嗯！您放心吧，冰箱里还有吃的。”

　　“我没事，不害怕。”

　　挂掉电话，温起起突然鼻头一酸，真难过啊，受伤了都没人陪，这架算是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