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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鸟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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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中原中也像只遇到危险的小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微微弓下腰作攻击状,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蓄势待发。
而男人说完那句话后像似没注意到室内气氛变化一样,只显露出满脸的疲惫,然后走进屋子,拉上门,从鞋架上拿下拖鞋换上,又随手把湿透的外套挂在旁边。
室内安静地可怕,柏村谦助动作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会有危险吗?
这几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来回涌动着。
柏村谦助已经朝着我们走过来,拖鞋与木质地板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心烦气躁,可恶!我重重地锤在餐桌上,碗里盛的满满的土豆炖肉溅了出来。
中也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我怒气冲冲地抱着碗大口大口吃肉,混着各种酱料菜汁和米饭沾了满脸。
“喂喂,你在做什么啊?”
中原中也抽了抽嘴角,然后直起身子双手插在衣服侧兜里,“拜托,现在可不是吃饭的时候。”
“现在就是吃晚饭的时间啊。”
我放下碗语气幽幽地说,“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吃饭。”
我叹了一口气,为自己小小年纪就承担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机智而疲累。
“呐,谦助大叔也快点过来吧。”
“你还要继续吓唬我们吗?”
“我是不行啦,不过中也的话还是挺好骗的,而且害怕的样子也很可爱,就是要注意玩脱了后绝对绝对会被暴打,很痛的。”
柏村谦助的嘴角上扬起来。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骗人的吗?”橘红色头发的男孩眼睛里带着不解。
显而易见,这个刚刚诞生不久幼崽不如我这个老油条了解大人的恶趣味。
“不是骗人的哦,”柏村谦助拉开凳子坐下。
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紧张起来的矮小男孩再一次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方。
再这样下去,谦助大叔真的会被中也的旋风腿扇飞的吧。
我无所谓地这样想着,专心致志地夹起一块带葱花的土豆。因为这几天老是有人来找茬的缘故,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模像样的饭了。
“啊,狗娃子你这样真的很让人有挫败感啊!”柏村谦助带着无奈说道。
事实上也如此,回到家门口听到两个孩子的谈话声,又想起今天的种种经历,男人突然就萌发了一个想法。而他也确实这样跟着做了。
“但是,我并不喜欢骗人哦,所以,我说的话全部是真的。”
男人在后半句陡然加重了语气。
中原中也沉默地低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额头上过长的头发在他脸上遮住一片阴影。
「那是因为我想要看看,那个让我未婚妻自杀的神明到底是什么。」
会让人自杀的神明,那还算得上是神明吗?
为什么人们会称那种东西为神啊,那应该是不详吧。
“这样啊。”我语气平淡地放下筷子。
“柏村先生,你应该有话要说吧。我们好好谈谈吧。”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柏村谦助会伤害我们。但是有些事情一定要说清楚才行,虽然不知道柏村谦助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和往日完全不同的态度,表现出了事情的严重和急迫。
更重要的是那句话里面所包含的信息,如果不搞清楚的话,中也绝对会钻牛角尖偷偷难过的。
“狗娃子。”柏村谦助突然叫了我。
“什么?”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端端正正做好,准备好好和对方掰扯掰扯。
“你真的只有六岁吗?或者说,你真的有失去记忆吗?”
“诶???”我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拜托,我的年龄难道不是你看了那块绢布上的字后告诉我的吗?”
当然,在我知道了现在的年份之后,自己也按着加减推算过,确实是六岁没错。
顺便说一句,我的年龄是六岁这件事被中也得知后,他用手指摸了摸下巴然后宣布说自己是八岁。
当时我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他,表达了我对这件事的严重怀疑。自相矛盾啊,中也酱,你明明说过自己才诞生不久啊?
然而中也还没有回复我的目光,谦助大叔就已经一锤定音,确定了我六岁,中也八岁的事实,并嘱咐中也要好好照顾我这个妹妹。
我:喵喵喵?看看中也比我矮了一个头的身高吧,就算不管他之前说过的自相矛盾的话,从表面上看起来也是我比较大吧?
我是姐姐,我会好好照顾中也的!
我冲着两人大喊。
然后就被驳回了。
现在听到柏村先生这个疑问,我感到十分不解,“是我的年龄哪里有差错吗?还有,我失去记忆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解离性失忆症。”
柏村谦助将手肘放到桌子上,十指相靠,双掌分离成尖塔型。
“失去对自己的认知,失去过去的记忆,但是拥有正常生活的常识。再加上,我在为你检查时,你的脑部结构正常,没有神经压迫,没有颅内积血,应该属于心因性失忆症。”
“失忆一直是医学上的一个难题,特别是心因性失忆症,最是常见也最是棘手,只能通过心理调节来治疗,能不能恢复记忆就只能看运气了。”
“关于你的情况,我当时下的诊断结果就是解离性失忆症,但在之后我重新整理资料的时候又否定了这个结果。”
“因为这里有一个疑点。”
“疑点?”
我重复道。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发觉事情不对劲了,我之前准备和柏村先生谈的是他未婚妻的事和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但是现在话题却突然转到了我的身上。说实话,我是有点不安的,但是这种不安的感觉来源于哪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吧。
怀着一种好奇和不安的感觉,我并不打算岔开这个话题。
柏村谦助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小女孩,她有着茶色微卷的头发,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随即他又将视线在中也赭色的头发和大海般蓝色的眼睛停留了一会儿。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意看看,没有任何目的。
他慢吞吞地说:“是啊,疑点。”
“疑点就是,你接受得太快了,又接受得太慢了。”
“哈~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不明白吗,任何一个失忆的人,在发觉自己失去记忆后可能会有的反应,茫然、浮躁、不安、抑郁、混乱,这些你只有在醒来的一瞬间表现出了茫然,但很快就消失了,并且还条理清晰地和我们进行交谈。”
“迅速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没有任何不适感,表现得和一个正常的活蹦乱跳小孩一样,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也有猜测过你是不是多人格分裂,但是五个月了,你并没有出现间歇性失忆或者人格转变等症状。”
我哑然,因为我表现得积极乐观向上而怀疑我吗?
不过仔细想想,柏村先生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啊,失忆的话至少会颓一段时间吧,而我则完全没有。
“可是,我确实是没有之前的记忆了啊,或许是我个人特质接受度高,又或许我失忆之前就是一个开朗阳光的小女孩吧。”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了,我双手托腮,把声音提大了些。
“开朗的人会因为心理障碍失忆吗?”
“诶?”
“没有外伤的话就只能是心因性失忆哦。”
“可是狗娃子你明明很表现得很开朗,这可就难办了。况且你对异能力的接受度太低了,为什么,明明很快就适应了失忆的生活,适应了横滨的混乱,适应了时不时会发生的杀人场面,却对异能力这一存在烦恼了很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异能力严重冲击了我的世界观好————吧。”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世界观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真的存在吗?失去了过往的经验,即使是遇到难以理解的事,也会很快接受。同样的,因为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会无法对未来产生理想构架,郁郁难以生活。
而我却正好和这些相反。
“真是让人困扰啊,柏村先生,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您。”
“但我还是要说,我绝对没有欺骗你和中也。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有任何目的,任何企图。”
中也一下子反应过来,他不耐烦地抱着手臂“嘭”地一声撞到桌上,“狗娃子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这些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啊大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柏村谦助无奈地看了中也一眼,又向我甩了个眼神,我福至心灵,一下子读懂了——你在转移话题。
我尬笑了两声,然后迅速板起脸和中也一起质问他。
“说吧,柏村先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柏村谦助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语气轻柔地说,“我的目的早就已经改变了。”
“我也不是什么人,只是我的妻子中原福在横滨工作。”
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继续说。
“她是国家异能实验室研究人员。”
中原中也的脸色变了,他身体前倾,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急切:“难道说……”
“没错,”柏村谦助看着他的眼睛地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那个名为造神计划的人工异能合成实验室。”
一瞬间,我感受到一阵狂风吹过,耳边轰隆的巨响后,暴雨从倾倒的墙体个破裂的天花板处肆无忌惮地冲了进来,我的头发整个被淋湿了。我抹了一把脸,把沾在脸上挡住视野的头发理开。
在被暴雨模糊的视线中,一个橘色的小团子蹲在倾斜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巨大裂口中。
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哗啦哗啦的嘈杂声仿佛遮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然而我却不知为何清晰地听到了柏村先生悲伤的叹息声和中也咬着牙齿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
我讨厌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