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夏南冬》晾鱼干

4、自白插曲 混沌绮丽的

　　今天早上发现我自己竟然有点发烧。
　　离谱，毕竟我已经接近一年没有感冒过了，而且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发烧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如实跟经理报告了我的情况，经理吓坏了，让我做完三天两核酸确认没问题以后再考虑来上班的事。
　　这意味着三天的假期！作为全勤奖连续两年的蝉联者，我在雀跃的同时不仅为今年的全勤奖感到惋惜。奖金确实不少，有接近3000块钱。我决定到时候再跟经理扯皮，把这三千块钱通过我的努力工作争取回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其实还是有一些不舒服，脑子里晕乎乎的，于是就干脆继续睡了。
　　——
　　我陷入一个绮丽且混沌的梦境。
　　我只记得梦里我好像在一片金色的正午阳光下。光是橘黄色的，像落日时分，但时间的确是正午没错。那光不刺眼不灼烧，像是一片金色的雏菊在飞，落得满世界都是。这光好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让我安心又舒适。
　　然后就是他。
　　全是他。
　　我还是看见我记忆中所有的他。那些我在现实里碰都不敢碰想也不敢想的他。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在接吻时密密麻麻喷在我脸上的痒痒的气息，他的眼泪，他的温度。他就在那片光下面毫无征兆的出现又消失。
　　他的出现毫无道理，也许上一秒还是小孩子般的带着稚气的笑，下一秒就变得成熟稳重。
　　但我还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这是梦，出现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他怎无论么做，变成什么样，他还是刘光华。
　　——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一阵头晕。我醒来是因为一阵猛烈的心悸，就是那种非常难过、你预感即将失去什么的时候的心悸。
　　我呆愣了一会，只想起整个梦的感觉是不真实的温暖，而梦的结尾就是他的离去。醒来的那一瞬间，那些我在梦里所感受到的全部虚幻的快乐全部同他一起远去。
　　我在梦里一点一点放下警惕，一点一点为我感受到的温暖沉溺，就在我即将信以为真的时候，他给了我当头喝棒。
　　“这次是我先丢下你的。我不爱你了。”梦里那个少年的他用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和近乎痛恨到冷漠的语气把我从梦中叫醒。
　　也许刘光华真的是这么想的。我确实太懦弱了。
　　——
　　我早该知道我们的故事结尾，毕竟我从来都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我没办法陪他走这一生的路。我爱他，可我没有力量因为爱而去对抗整个世俗。
　　当初在一起，是因为冲动的爱意倏然而起，是因为那时的我们可以暂时不计后果的去爱。
　　而如果放到现在，我做不到除了和他在一起别无所求。因为现在我在也做不到对在别人对我们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对别人对我们而已的揣测听而不闻，更做不到对我父母的狂轰滥炸和苦心规劝拒之门外。
　　这个世界对我们这种人的恶意太大了。当初我对这种恶意不甚理解，甚至想过自己能够反抗，能够拥有抵抗的力量。我以为我自己可以因为不合群所以全身而退。我以为我可以逃离。
　　但你知道的，有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我以为。
　　人类都是自大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人都无法逃离世俗。我当然也不例外。
　　没有人是例外。所以，我还是退缩了。但是我还是愧疚。我多么希望我能够再和你说一句“刘光华，我爱你”或者是跟你说句对不起。
　　但你好像现在已经接受了我的离开，好像我是无关紧要的人。但我好像的确是。
　　可是怎么我还是不甘心呢。明明是我先决定退缩的。
　　我是不是太过贪心了。
　　我真的好想你。
　　——
　　我靠着床头，看向窗外。上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现在居然已经有窗户形状的光扑在我身上，暖得很，怪不得我会做那个梦。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甚至比那个银装素裹大雪纷飞的北方还冷。
　　我记得，那些所有北方的冬天。
　　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的炕，热乎乎的，甚至穿的单了会觉得烫。赶路的时候因为可以跑跑跳跳，头上戴的是我爸单位上发的厚棉帽，所以不冷。
　　上初中为了方便起见住的是我爸的厂房，已经有统一供暖的铁暖气片，所以也不是很冷。
　　等上了高中我就住的是市外生统一安排的学校宿舍，条件甚至比我爸的厂房还好。
　　好像我在北方的时候，从来没有缩在被子里还觉得冷过。好像，那个寒冷的北方，在我的眼里根本就不是那样冷。好像都是热的，暖的，充满那种又冷又潮湿的空气的味道的，有着爆竹的火药味的，有着红高粱糖的冬天。
　　我还记得，有一个冬天，一个我在北方过的最后一个冬天，是和刘光华一起过的。
　　我们那个春节都留在宿舍，没回去。我记得我俩到门口南方大妈开的馄饨店里卖的两碗鲜肉馅混沌，记得我俩悄悄买的一盒彩色烟雾弹和两小盒摔炮。没买仙女棒是因为我觉得女孩子玩的东西我俩玩怪娘的。现在想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竟然觉得温馨又好笑。
　　那是一个我听到的鞭炮声最小的冬天。可我从来没觉得过年这么有趣。
　　我记得在远处居民楼房的烟花绽放出的极亮的光下，我们放在天台上的烟雾弹五颜六色的烟雾被闪现的光照亮，像是一个游乐场。刘光华站在围栏旁，背对着我面向光，猎猎的风吹起他的棉衣一角，他的黑色头发的光泽，他被冻得通红的耳朵。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记忆永远是被割碎的一帧又一帧。画面里的刘光华，永远在有光的地方，而画面里永远没有我。
　　我永远不能看到我自己，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永远看不清，那个逆光的刘光华，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我。
　　刘光华。他就像一根针，在我所有美好的回忆里，无孔不入，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