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日记》枕君侧

16、新生晚会（二）

　　王语嫣看起来是真的很急，万星熠原本还有些犹豫，走出过道的时候挪的慢了，接着被她一个猛子的拽出去。

　　她倒是真的很少见这么......雷厉风行的班主任。

　　王语嫣没跟她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她手里拿着那一沓纸，朝她扬了扬，“万星熠？”

　　万星熠点点头，她又道，“咱们班就还差你家长没签名了。”

　　万星熠瞄了眼她手里的白纸，标题几个明晃晃的黑体字——学生安全教育知情书。

　　她几乎是没做思考，直接脱口而出道：“老师，这个知情书我不是已经签完字了吗？”

　　王语嫣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嫩黄色长裙衬得她笑容明丽，让人难以忽视。

　　万星熠心里打鼓，她撒谎了，而且还是对一个性格很好的美女班主任撒谎了。这实在是让她有些羞愧。

　　王语嫣也猜到了她的那些小九九，没有直接点出来苛责她，反倒打趣般的说道：“是啊，确实是你自己签的，但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嘛，要家长签才行啊。”

　　万星熠的字体太过稚嫩，刻意模仿大人间的字体，更是适得其反，也难怪能被王语嫣一眼看穿。

　　万星熠有些无措，她不想说出真实的理由，那是她这一辈子都很难同别人诉说的事情。

　　她的父母不合，不合到什么程度呢？就是用貌合神离这样的词语去形容，也只是堪堪触及冰山一角。

　　他们从来都不像别人家的父母，也不像正常的夫妻，他们是仇人。

　　万星熠这个女儿当的也着实很失败了。她的存在并不会为他们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带来多少转圜的余地，反倒是成了掀起骂战时最顺手好用的不定时炸弹。

　　身边的同学，除了程襄和夏眠，没有知道她原生家庭有多糟糕。

　　他们都以为万星熠长得漂亮，家里有钱，对学习毫不在意，却总能考得一个很不错的成绩。这几种因素结合在一起，那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理想人生。

　　在过去的小学，初中里，有太多人嫉妒她。可鲜少有人知道，她真正拥有的，只有这些，也只能有这些了。

　　万星熠是骄傲的，虽然平日里对任何事都提不上心，但唯独在家庭这方面，她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真实情况。

　　或许是缺失什么，心里就更在意什么。经年累月的伪装，都快把她自己都真的骗过去了。

　　面对王语嫣，万星熠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来粉饰太平，张张口却发现，她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语嫣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过了好半晌才语气轻松的说道：“怎么了？我吓着你了？”

　　万星熠摇摇头。

　　王语嫣又道：“老师没有要怪你，谁学生时代还没模仿过父母的笔迹啊。我跟你讲啊，我三年级的时候，数学考了五十九分，老师说让带回家给爸妈签字，我害怕被打，就偷偷摸摸的自己签了名。”

　　她这话勾起了点万星熠的好奇心，她抬起脑袋，大眼睛盯着王语嫣。

　　王语嫣似在回忆那段过往，感慨道：“可惜啊，我爸名字特难写，一个左右结构的字，硬生生被我写成了上下结构。回学校的时候让老师给看出来了。”她啧了一声，“那老师忒不地道，也没说提前和我通个气儿什么的，直接一个电话给我爸拨过去了，这可不得了，等我放学回家，迎头就是一顿爆揍。”

　　万星熠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真的很难想象，老师小时候能这么逗。

　　王语嫣见她笑了，也跟着弯弯嘴角，接着又说道：“所以说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代笔没关系，不过一定要让家长了解你在学校的情况。”

　　“可以答应我么？”王语嫣问道。

　　万星熠愣了愣，笑道：“嗯。”

　　王语嫣点点头，把那沓塞回包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大惊：“完蛋，快迟到了！”说着忙不迭的朝上拖了拖包带，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快点回去吧，外面多热啊。”

　　万星熠：“好。”

　　王语嫣急匆匆的小跑着离开，万星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刚要转身走近教室，就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这个炎热夏季的清风忽至。

　　万星熠仿佛被定住身影，呆呆的朝着风来的方向望去。云淡天青，绿柳垂绦。

　　真是个好天气。

　　＊

　　新生晚会开在神卷广场，此时白天澎湃喷涌的喷泉早已关闭，一圈又一圈的铁网埋伏在颜色各一的大理石地砖周围。

　　露天晚会有利有弊。利在和同伴小声交谈时，往往会因为灯光昏暗，环境嘈杂等等原因而难以被发现；弊在人数实在庞大，凳子挤着凳子，身高优越点的人连腿都得曲成九十度才能和前一个隔开距离。

　　要是冬天还好说，偏偏是在九月。白天的暑热虽说散去不少，但七八点的夜晚也没凉快到哪儿去。

　　万星熠懒懒的踩在凳子的横栏上，尽力缩着身子，致力于把自己蜷成一个小点。

　　陆唯凭借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迅速在班里笼络了一大帮女生，所以在她提出和万星熠前面那人换位置的时候，对方也是出奇的立马答应下来了。

　　陆唯往后面歪歪身子，头略微偏转一点，小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万星熠把头抬出来，可刚抬到一半，就闻到空气中奇怪的味道。像是汗味夹杂着某些不知名的体味，总之难闻极了。

　　还没捱到说话呢，万星熠就坚持不住了，继续把脑袋埋进自己怀里，试图用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去掩盖掉周围的异味。

　　万星熠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陆唯没再说什么，乖乖把身子转回去了。

　　附近有好几个穿着教官服的人转来转去，想必应该是学校请来的军训教官，现在正好帮忙维持一下秩序。

　　有一位长相肃冷，面孔骇人，长得又黑又壮实的教官一直守在他们班周围，时不时扫过来几眼。

　　陆唯伸长脖子朝前面看了看，那边是一班的范围，她眼尖的看见那边的教官拎着好几个坐的东倒西歪的学生。

　　陆唯突然想到把自己缩成虾米的万星熠，刚想悄咪咪回头提醒，就看见那个黑皮教官已经转到他们这边了。

　　教官正好站在万星熠右边，高大的身影把仅有的昏暗灯光遮挡的严严实实。

　　万星熠感觉自己身边好像一瞬间暗了不少，有些狐疑的抬起头，正巧对上教官的眼神。

　　不得不说，那个黑皮教官长得确实很吓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帮派的黑老大。

　　万星熠被吓了一大跳，脑袋因为埋在胳膊里憋的太久，闷得脸色发白，看起来很像是生病了。

　　果不其然，教官也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见状倒是没多苛责，反而轻声问道：“这位同学，你是不舒服吗？”

　　万星熠一怔，这个教官的声音，跟他本人实在是太不相符了。如果说他长相是高山上的坚石，那嗓音简直就可以当做是林间清泉了。

　　她是声控，这样好听悦耳的声音和冷峻外表的反差感实属罕见，连带着对于教官的恐惧感也少了很多。

　　万星熠抿抿嘴，刚想说自己是有点不舒服，所以想稍微弯会儿腰。可话刚到嘴边，东南角的演讲台上突然传来调适设备的刺啦声。

　　或许是跟什么电子器械挨在一块了，麦克风里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神卷广场，也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万星熠下意识的直起身看去，猛的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下子便愣住了。

　　演讲台上的宋省礼，和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台上圈揽的鲜花给他做了陪衬，他穿着纯白色衬衫，细碎的短发遮过眉角，清隽挺拔的站在那儿。

　　这一瞬间，似乎周围所有的事物都褪了色，灰白相接。只有他站的地方，花团锦簇，光华万千。

　　这种感觉就像是身处沙漠的人倏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哪儿还顾得上辨认是不是海市蜃楼，只一个劲儿拼命往前跑就是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演讲台离她并不近，一部的学生在最西边的角上，她直起腰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剪影，不过就只是凭着那双握着话筒的手，万星熠也能分辨出来人到底是谁。

　　说来也怪，她怎么会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印象如此深刻呢？

　　大概这就是喜欢的魔力吧。

　　当开始关注一个人的时候，能拥有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一眼辨认出的超能力。也会只看一只手，一双鞋，甚至是简单哼出的单音节，就能确认，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很神奇，这是任何科学都解释不了的东西。

　　万星熠仰着头往那边瞧，屁股几乎快要从凳子边上滑落。

　　黑皮教官困惑极了，怎么刚刚还打蔫的人，瞬间就满血复活了呢？

　　于是他又出声问了遍：“同学，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和班主任请假，不然我去帮你说也行。”

　　教官话音刚落，万星熠猛的转过身子来，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昂声道：“没事的教官！我一点都没有不舒服，一点都没有！”

　　黑皮教官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

　　嗯，面色红润有光泽，还两眼冒绿光，看起来像要吃人。

　　他完全有条件怀疑，如果他说不相信的话，眼前这小妮子甚至可以连做一百个后空翻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不舒服。

　　黑皮教官感叹，果然是圣光的学生啊，个个坚韧不拔，新生晚会都硬捱着，就是为了不缺席集体活动，不想搞特殊。

　　唉，太感动了。

作者有话说

　　黑皮教官，你真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