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绮星》曾照

39、个子高也没关系 我可以弯下

　　“别的话我老人家也不多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只要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就都成了。”

　　老爷子红着眼发表完感言，还不忘重点：“对了，婚礼做好打算了吗？你们俩准备几月份办？”

　　果然，孟绮星就猜到老爷子会关心这个。

　　和陈立宵相视一眼，她再次搬出先前阐述过的安排：“爷爷，这件事先不急。等您病好了，我也能走路了，到时候再办婚礼。总不能让我坐着轮椅上台，那就太破坏气氛了。”

　　“嗯，”陈立宵并无异议，“星星的意见就是我的想法。”

　　“这倒说得没错。”老爷子对这点颇为赞同，“我孙女的结婚典礼，那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高跟鞋走上台，就像那种童话里的公主。”

　　童话里的公主……

　　听到这番描述，孟绮星脑海里禁不住浮出了一场画面。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陈立宵，花瓣满天纷扬着洒落，底下是众人的掌声。

　　眼皮跳了跳。这形式美则美矣，但可惜不是她钟意的风格。

　　“结婚典礼什么的，以后再慢慢商议吧，不一定要搞得像童话故事一样。”孟绮星默默给众人打了一剂预防针。

　　“也是，我乖孙就是搞艺术的，可比我这个老头子要懂得多。”老爷子倒是欣然接受，最大的心事已经有了着落，其余的他也不多讲究。

　　“没错，爸，这事要交给他们年轻人自己来。”蒋幼琴笑着接道，“咱们呀，等着听安排就成了。”

　　“说得对，”孟志诚皱纹里都盛着慈意，“星星，这事全凭你和立宵做主。决定好了，张嘴说一声就是。”

　　孟锦阳热心提醒：“姐，陈哥，到时候我要把队友都拉过来参加婚礼，你们可商量得仔细点儿啊，照片我还要发微博呢。”

　　“那敢情好啊，人多热闹！都带来都带来，我让你爸联系最好的酒席！”

　　几张面容挤在同一片狭小的屏幕里，笑容却飞跨越千里，直触动到孟绮星心尖。老爷子出事后，每一次的视频几乎都瞧不见松快，唯独这次，所有人都神采飞扬。

　　她的表情也跟着变软，点头回应道：“好，我都记住了。”

　　“立宵，好孩子，爷爷还想跟你说句话。”老爷子忽然呼唤。

　　陈立宵原本挨在旁边，闻言，俯身向镜头靠近，视线与老爷子相迎，“爷爷？”

　　“哎，”老爷子更加慈爱，“立宵，爷爷这阵子住院，星星那边多亏有你在，爷爷要给你道个谢。”

　　“您不用道谢，爷爷。星星是我的……妻子，我理应陪在她身边。”足足顿了两秒钟，陈立宵才说出“妻子”这个称呼。

　　“没错没错，你们现在可是小两口了，瞧我，这喜事太突然了，一下子还没转变过来。”老爷子记起这回事，乐得灰白眉毛都快要翘飞。

　　孟绮星稀奇地发现，陈立宵耳根居然红了。

　　哪怕他表情没露出什么异常，但耳根真真切切地烧红一片，像团艳火分寸不落地收进她眼底。

　　这画面有些过于珍贵，或者说罕见，孟绮星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在旁边不断偷瞄打量。

　　陈立宵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神色却一如既往平静，对孟秋实劝抚道：“爷爷，您安心休养身体，其他的都交给我们就好。”

　　“没错，爷爷，等情况彻底稳定之后，咱们就办理转院，一块回京宁。”孟锦阳接茬，“姐姐和陈哥肯定也想你了，咱们早点回去，一家人团聚。”

　　“成，那就转院，咱们一家人团聚。”

　　这次老爷子答应得十分干脆。到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他才明白自己对天伦之乐的贪恋，也不再固守那块老旧的寸土。

　　“对了，还要带上大黄，它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俩可分不开。”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爸，这您就放心吧，”蒋幼琴连忙保证，“能带的都给您带上，家里房子大着呢，有的是地方搁。”

　　说聊了一阵，老爷子身体有些累，视频只好挂断。

　　热闹声戛然而止，好心情却蔓延开来。

　　“爷爷的状态还不错，总算能睡个好觉喽。”

　　孟绮星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像只被剥光力气的松鼠瘫软到床上，仿佛刚干翻了一头小怪兽。

　　两人原本相牵的手随之抽离。

　　陈立宵指尖绻了绻，无意识挽留那丝余温，又很快归于平静。他看着孟绮星，柔声开口：“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最近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孟绮星四肢摊开，整只陷在被褥里，声音都被捂着，却往外透出热乎劲儿：“那我要一觉睡到明天中午，你可别叫醒我。”

　　“不叫醒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陈立宵自然都应她。

　　手机忽然响起低电量提醒，陈立宵顺手拿起来，“我去帮你充电。”孟绮星头也不抬，懒懒应了一声：“嗯。”

　　他找到充电线，插上电源，显示正在充电。瞥见侧边壳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几块漆，他略一思索，心头有了打算。

　　放稳手机后，他照常打开笔电，顺着椅子坐下。

　　听到熟悉的动静，孟绮星就着趴窝的姿势，悄悄抬起脑袋，偏头看他。果不其然，那家伙又开始敲键盘工作了。

　　拉着许蔚语在心中略一对比，她大概得出结论：陈立宵这个总裁，当得好像和社畜没多大区别。

　　算一算，陈立宵已经有十天半个月没去公司了。孟绮星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批到这么长一段假的，仅靠调休显然抵不够。但他始终淡定自如，孟绮星忍不住有些好奇。

　　“陈立宵，你旷班这么久，真的没关系吗？”

　　“旷班？”陈立宵分出视线，望着她轻笑，“但我没旷工啊。”说着，他还佐证似地叩了叩键盘。

　　……好像的确是这样。

　　这些天他的工作电话一轮又一轮，电子文件也是一批接一批，像只不知疲倦的机械陀螺，她都险些觉得这疗养院快成他的办公室了。

　　大概由于神经放松，孟绮星状态也随意些，难得有兴致继续发问。

　　“话虽这么说，不过，你好歹也是一个堂堂老板，在员工面前这么久不露面，都不怕被吐槽的吗？”比如指责他万恶的资本家，不称职不敬业啥的。

　　像孟志诚就挺注重名声和形象，几十年来既不早退也没旷岗，堪称劳模。

　　“不怕。”陈立宵说，“我是光明正大的调休，董事长亲自批准。”

　　孟绮星能猜到董事长是谁，应该就是当年和陈立宵合伙创业的那个前辈。果然人脉关系强大就是厉害，万恶的资本主义。

　　“这是正常程序。”

　　陈立宵看出她的心思，无奈地坦诚：“事实上，我已经把下下个月的休假都挪空了。不够的话，可能还要接着补。”

　　“……？”

　　孟绮星猛地撑身爬起来，顶着乱掉的头发看他，“那我是不是害你欠了好大一笔债？”

　　“是的，很大一笔债。”陈立宵肯定她的结论。

　　“接下来两个月，我恐怕没有周末了。”他停下手头动作，“所以，小孟老师，要不要考虑补偿一下？”

　　商人的惯性口吻显露无疑。

　　孟绮星转念又想，这段时间为了陪伴自己，陈立宵真的牺牲掉许多精力，理该得到补偿。于是她诚恳发问：“可以，你想要什么？”

　　大概她的回答太干脆，倒让陈立宵愣了两秒，“真的？”

　　“这还能有假？”

　　孟绮星眉梢轻挑，“君子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意识到这话太阔，她又添上一句限定条件：“前提是不能太过分。”

　　“那，怎么才算过分？”陈立宵饶有兴趣地追问。

　　“呃。”孟绮星组织了一下语言，“大概就是……像嘴对嘴的这种亲密接触，以及盖着同一张被子睡觉……啥的。大概就是这些。”

　　该死，她怎么感觉耳朵有点热？

　　还有，什么叫嘴对嘴的亲密接触和盖着同一张被子睡觉啊，她直接说接吻和同床共枕不就完了！

　　“那个，其实我是说……”

　　她还没想好怎么纠正措辞，陈立宵却淡淡点头，“原来是这些。我听懂了。”

　　“啊？”

　　陈立宵直起身，一手合上电脑，然后走到孟绮星跟前。孟绮星不解他突然过来的意图，迫于身高，她不得不抬高视线，以便对视。

　　以前没注意到，这家伙怎么长得这么高？背对着阳窗，洒下来的影子几乎要把她整个都裹进去。

　　他靠得这么近是要干嘛？难道他想……

　　心思乱涌之际，陈立宵忽然伸手覆到她脑袋上，轻笑着揉了揉，“别紧张，我不要那些。”

　　顶到喉咙尖的那口气，还没胀破就瘪了下去。

　　“那就好。”孟绮星又找补一句，“我没紧张。”

　　她的语气没什么说服力，陈立宵却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破，应声说是。手指却忍不住在她发间又揉弄几下，那股细软的触感让他分外留恋。

　　“摸狗呢？”孟绮星把他的手扒拉开，“头发都快被你揉秃了。”

　　“抱歉，我没忍住。”陈立宵识相地挪开手，“以后会注意。”

　　“陈立宵。”

　　“嗯？”

　　“以前在学校里，你就喜欢拽我头发，现在又隔三差五摸我脑袋。要不是你个子高，我现在早把你的脑袋也揉秃了。”

　　陈立宵目光深了深。

　　此时此刻，孟绮星的口吻，以及她话里的内容，无不带给他一阵微妙的恍惚感。

　　记忆中的脸庞与眼前画面如水般重叠，晃开时光的波纹，陈立宵仿佛有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在那条陈旧岁月线上的某个时间点，他确信曾发生过类似的情节——

　　那时他们还穿着校服，宽松得能兜住一整个季节的风。

　　孟绮星倚着走廊围栏，衣衫被吹着贴上她消薄的脊背，短发却顺着风的方向如苇荡般飘扬。他忍住心跳的异动，悄悄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扯她的头发。

　　“嘶——”

　　她吃痛转过来，望见他的脸，眉头瞬间皱起：“我就知道是你，讨厌鬼。”

　　她当机立断就要反击，却因为横着身高差，不仅没能原招数返还，反而又被陈立宵恶作剧般摸了把脑袋。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气愤地放话：

　　“陈立宵，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不然我一定把你头发都扯掉，让你变成秃子！”

　　这么多年过去，他确实没留下任何任何机会，只是孟绮星大概率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年少时他幼稚又无知，以为使出捉弄人的小把戏就能吸引对方的目光，却不明白那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不怪孟绮星以前讨厌他，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可笑。

　　从记忆中抽离，也不过就几秒钟。

　　陈立宵垂眼看着孟绮星，缓缓开口：“个子高也没关系。”

　　“什么？”

　　孟绮星仰着脸，阳光顺着陈立宵的轮廓淌下，流转到她的眼角和发梢，像在为漂亮的艺术品镀一层丰盈的光。

　　陈立宵感到心口有一块被烘烫。

　　“我可以弯下腰的。”他说，“如果你觉得吃亏，我也给你摸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