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绮星》曾照

2、剧变

　　邱行云结婚了。

　　共同遭遇过那场惨烈的车祸，孟绮星其实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残疾，毁容，甚至是……死亡，最坏的结果她都有所预设。

　　然而现在陈立宵告诉她，邱行云结婚了。

　　这算好事吗？

　　应该是算的，毕竟邱行云还好好地活着，甚至家庭都圆满了。

　　可明明当初他们是要一起去领证的，甚至人都到民政局门口了。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们现在早就成为合法夫妻，说不定还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孩子。

　　只是睁眼的功夫，怎么一切全都变了样？

　　孟绮星一瞬间感觉自己像只被踩瘪的气球，四肢提不起任何力气，连呼吸都是虚薄的。

　　她软躺在枕头上，所有的情绪都暴雨般泄空出去，唯独只剩下茫然。

　　贯穿整个大脑皮层的茫然。

　　看着孟绮星如意料之中的反应，陈立宵呼吸变得沉重。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话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孟绮星的悲伤有他一份儿。

　　蒋幼琴的难过不比孟绮星少。

　　这些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悔恨。当初孟绮星决定领证，是她多嘴挑了八月十五，觉得能图个吉利。谁知道孟绮星出门一趟，再传回来的就只有噩耗。

　　眼睁睁看着孟绮星在病床上日渐凋零，蒋幼琴仿佛也被割走了半条命。

　　如今，孟绮星一苏醒就得知邱行云另娶的消息，以她对邱行云的感情，又该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当年孟绮星倒追邱行云的劲头，任谁见了都觉得惊讶。后来两个人谈了四年恋爱，顺利订了婚，距离结婚也只差一步之遥，却偏偏在领证那天出了事。

　　蒋幼琴悲从中来，握着孟绮星的手忍不住哽咽。

　　“是妈妈的错，当初不该挑日子让你出门领证，结果却把你害成这样……”

　　孟绮星摇了摇头：“别这样说，和您…没关系。”

　　她尽力维持着表情，眼底却涌起滚烫的泪意。

　　没想到她的运气还真够差的，在民政局门口都能被车撞，倒霉得甚至有些好笑。

　　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吧。她在邱行云后头追了这么多年，眼见就要修成正果，谁想到临门一脚还能出这种事。

　　现在一切都成定局，她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去质问邱行云为什么另娶吗？

　　人家都结婚了，她还上去凑什么热闹。

　　孟绮星心口针扎似地发疼，胸腔里好像堵进了一大团湿棉花，闷重又湿冷。

　　陈立宵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她，浓烈的情绪在眼底悄无声息翻涌。

　　两个月前，千府广场，陈立宵曾经偶遇过邱行云一次。

　　那时陈立宵刚谈完一笔生意，才走到酒店门口，迎面就撞上邱行云，身旁还跟着一个女人。两人举止十分亲昵，和陈立宵四目相对时，邱行云却沉默地撇开了视线。

　　陈立宵眼也不抬，径直离开。

　　只是在去疗养院的路上，他忍不住停车买了包烟，后来在车里抽完一根才接着上楼。

　　邱行云确实命好。当年那场车祸他只受了轻伤，这些年更是顺风顺水，不仅事业有成，家庭也圆满。

　　反观孟绮星，境遇却是天差地别。不仅重伤昏迷五年，身体留下了祛不掉的伤痕，而且被迫失恋，爱情与青春全部毁于一旦。

　　实在不公平。

　　陈立宵沉下气息，注视孟绮星，眼底似乎酝酿着一场厚重的情绪。片刻，他缓缓开了口。

　　“星星，和我结婚。”

　　神色没有半分迟疑，语调郑重，是显而易见的诚恳。

　　“星星，和我结婚，让我陪在你身边。”

　　孟绮星原本还陷在思绪里，听到陈立宵的话，她陡然一惊，转头和陈立宵对视。

　　声音哑然，难以置信：“结…婚？”

　　她还没从邱行云的事情里喘过气，现在又突然被陈立宵求婚。一波又一波轰炸接连冲击着她的神经，脑袋也跟着隐隐闷痛起来。

　　她刚想开口拒绝，蒋幼琴就惊讶地呼出了声，“什么？”

　　蒋幼琴一直知道陈立宵的心意，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别说孟绮星了，就连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立宵啊，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蒋幼琴擦干眼泪连忙解释，“阿姨很喜欢你，也没有反对你的意思。只是阿姨觉得，星星现在刚醒，很多事情还要慢慢消化，我们先别这么着急。”

　　陈立宵顿了顿，收回目光，对蒋幼琴抱歉道：“对不起，阿姨，是我太冲动了。”

　　蒋幼琴拉住他的胳膊，“傻孩子，道什么歉。”

　　她目露怜爱，“这些年朝夕相处，我们早就拿你当一家人看待了。你和星星要是能在一块啊，我们这些长辈肯定比谁都高兴。”

　　孟绮星脸色发白，一声不吭。

　　婚姻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而她对陈立宵的感情认知还停留在五年前。

　　他们是不对盘的同学，不亲近的熟人，不相容的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结婚这个词……她也从未想象过会和陈立宵联系在一起。

　　蒋幼琴的态度更是让她茫然，似乎她和陈立宵在一起，已经是件众望所归的事。

　　好像自从睁眼之后，她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面前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而她就只能被动地接受。

　　孟绮星闭了闭眼，第一次感到由内而外的深深疲乏。

　　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静躺着，发呆也好，睡觉也好，只要没有任何声音来吵她就都行。

　　她太累了，不堪重负。

　　见孟绮星表情不对，陈立宵皱着眉，倾身靠过来，“星星，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蒋幼琴也赶紧围了上来，面露担忧。

　　孟绮星轻轻摇头，“没有。”

　　陈立宵顿了顿，开口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绮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角眉梢都露出倦意，模样安静得过分。

　　陈立宵沉默片刻，轻叹一口气。

　　“抱歉。星星，是我太冲动。”

　　他不该莽撞地求婚，还是在这样一个万分不恰当的时机，才让她一醒来就受到惊吓。

　　只是心意都已经挑明了，陈立宵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但我其实一直都想这样做，星星。”

　　他直视孟绮星的双眼，语气缓慢而认真，“我想……陪在你身边。”

　　他的瞳孔黑白分明，目光很深，像是能望进人心里去。

　　孟绮星心尖一颤，下意识躲开视线。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建设，但亲耳听到陈立宵的告白，她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波动。无措，愕然，更多的还是恍惚。

　　他什么时候动的心思？自己竟然半点苗头都没有发现。

　　孟绮星垂着眼皮回避。陈立宵无奈，低头再次迎上她的双眼。

　　“星星，别躲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孟绮星避无可避，只好与他对视。

　　“我知道目前这一切，对你来说接受很难。”陈立宵声音低沉而平缓，“但是星星，你要明白，从放弃你的那一刻开始，邱行云就再也不值得被你留恋。”

　　四年半前，邱行云最后一次来疗养院的那天，陈立宵的车就停在一路之隔的对面。

　　当他透过车窗看到邱行云红着眼走出院门，脚步却决绝而轻快，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他就知道，邱行云永远出局了。

　　他才终于有资格登场。

　　“我喜欢你，孟绮星。”

　　陈立宵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又低沉又温热。

　　“而且，比你喜欢邱行云还要早得多。”

　　孟绮星一怔，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陈立宵没打算停下，目光中带着沉甸的情绪。

　　“我曾经太年轻，白白错过了很多时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能把心里话对你说出口。或许此刻并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

　　他沉下呼吸，嗓音有些微哑。

　　“孟绮星，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气氛骤然静默。

　　蒋幼琴立在旁边，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不由自主地噤声。

　　半晌，孟绮星才给出反应。

　　“我有点累。”她把脸庞撇开，“现在，不想考虑……这种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

　　陈立宵脸上瞧不出情绪，顿了一瞬，淡淡道：“好，那就先不想。”

　　他伸手帮孟绮星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细。

　　“我不会勉强你接受我的感情。但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陈立宵看着她，目光沉定而柔和：“请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直到你身体好起来。”

　　说是请求，其实态度已经坚决。

　　孟绮星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闭上嘴沉默。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陈立宵俯下身来，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发。见她神情冷淡，伸出去的手顿了片刻，很快又克制地收住，最后只是轻拂她耳边的碎发。

　　“感情的事我不会再提，星星，你不必有什么压力。”

　　他望着孟绮星，眼底一片温热。

　　“所以，请不要抗拒我。”

　　-

　　从疗养院出来，日头已近黄昏。

　　陈立宵倚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扇车窗，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点了火。

　　白雾成团呛开后又烟消云散，只留下满舌头的苦味儿。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陈立宵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把烟掐灭，清清嗓子按下接听。

　　“喂，姜老师。”

　　“是我，”姜敏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看到你之前发的消息了，那姑娘……真的醒过来了？”

　　“醒了。”陈立宵回道，“能开口说话，但还没力气活动。”

　　“是吗？那太好了！”

　　姜敏言也有些激动，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欣慰。

　　“没想到她还能醒过来，真是不容易。这些年你一直单着，我对这件事也一直挺担忧，怕以后没法和你姐交代。还好，她现在醒了，我总算能放下心了。”

　　陈立宵笑笑，“抱歉，让您费心了。”

　　“哪的话，”姜敏言说，“我既是你的前辈，也是你的姐姐，你的事我当然会惦记。”

　　时辰已近傍晚。

　　霞染的天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陈立宵的身覆上一层明暗不定的昏黄。

　　他缓缓开口：“姜老师，我向她求婚了。”

　　“什么，求婚？”

　　姜敏言惊讶，“这会不会太突然？那姑娘才刚醒过来，她能接受吗？”

　　“是有些突然，”陈立宵说，“所以她拒绝了。”

　　姜敏言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你做事一向冷静，怎么突然这么冲动？总要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明白。”

　　陈立宵顿了顿，神情略显无奈，“但我忍不住。”

　　他望着自己捏住方向盘的另一只手。这只手方才触碰过孟绮星的侧脸，那种鲜活又真切的触感让他如受灼烧。

　　失而复得的心情，足以击溃他所有理智。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敏言又问。

　　陈立宵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接着等。”

　　他的视线越过车窗，顺着疗养院的楼面一层一层向上攀爬，最终定格在孟绮星的房间。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扇窗口，像是隔着冰冷砖墙望见了里头的那个人。

　　“一直等到，她愿意和我在一起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