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长逝不归兮

2、过去 她最近

　　她最近几天每次都能接到江女士的电话，虽然她不是特别愿意去和江女士闲聊，毕竟江女士是个医生，一聊久了就会犯职业病。
　　而顾苒又是个过得特别糙的人。
　　一来二去就容易起矛盾，关键是江女士脾气还特别好，对她容忍度很高，所以最后往往就是顾同学把电话一挂，然后江女士总会以为自己女儿又生自己气了，隔几天又来个电话，恶性循环。
　　她觉得自己过那么讲究一点用都没用，起码在她过来的这十六年里，她一直觉得江女士在生活方面过于矫情，毕竟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过，也没缺胳膊少腿的。
　　作为一个女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只不过是比一般的女孩比起来没那么爱打扮，自己衣柜里面找不出一条裙子，真可谓是个十足的裤装爱好者。当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爸妈平日里不管她，所以裤子方便一点。
　　一个城内有名的建筑设计师，一个市医院的主治医生，想都想得到平日里跟她有几天能见。
　　有的时候连过年都见不到他们俩的面，渐渐地，顾苒同学也就没那么讲究了，能将就就将就一下，那么矫情干什么。
　　关键是顾先生和江女士还觉得特别亏欠她，其实她神经特别大条，不太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所以她平时跟爸妈也没什么联系。
　　“小苒，我听说你去看你舅舅了。”
　　“别提他好吗，江女士。”
　　江女士在电话后面特别尴尬，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女儿，她最终还是选择顺从这个自己亏欠了许多的女儿：“那行，妈妈不说了，你早点睡吧，晚安。”
　　她不太会发火，跟外人如此，对家人脾气更是好的惊人。
　　但她承认，自己刚才对江女士的态度确实太差，是在跟江女士闹脾气。
　　但她实在是不想提起江景那个死玩意儿。
　　她就在这一件事上有点敏感，其实这也算她的逆鳞了吧，所以她才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亲手扒开自己的疤，她觉得那种滋味不好受，所以平日里一直都不提她那个舅舅。
　　上次要不是江女士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她去看看他，她还真不想踏进探视室，坐在特制玻璃面前，拿起电话，跟他说话。
　　她觉得这件事就是她人生的一大污点，抹不去的那个污点。尽管她的未来跟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那么相关，可是她现在一看见他那个儿子，就心头紧，那个男孩子特别依赖她，但是自己又无法接受他。
　　但是她承认，她对待他的儿子，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的。
　　她心里确实过不去一道坎，她明白，这个小不点怎么样骨子里都流的是江景的血，脏着的。自己恨江景，也连带着那句“爱屋及乌”的话，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偏见。
　　但是每次看见那个明明已经七八岁的孩子就蹲坐在角落的时候，她又会生出怜悯心来。
　　本来嘛，江景就算再混蛋，他的这个儿子也不一定是个危险分子，更何况，现在这个小男孩连跟人正常沟通都成问题，顾苒也并不觉得这孩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先把江诺的病给治好吧。
　　江诺不是个痴傻儿，相反，在顾苒看来他非常聪明，聪明到才五六岁，就有了逃避现实的能力。
　　明明三四岁就能够把近百首古诗给背下来，结果最后却变成了个连话都不会讲的痴呆？
　　谁信啊。
　　江诺得病了，这在顾苒这里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而已。
　　试问，如果你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天天见到的不是温柔的母亲，体贴的父亲。而是父母每天的谩骂，是父亲身上的酒味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是自己被母亲护在身下却动都不敢动，是知道了父亲要把自己和母亲卖掉，是看见父亲被警察带走……
　　顾苒觉得，如果她是这样的，也会疯掉。
　　江诺也是受害者，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是相同的，但是顾苒不清楚，明明常常这样劝自己，但是每次看到江诺的时候，她还是走不出来。
　　她不敢抱他，不敢和他说话，又怕自己吓到他。
　　她的想法很复杂，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也是个祸水。跟她有关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白故进了精神病院。
　　江诺年纪小小的就得了自闭症。
　　就连她在四中玩的最好的小姑娘许子涵，最后也被人给……
　　她不会忘记当时江景把水果刀架在白故脖子上的时候。
　　她也忘不掉自己报警过后，江诺亲眼见着自己的父亲被警察押上警车的时候。
　　她也更不可能忘掉许子涵那天晚上眼睛满是绝望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自己周围的人总是会时不时得发生点意外，而自己却活的顺风顺水。
　　父母关系挺好的，家庭收入在这个城市也算中产阶级，平日里没受什么委屈，学习成绩也算看得过去。考上了二中，考上了A班，就好像她的人生挺正常的，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了多少人。
　　她的好日子，就是用别人的绝望和灿烂辉煌换来的。
　　她觉得很恶心，也不知道是恶心这样的自己，还是在恶心这种奇怪的效应。
　　关键就是，她只不过是做了些罪魁祸首该做的赎罪的事儿，一个两个却都把她当做救世主，当做自己的光。
　　她只是在事情发生了之后多看了几次白故。
　　她只是在庭审的时候，把江诺带了出去。
　　她只是在许子涵被人咒骂的时候，替她出了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害人不浅的人，却背着救世主的名。
　　她脑子很乱，反正自己就是个不伦不类的人，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读一个好大学有什么意义，反正她觉得自己这种败类，就没有必要去浪费那些个国家资源来培养自己了。
　　自己骨子里和江景有些相似的血，她不知道是不是带了点江景的混蛋基因，但是她自己心里是不想承认这件事的。
　　她的过去太凌乱，让这个本来应该荣誉满墙的小丫头现在天天得过且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振作起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辈子都不会。
　　我的人生，是用别人的快乐换来的。
　　她背负的，是沉重的遗憾，是别人的期许，是别人把自己的举手之劳，却被别人当做是救赎，是希望。她害怕的是自己骨子里和那个疯子一样的血。
　　她不知道谁能救自己，因为她，好像本来应该幸福快乐的人最终都跌进了深渊里，而她这个祸因在岸上的努力，却被当做成了神的行为。
　　她很累，每次一见到江景，她总会觉得他们其实是一路人，用别人的人生来填充自己，结果把别人毁了，自己却只需要接受一点惩罚。
　　而她明明害了那么多人，却只会收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因为就连受害者，都把这个加害者当做圣人。
　　可笑，真的很可笑。
　　明明是一样的人，却害怕见到那个人，自己真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