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时光里》西羽大力

2、村巷里的身影 坛子和“傻

　　“今天体育课，我和坛子坐在文化长廊的椅子上闲聊。这几天她心事重重，脸上也不见了往日的笑容。阳光从文化长廊顶端淌下来，似在我们脚边淌了一地清澈的水。
　　“同学们都往邮缘书店扎堆去了，周围安静了下来。坛子她敞开心扉，跟我讲了一个‘傻鬼’的故事。”
　　坛子的家在思源村，那是离我格外远的一个小村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
　　“她村里有一户特殊的人家。一个沉默寡语的父亲，一个疯癫失智的母亲，还有一个痴傻的儿子。村里人总说这儿子肯定遗传了他母亲。全家就住在村巷深处，他们很少与人交往，也无法与人正常沟通。
　　“从小，奶奶就告诫过坛子，路过巷口的时候，得一股脑跑过去，别被那家傻儿子抓到，不然他定会欺负人。她也照做了。每每看到那‘傻子’呆站在巷口，还做冲她扔小石子的动作，坛子就会厉声骂上他几句，然后不安地赶紧跑走。
　　“可是坛子又说，在她的记忆里，那‘傻子’从来没有主动欺负过小孩啊。她只听到大人小孩喊他“傻鬼”时尖锐的笑声，她只见到小孩模仿大人朝‘傻子’扔石块，大人用木棍子追着揍他的场景。她也看到过‘傻子’的妈妈为了护住他，手执火钳来吓退欺负娘俩的人。
　　“‘傻子’只比坛子大三岁，他的个子很高，但村里小孩都敢欺辱他。‘傻子’因为智力低下、家境贫困，没有上过一天学，他的嘴里也只能蹦出混乱的发音。咿咿呀呀，叽叽喳喳，言不成语。
　　“坛子悲伤说道，‘傻子’和他妈妈上周已经去世了。因为一场火，母子双双殒命。上周二傍晚，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傍晚，思源村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袅袅炊烟。那时‘傻子’的妈妈也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傻子’就在外头抓沙弄土，尽情地玩乐。
　　“或许是‘傻子’的妈妈不当心，或许是灶头里的火苗子蹿了出来，堆在一旁的干稻草瞬间被点燃了。邻居回忆，‘傻子’的妈妈当时就大声尖叫起来求救，但以为她只是像往常般乱喊而已。火势渐渐蔓延开来，‘傻子’的妈妈十分恐慌，她自己用勺舀水缸里的水浇到火苗上。‘傻子’听到妈妈的呼喊，便也狂躁地叫嚷，跑进厨房帮着一起灭火。就这样，在这个傍晚，母子俩扎进了黑烟里，扎进了通红的火光中。
　　“等救出二人时，他们已全身烧焦。当天前后脚，‘傻子’和他的妈妈就过世了。那间厨房烧得只剩下了一堆黑灰。村巷深处也只剩下了那位叔叔的身影。
　　“现在，坛子奶奶告诫她，路过巷口的时候，还是得一股脑跑过去，这家人没有福气。坛子说因为这，周六还和奶奶大吵了一架。她不认同奶奶对‘傻子’的偏见，她也不理解村里人对‘傻子’一家的冷嘲热讽，她更不接受曾经的自己果断将大石块砸到‘傻子’身上，令其嚎啕。坛子她哭了，她的眼泪像一颗又一颗晶莹的珍珠，掉落在了校裤上。
　　“坛子告诉我，‘傻子’除了‘傻’，他的心肠可真好啊。初一那年暑假的一个下午，吴伯家的狗跟疯了一样追着她叫唤，她心里害怕，边跑边哭，刚拐到巷口，她就看到了蹲在地上搓泥的‘傻子’。‘傻子’见状，也慌张地闹嚷起来，但他嘴里说的话，坛子是一句也没听清楚。坛子鼓起勇气，嗖地钻到了‘傻子’的身后。‘傻子’捡起地上的大石头朝疯狗扔去，还龇牙咧嘴不断叱骂着疯狗。最终，疯狗灰溜溜跑走了，坛子也安心地回家去了。
　　“直到离开前，‘傻子’都未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一丝善意。他孤独地到来，他凄凉地离去，终于，他变成了一抔黑土。”
　　至此，我读完了这篇日记。
　　还没缓过神来，我的眼前就开始闪烁一片片白光。身体突然变得飘飘悠悠，顷刻间，我回到了高一那天下午的体育课上。
　　望着眼前熟悉的校园，我欣喜若狂，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原来，白胡子老头没有骗我！
　　坛子就站在前面的篮球场上，她身上披着一层柔和的阳光。我径直朝坛子走去。
　　与日记里书写的故事走向一致，我挽着坛子的手臂，一起来到了文化长廊。而与日记记录不同的是，高一寒假去坛子家做客，我已经见过“傻子”了。坛子与“傻子”的故事，在她的叙述里也已发生了一些变化。
　　“傻子”不会正常说话，每当看到有人路过巷口，他便胡乱挥舞着手臂，嘴里嚷着奇怪的语言。他看上去面目可怖，却又那般可怜巴巴。他时而靠在巷口的屋墙边发愣，时而蜷缩在屋脚下扒土，他的身影落寞，我们的世界遗弃了他，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
　　奶奶不时提醒着坛子要远离“傻子”。按村里人的说法，“傻子”随时会发癫。坛子学着大人模样的敷衍，她说，我知道了。
　　自从“傻子”帮她赶走吴伯家发疯的狗后，坛子便在“傻子”面前释放了自己无尽的善意。
　　坛子爱吃夹红豆的小面包，她想与“傻子”分享。趁着四下无人，跑过巷口时，坛子用劲扔一小袋进去。刚开始，“傻子”以为那是砸向他的另类“石块”，他会毫不犹豫地捡起回扔。后来，坛子大声告诉“傻子”，那是面包，是特意送他的，可以吃。“傻子”似乎能听懂，他嚼着红豆面包，满足地冲坛子痴笑着。
　　有一阵子打弹珠游戏火热，男生兜里要是没几颗弹珠，都不好意思出门找玩伴。坛子看堂弟表弟们耍得快活，就问他们拿了十多颗，她想送给“傻子”。村里小孩都听大人的话，他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傻子”，他们也像歹人般动辄欺侮“傻子”。但坛子不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她揣着弹珠，教会了“傻子”如何嬉耍。
　　坛子并不知晓“傻子”的真实名字，仿佛他一出生，就自然地被叫做“傻子”或者“傻鬼”了。坛子高声对“傻子”说，她叫坛子，以后喊她坛子吧。“傻子”兴奋地高举双手，不停拍打，他竭力学着，发出了异常不清晰的“坛子”二字之音。他竟然能听懂？他真的能听懂！
　　我和坛子坐在文化长廊的椅子上，她满面愁容，她说，“傻子”上周因一场火灾已经去世了。
　　书雅，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我无法回答坛子的问题，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坛子又接下去说，这样也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他每一天都可以过得更快乐。
　　是啊。我朝向坛子点头，“傻子”终于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还是那个最平常不过的黄昏，我遥遥地看见村巷里有一个身影，他准备了鲜花，他包裹了光束，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他冲坛子挥手，笑着转过身向前走去，最后，他消失在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