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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叶 ...

  •   梁国国破那天,是个不太好的日头。
      天空被切割成两面天色,一面乌云密布,一面阳光直照,梁长音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抹阳光被彻底抹去,闭上眼,一滴泪顺着雨蜿蜒落下,在地上砸出不规则形状。
      “三天已到,梁国降不降?”

      城墙之下,黄沙泥土覆盖着的血渍被这场大雨悄然洗刷,为首喊话的元帅身着轻铠,手握重剑,身后是骑兵,往后是弓箭手、步兵、炮筒……一眼几乎望不见城墙底下有多少兵马。
      梁长音面无表情,垂着眸子,似乎那元帅的话还回荡在他耳畔,袖袍翻飞间,梁国国旗降下,换上景国旗帜,以示投降。
      “梁国,降。”

      渠琼二十八年,景国攻打梁国一月余,接连破二十城,直达梁国主城玉溪,给三天降首之期,期间梁国皇帝、皇后及其子嗣全部殉国,独留下一个禁在冷宫十五年的皇子长音。

      皇子长音被人强硬从皇宫里搜出来,只为了向景国投降归顺。

      投降后,皇子长音本欲跳墙殉国,却不想被人拦下,收押进景国水牢,听候发落。

      至此,景国正式实现一统九国。

      同年三月,景国主城琉夏开始下雪。

      飞雪三月来得突然,民间说是瑞雪兆丰年,上面却有人不那么认为,只觉得这场雪来得莫名其妙。

      马车在主干道疾驰,轮子上绑着链子,好不叫雪天路滑惊了里头坐着的公子。
      “殿下,到了。”
      驾车人低拉斗笠,说完率先下车,取了一旁的伞撑开,冲帘子伸出手。

      紧接着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搭上驾车人的指尖,温暖从相握处传来,随后是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飘到鼻间,洗净些许冷意。
      “姜柴,人还活着吗?”

      姜柴被那梅花香熏得有些说不出话,久久没有回神,还是站在一旁的小公子投来极淡的一眼,才叫姜柴赶忙回话,说:“前些日子找医师瞧过,说是能撑过今年春日,但是右耳聋了,不知能不能好。”
      小公子立于伞下,青衫外拢着狐裘,双手捧着手炉,应了一声“嗯”。

      雪越下越大,就他们站那么一会儿,前边清出来的路就又被盖上,好在小公子来之前早早就让人去通传。

      他并没有走牢狱正门,反而跟着姜柴往小路行去。
      牢狱阴冷,正门今日值守人呆在里头两侧取暖,门了开条缝,侧门则无人看守,是提前打点过。

      小公子艰难走了一会,蹙眉,“姜柴,下次要提人,不要叫我来。”

      难得的发脾气。

      姜柴连忙应声,弯下腰,伞离小公子近些,好叫风雪暂时不近小公子眼里。

      牢狱共分五层,第一层用来审讯犯人宽敞明亮的厅堂,转身走过屏风之后,拾级而下是扑面而来的阴冷,第二层往下犯人是分级而待,若只是寻常罪犯关押在二至三层,重刑在四层,死犯在第五层。

      而这第五层是这里头最湿冷之地,里头打通两处底下水泉,将这些人死犯吊在水泉之中,等人受不住时,再提起给他们喂饭吞药,休整三天,再进水泉。

      如此反复,待到行刑日时,他们只会觉得解脱。
      这是景国刑罚中最重刑罚之一。

      根据姜柴了解,这水泉之刑虽然看着温柔,但也最是难熬,溺死其中也是常态。

      他搓了搓臂膀,总感觉一进水牢,就有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来,只求小公子早点完事,好叫姜柴回去烤地龙。

      “到了,就是这间。”

      引路人恭敬将小公子领到水牢最深处,用钥匙打开这扇牢门,入目就是一个整个身子浸泡在水中,只露个头在外面的少男。

      引路人得了姜柴给的赏钱退下去,只留姜柴和小公子走进水牢。

      说是水牢,其实和大多人印象中的水牢并不一样,景国为了水不蔓延出来,将这里修建成平地,平地中间开了个洞,水引流至洞中,而洞往上则是用来悬吊双手和头颅的绳索装置,以检查人是否还活着。

      又防止人有办法逃跑,牢房也不同于上面几层开放,反而堆砌的密不透风,必要时可以使用机关让水淹了整个第五层。

      不过机关的开关至今除了皇上和牢狱狱头,便无人知晓。

      可能一不小心就触发机关,几十个被收押在这里等待死期者,可以提前几日或几月去世。

      从前小公子也来过水牢,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切切实实站在这里,饶是他手里有个手炉也觉得冷,干脆把手炉丢给姜柴,自己拢着狐裘,身子下蹲,去探此人究竟是死是活。

      谁料此人在水牢里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竟还有力气一嘴咬上小公子带着茧的虎口。

      “嘶!”小公子一把推开那人,蹙眉去看自己被咬出血的虎口,也不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病……

      姜柴忙去拉起小公子,低头检查小公子的手,顺势朝那底下人伸脚一踹,嘴中喊道:“我们家公子千金之躯,你一介将死之人怎敢咬伤他!”

      小公子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复又蹲下身,隔着帕子,把那人被姜柴踹到一边的脸掰正。

      发丝凌乱,脸上也是青紫相交,一双眼不聚焦,看着暮气沉沉,虽看不清大体身形,但不妨碍小公子看出来这张脸好好养养也是个美人胚子。

      “叫……梁长音?”

      温润如玉的声音喊着那人的名字,叫那双眼睛松动些许。

      梁长音这才正眼去看眼前人,他视线现如今十分迷糊,只能瞧出个大体轮廓,来人着青衣红裘,唇红齿白,眉目英气舒朗。

      看着是个养尊处优之人。

      “我是司景,景是景国的景。”

      现如今梁长音只有左耳勉强能听清声音,司景是贴着右耳说得话,他不好分辨,迷茫去看司景,半晌,低哑嗓音从梁长音口中吐出:“你……你说什么?”

      司景一愣,忽然想起姜柴此前说过这人好像有只耳朵聋了。

      那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司景起身,转身吩咐道:“姜柴,去找狱头提人。”顿了顿,司景似乎又回头望了眼梁长音,“就说梁长音已死,孤要拿他的尸体去喂孤的狗。”

      姜柴躬身应是,手里握着的手炉又回到司景手中,“公子先回宫中等着吧,奴一个时辰后,会带着这位回去的。”

      司景没应,狭长的凤眼轻眯看向垂着头,发丝凌乱的梁长音,留下一句:“把他收拾干净。”

      “是。”

      来时的大雪渐渐弱下去,日头也不再雾蒙蒙,反而出了残阳。

      姜柴找人把梁长音手上、脖颈处的锁链卸下,又将自己身上的蓑衣穿到梁长音身上,犹嫌梁长音穿得不够暖和,打算领着他先去找个客栈洗漱一番,暖和暖和。

      谁料这期间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梁长音,在踏上离开水牢的阶梯时忽得抬头往上瞧,哑声询问姜柴:“外头,落雪了吗?”

      姜柴一愣,笑了声,道:“三月飞雪,想来是瑞雪兆丰年,天上神仙庇佑我景国呢。”

      梁长音没有回答,闷头跟在姜柴身后走着,越往上走,身上那股冷意就越是一点点侵袭到四肢百骸处,仿佛根骨就要随着这冰凉硬化,然后断裂。

      瑞雪兆丰年吗?

      梁长音打心底觉得可笑。

      ——

      司景上马车时,忽然福至心灵般回头看了一眼牢狱正大门,马车夫疑惑:“公子,怎么了?”

      “无事,回去吧。”司景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方才明明感觉到一股杀意从牢狱那边传来,让他后背不由发寒。

      马车行驶中途,一个布包递到马车里面,司景伸手拆开布包,轻声询问外头马夫:“早辰西街怎么回事?”

      “哎!今个西街那边就有家酒楼开业,这不赶上落雪,没多少人捧场,听说那老板娘气得脸发绿,可别说了。”

      马夫一番话说得大声,借着车轮蹍过雪地发出的声响,这话竟听着有些模糊。

      “要我说昨个夜里就开始落雪了,还非得开业,生意能不差吗?”司景拆开布包,里头装着几块温凉的桂花糕,司景捻起一块用手掰开,中间夹着一张薄纸。

      “可别说了,我早晨去瞧热闹,那老板非说瑞雪兆丰年!不信今天没人来捧场!”

      司景打开薄纸,上头只写了一句话:今夜,子时无雪。

      司景回话:“迷信。”

      马夫乐呵一笑,聊天这会功夫,马车就到了宫门,司景掀帘跳下车,马夫撑了把伞递给司景,轻声:“公子,要入春了。”

      入春吗?司景接过那把伞,脚下踩着青石砖,狐裘在行走间被下人悄声收走,只着那身青衫,手上的伞也被拿走,手炉也换了一个更温暖的递到手里。

      深红的宫墙高大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让司景有些喘不过气。

      “东宫那边要收拾出一间偏殿吗?”

      有些尖细的声音传进耳边,司景余光看向身旁照顾自己十年的大太监,淡声:“把曦春阁收拾出来,找个医师随时侯着,确认身体无恙就把人送去桑固。”

      穿着深蓝大太监服的寻四闻言却是一愣,桑固可是顶顶养人的地方,位于江南之地最中心,被世人称之为:黄金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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