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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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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一座香火祠歪倒在近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四周竹篱倾圮,蛛网密布。
正是深秋,傍晚西风愈加萧瑟,有两人抄近道赶路,出了小树林,恰恰路过此地,离得进了,见是一白面书生和一佝偻老者。
书生身着宽袖长衫,肩负箱箧,头上的冠带与背后遮雨的小蓬缠到一起,折扇卡在腰带里,急匆匆赶路。老者紧紧跟在书生背后,一身短打,作奴仆装扮。
没行几步,便听那少爷急喘了几口气,道:“林叔,眼见着天色晚了,何如在此地休憩一晚?”
老仆听了此话,未置可否,仰头看了看天色,方点头:“也罢。妖祟昼伏夜出,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此外刚落,两人便听见一女声断断续续地远处身后飘过来。
“救命呀……求求好心的过路人救救奴家……”
声音尖脆异常,分明不似人为。
书生脚步一停,回头往小树林方向探看一眼,却并无人迹。
他捏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扭头询问老仆。
“林叔……这……您听到……”
还没等他说完,便见老者脸色巨变。
“走!”
林叔说完,率先一头扎进了野祠里。
“等等我!”
书生一个激灵,撒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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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冲进了祠堂,瞬间被兜头蒙了满脸蜘蛛网。
“咳咳咳咳——!”书生一边呛着,一边胡乱把蒙脸的脏物扯下。
门这时被林叔关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书生惊魂未定,一面蒙面的织网拨到地上,一面诧道:“林叔啊,您不是说借宿山外野庙必定恭恭敬敬、勿扰主人么?怎这回却不讲‘礼数’?难道实是被外面的小童吓唬了?”
他笑着拍下宽袖上的灰尘,末了,抬起头撞见头顶偌大的神像。
神像是一尊男神,深目高鼻,微垂双目,神情悲悯。
书生却吓了一跳,
“吓——!此尊神像却怎是无眼模样?怪哉怪哉!林叔,您见多识广,可知这是哪位尊神?”书生问道。
“不过是一无名野神而已,这种香火已断的神仙,怕是早已不在神位,公子不必在意。”
“原是如此。”书生若有所思道。
他禁不住再次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尊神仙,见其虽双目被剜,眉眼却依稀看得出从前的风华,身坐莲台,却着儒衫。
想来神仙必有归属,佛便坐莲,儒便着衫,道亦有冠,此神倒弄成“四不像”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个正经神仙。
于是不由赞叹道:“林叔果然见识不凡。”
“林叔是谁?”有一声音问道。
“林叔是我家的老仆。”书生回身答道。
“哦……他人呢?”
书生回身看去,道:“不就在这吗……林叔人呢?!”
一道轻柔女声与书生的惊异呼喊混在了一起。
书生只见门后伫立着一位娉娉袅袅的女子。她面容娇艳,穿着一袭繁复长裙,杏眼明澈,正好奇地看着他。
书生脑子一懵,愣愣想到:那妖精什么时候跟了进来?
然后心里开始暗骂,果然是个野寺,连仅存的镇寺神威都已经消散了,竟被妖精随意出入。
许是这副失神的模样逗乐了女子,女子唇瓣一弯,笑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语音娇软,腻到发甜。
书生终于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没有拿扇子的左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在静阒的野寺里格外明显。
幸好平时经历的大小场面不少,书生很快就平复下来,驾轻就熟地将颤动的左手背在腰后,挂上自信的笑,强行作出一副倜傥风流的模样。
心里则在想:幸好白天在城里支了个耳朵听到街头老太太们说妖精就喜欢风流书生,爱与这样的书生调笑,要不然不讨她们喜欢,直接给吃了,可不连留下遗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可要好好演。
“啊,我……小生、小生实是没见过如姑娘这般美丽的姑娘,一时……一时看、看入了迷……”
果然,女子听了这话,笑里愈加含羞,倒像是抹不开情面的模样:“公子谬赞……奴家哪里当得……”
书生见这女妖长相颇似良家,作风也与话本里孟□□妖大相径庭,稍微放了心,试探道:“姑娘可曾见过我家老仆?”
女妖想了想,答道:“不曾。”
书生立即表露疑惑:“咦?林叔分明比我先进此处。怎一瞬之间,便不见人了?”他偷偷瞄了女妖一眼,暗想,莫不是因为老了便已被你吃了吧……
不料女妖听了此话,反而诧异道:“公子在说什么?哪里有什么林叔,这一路,从姑苏城,到忘情桥,从忘情桥,到无名林,一直只见公子一人行路……”
什么胡搅蛮缠的话?原来这女妖竟跟我一路,实在可恶。看来这次是吃定我了!呜呼哀哉!
书生心中哀叹。
于是破罐破摔,箕踞而坐,喝道:“小妖!你把我家老仆放了,至于我,任卿处置。”
可怜我家忠仆,平白遭罪!
女妖仍道:“公子,奴家实在不见‘林叔’此人……”
“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小女子,怎还忧心我会出尔反尔呢?你将林叔放了,我自然说到做到。罢了,先来吧。你要先吸阳气是吧?来吧,我不躲。”
女子噗嗤一笑: “……公子真是一位妙人。那奴家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阵轻风迎面拂来,书生害怕得使劲闭上眼睛,然后干燥的唇被一瓣柔软湿润的花轻轻吻住。
那吻并不生涩,甚至非常熟练,书生却破天荒回想起女妖那双纯澈的杏眼与她唇畔温软干净的浅笑。
于是,鬼使神差一样,他伸手抱住了身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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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阳光倾泻在一片小树林里,蓄积了一晚的湿气慢慢四散,鸟儿开始鸣叫,露水再次滴落在长满青苔的土地上。
书生身上披着昨天的长衫,睡眼惺忪地醒来时,身边人已经不在了。
他还不及回想昨晚女子的模样,一连串久违又熟悉至极的记忆便已窜入脑海:书生徐成青从儋州独身进京赶考,行经岭南,半路病死了家仆。托人扶柩归乡后,徐成青独身一人继续赶路,谁料未至苏州城,却先于一城外无名林迷失方向,只好宿于林中一野寺。
今早醒来,野寺仍在,而那门上悬挂的蛛网,仍是密密麻麻,不见有人经过的痕迹。
徐成青怅然若失,失神许久。
尾声
太阳升起,阳光通过破烂的窗格泄进破庙中。如意躲在昏暗的供台下,眨了眨眼睛,自顾自向神像诉说着自己昨天的际遇:“昨天的书生可真呆,自己一人闯进妖怪窝,却硬说有一位老仆跟着,与我讨要……不过,他比以前那些好色伪君子可爱多了!”
她说着,探出头看了看神像,神情沮丧起来:“你说,我还要等多少书生才能修炼有成飞升见你啊?当狐狸精可真不容易……树精姐姐早就吸足了月华飞升啦……”
失了双目的神像矗立在上,分明是庄严肃穆的姿态,空洞双目却仿若悲戚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