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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恩赐 ...


  •   时间像是被按了慢放,翻飞的白纱在何似眼前一下一下翻转坠落,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何似看着那满是笑意的深邃眉眼,心脏在胸腔扑通扑通跳动,一个“好”字简直要脱口而出。

      可这人不过是在玩闹罢了,他不是西域的小王子,自己更不是什么公子。

      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移开视线,“别闹,我带你继续参观。”

      说完将那扰人心绪的发带扬回了身后。

      不理见他这般正经更觉有意思了,不死心又凑了过去,“反正这里只有你跟我,咱俩这cos都cos了,不paly一下吗?”

      何似眼睛猛然瞪大,只顾看他差点被门槛绊倒。

      不理一把将人抄住,嬉笑着冲人挤了挤眼睛。“公子当心。”

      何似:“......”
      何似:“想不到你汉字不认识几个,还会讲英语。”

      “嗐,讲算什么,我还会唱呢。”不理踮脚凑近何似,在他耳边哼唱了几句。

      何似耳廓骤然红透,抬脚飞也似的逃了。

      二楼林绛皱眉,“他们说的什么啊?”
      “我猜是情话。”
      “我猜是坏话。”
      “我猜是黄,咳,绿色言论。”

      一群员工聚在旁边激烈讨论,他们皆已换装完成,男生也有几个穿了飞鱼服,乍看起来简直是锦衣卫办案,然而他们对着的却是手机屏幕,而屏幕里是展厅的实时监控。

      二号展厅的画面里,何似已经进入,不理紧随其后。

      不理施施然迈过小腿高的门槛,注意到这个展厅的入口是一扇仿古建筑大门,朱红色的木门朝内敞开,右侧的隔板上用巴掌大的毛笔字写着一个“贰”字。

      而地面上的字是:孩提。

      这里的隔板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一面一副喷绘,有竹林,有假山,有回廊,四面墙凑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宅大院的园林景观。

      绿意盎然,景色雅致,只是让人第一眼很难注意到上面挂着还有画。

      待凑近,不理便明白这是故意为之。

      这里挂的每一副画都是人物画,无论是行为还是颜色都与周围的背景相称。挂在竹林隔板上的就是在竹林中舞剑,挂在回廊隔板上的就是在回廊中听雨,挂在假山隔板上的就是在假山间下棋。

      不理数了一下统共十二幅画,内容大同小异,左右不出十大雅事那些。

      但有一点让他很奇怪,无论画中人在做什么,一只手永远握在剑上。

      剑永远出鞘,剑锋上有一道三角形缺口。

      “看出什么了?”何似问。

      不理耸肩,“我不懂画,就觉得这人明明干着放松的事,好像总也放松不下。”

      何似沉吟片刻,缓声道:“走吧,去下一个展厅。”

      不理挑眉,“你不给我介绍介绍?”

      “等会儿。”

      这次的入口是个月洞门,与其说是入口,倒不如说是仍在刚才的“府邸”中,只不过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别院。

      门后隔板上写的是“叁”,而地面上写的是龆龀。

      不理一把拉住何似,“你好歹给我讲讲这地上都写的是什么吧。”

      何似让他别急,示意他先看画,不理只好看向隔板,发现这间屋子比上一间又大了些,画也更多了,是上间的一倍,有二十四幅。

      有山水,有人物,山水多过于人物。

      不等不理细看,何似抬脚又走,去到了下一个展厅。不理只好跟上,穿过一扇木门,看隔板喷涂,来到了室内,是一间书房。

      这次何似主动开了口,“门后的字是展厅的标号,用大写数字标注。地面上的字是古代对一个人不同年龄的称呼。”

      “一号展厅,赤子,是初生的婴儿;二号展厅,孩提,是二三岁;三号展厅也就是刚才你看见的,龆龀,是指七八岁。”

      “现在我们脚下踩的,志学,是十五岁。”

      不理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一个展厅放一个年龄画的画呗。”说完他意识到不对,一号展厅是刚出生,就算黄文韬是个天才也不能刚出生就会画画啊。

      何似却没有反驳,“你可以将这个年龄理解为心智上的。赤子,也可以解释为赤子之心,心如初生的婴儿般干净,不染杂质。”

      不理一点就通,举一反三,“那也就是说,同一个展厅的画是在同一种心境下画的,或者说想表达的意境是同一种?”

      “嗯。”何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学习电视剧里老夫子,故作老成,“孺子可教。”

      说谁年轻人呢,哥哥可比你大了不止一点!

      不理当即反手摸了回来,故作惋惜道:“我觉得你有刘海是浪费颜值,像现在这样露出额头简直帅惨了。”

      何似眼睛微睁。
      何似脸颊变红。
      何似转头干咳。

      调戏成功。
      不理灿烂一笑,拿手指捅他,“哎,夫子,接着讲啊。”

      何似眨眨眼,结巴了一下才想起说什么,指着画干巴巴道:“我最喜欢他这个时期的作品。”

      不理环绕一圈,发现这间展厅隔板上密密麻麻,挂的全是画,竟足有三十六幅。

      有峰、有石、有树、有云、有水,唯独没有人。

      “他这个时期的画作,视角以平视为主偶有俯视,不着重刻画峰峦险峻,着重山石质感,线条没有大的粗细变化,却有轻重之分,用墨以浓破淡,整体层次分明,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天地辽阔之感,咫尺万里。”

      不理点点头,安静看画。

      何似看向他,“你是不是没听懂?”

      不理:“......”
      不理:“没有。”

      何似轻笑,“没关系,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点是你感受到了什么。”

      “艺术有千百种表现形式,有各种复杂的技巧和无数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门道。但每一件作品都直白而坦诚,那是创作者的表达,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

      何似复又看回面前的一副画作,语气平静,“不满、怨恨、哀怨、幸福、思念、爱慕,又或是最简单的喜与悲,这些情绪会留存在作品中,越过所谓艺术的门槛直抵人心。”

      不理想了想,环绕四周,忽视画的内容,而去感受看到画第一眼时的感受,道:“喜悦,还有向往。”

      何似吁出一口气,缓缓点头,“这也是我看到这些画时的第一感受。这些画是黄文韬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间画的,没有后来那些作品的紧绷与恐慌感,只有对于生命的喜悦,对于天地的向往。”

      听到何似的形容,不理立马联想到了上两个展厅的作品,那些永远剑在手中的人物画,确实看着让人很不舒服。他记得林绛说过黄文韬今年不到四十,也就是说那些作品是这几年画的,难不成是年纪渐长没钱没老婆被社会毒打的丧气了?

      何似听了他的见解,觉得他这个角度很新奇,领着他走向五号展厅,边说边解释,“他签会一前也并不是全无名气,至少在家长中还是很有名的,他培训过的学生几乎全都考上美院了,但他为人很谦逊,并不追求什么名利,而且他的收入也算可观。至于感情嘛——用一句诗来说就是‘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何似说着推开一扇木门,门扉嘎吱轻响向内朝两边敞开,不理正要问这诗什么意思,瞥见内里景象张着嘴忘了问。

      这间屋子还是刚才那间书房,只是墙壁斑驳,屋梁倒塌。就连地面都做了喷绘,乍看起来,满地狼藉,书籍与日用品散乱各处,染上了尘土与木屑。

      何似指着地面上,被墨迹泼洒染盖了半面的两个大字道:“而立。”

      这间展厅只有三幅画,分别挂在三面隔板上。

      皆是人物图,第一幅人物在舞剑,第二幅人物在舞剑,第三幅人物还在舞剑。

      一招一式凶狠决绝,剑气凌厉,简直要破开纸面刺向看画之人。

      恨意。
      这里不理的第一感受。

      恨谁?
      画中除了舞剑的人,没有第二人的身影。

      不过不理心中有个大体的猜想。一开始何似便说过这次的展览要按顺序观看最佳,也就是说所有展厅的主题是连续的。那从第一个展厅的泥屋,到二三展厅的深宅,又到如今的破败,是不是可以看做一个人的经历呢?

      从落魄,到白手起家,又到一无所有。

      何似还说地面上的年龄可以看作是心智,那也就是说,这个经历是指心境的变化。

      心里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不安、焦虑、惶恐。

      所以永远要将剑握在手中。

      何似摸了摸不理的头顶,眼神中满是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和自得,“哎呀,要是策划小姐姐听到你刚才这番理解,肯定要高兴上天了。”

      不理一巴掌拍飞他那老是装长辈的爪子,“这是姓黄的什么时候画的?”

      何似拢袖,“今年。”

      近乎直觉似的,不理又问,“那小孩是今年拜的师吗?”

      小孩自然是指陆兵。

      何似摇头:“大约三年前吧。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理正要问黄文韬今年多大,忽听一阵喧哗说笑声,从隔板上方传来,绕过隔板又往另一侧而去。

      “是林绛他们。”何似说,“应该是展览快开始了,我们先去下一个展厅吧。”

      六号展厅的画作更少,只有两幅,与五号里的画作大同小异,只是展厅布景是纯黑色的,像是进入了一个幽暗的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左右两面墙上各亮着一盏巴掌大的橘黄色小灯,倒扣在画作正上方照亮了画。

      诡异又阴森。

      不等何似开口,不理拽着何似就往没有挂画的那面隔板走去。经过前面几个展厅,他已经摸索出了经验,这些展厅每间屋子有两扇门,一扇回到上一个展厅,一扇去往下一个展厅。

      走到近旁摸索,果然在隔板上摸到了一个竖直凸起,掌心轻微用力,眼前一亮,门被向内推开。

      最后一间展厅,没有画作。

      大厅中央立着一把剑。

      不理瞪着眼走上前,绕着剑逛了一圈,发现这其实也是画。由无数张纸按剑的形状裁剪,前后摞到一起再粘贴固定形成。

      “整个展览共有八十幅画,加上眼前这件作品,一共八十一件展品。”何似说,“眼前这件,也是由八十一幅画裁剪拼接而来。”

      不理:“拍西游记呢?”他抬手指了指剑锋,“还有,这怎么是柄断剑啊!”

      这柄剑一如先前画作中在剑锋出处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何似知道他指的并非如此,而是——

      视线向下,剑锋三分之二处折断,余下的剑锋与剑柄由通体透明的材质补齐,牢牢立在做旧古铜色塑料基座里。

      顿了一会,何似道:“黄文韬说,这柄剑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理似是没听见他的话,蹲在基座旁,盯着剑柄与基座间的缝隙看,里面有些红色液体。

      他伸手指抿了一把,举着指腹看向何似,一脸疑惑。

      液体鲜红,乍看起来像是他的指尖被划破了。何似一惊,上前欲问怎么了,忽然想起什么放松了神态,“基座上涂了姜黄,姜黄遇碱就会变成血红色。这剑柄是冰做的,里面放了碱面,随着时间推移,碱水落下来就是你手指上那些东西了。”

      不理恍然大悟,“那晚会冰都化了,这里不就一地‘血水’了。”他看了看周围纯白的背景,脑补出了一个凶案现场。

      “这创意是黄文韬自己提的,我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何似上前拉住他手腕,“走吧,先出去。找纸给你......”

      话未说完,不理已经将摸了“血水”的手指伸进了嘴里。

      何似:“!”
      一把将他手指拽出来,发现手指上的红色已经被嗦的干干净净了。

      何似:“......”

      不理呲牙吐舌:“好涩啊。”

      “能不涩吗,那可是碱啊,不能食用的。”何似无奈托起不理下巴,仔细看他伸在外面的舌头有没有事情。

      舌尖水润,粉嫩柔腻,完好无损。

      何似松了口气,正要再教育几句,让他下次不要什么都往嘴里放,抬眼见一双闪亮绿瞳。

      不理伸着舌头,口齿不清:“接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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