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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决心 枪与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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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时间线:1935.9
      ————★————
      【7】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五分钟前。

      香甜的奶油在你舌尖融化,篡夺了你的所有味蕾,多巴胺奖励通路被糖分瞬间激活,连日工作的劳累一扫而空,睡意悄无声息地接管身体,你只觉得自己有些轻飘飘的,仿佛沉入了一场温暖的梦境。

      热流一路向下,让你的心口微微发烫,像是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你感觉有些口渴。

      顺从于身体的指引,你凑向一旁银发的苏联人,他占据了整个咖啡店最凉爽的角落。瓶装的透明液体刚从冰柜里取出来,一丝一缕地冒着莹白的冷气,模糊了梦中人的面容,也模糊了人与人之间本该分明的边界。

      男人向后退缩,试图躲避你的靠近,但酒精显然激发出了沉睡于你体内的速度和力量,你毫无预兆地从座位上窜起来,险些把桌子一并踹翻,伊利亚匆忙扶住吱嘎作响的木桌,却没能驾住你的突袭。

      你一把从他手上夺过酒瓶,晶莹的酒液随着你粗鲁的动作大幅摇晃,几滴伏特加从瓶口溅出,泼在毅伊利亚的指尖,冰凉的液体让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你一把攥住手腕,反而拉近了距离。

      你迫不及待地举起酒瓶,将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此刻间接接吻已经是最不起眼的尴尬操作。沁凉的伏特加顺着食管一路向下,舒适的温度让你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但就在下一秒,一股陌生的热度席卷了整个胃部,随后在你的胸腔内灼燃,将你拖入炽烈的地狱。

      好热。
      明明喝了水,为什么会这么热?

      大脑在酒精的侵袭下显著缩水,意志被体内的热度烧至模糊,你本能地攥紧伊利亚的手腕,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男人的体温很低,即使摄入了总量惊人的“生命之水”,他的皮肤仍然像块柔软的冰,你近乎于贪婪地索取着他的体温——不是为了温暖,而是为了那一丝令你欲罢不能的冷意。

      大约是忙于招架你的攻势,伊利亚额前的银发微微汗湿,那双红眸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醉鬼的拳头总是没轻没重,但你的力量却超出了他基于体型的估算,他的右手被你牢牢钳住,一时竟完全无法挣脱。

      面对眼前并看似孱弱的少女,苏联意识体展露了连他自己都并未觉察的认真姿态。

      而你抬起头,迎上了他专注的眼神。

      众所周知,白发红瞳是一款中国人的通用xp,如此配色的二次元人气角色如过江之鲫——而白发红瞳的斯拉夫帅哥更是一款中国xp的集大成者。

      你曾幻想过无数次,若是文字与动画中的人物来到现实,他们应该长着一张怎样的面容?作为群体意志的集合体,国家意识体应当拥有怎样的表征?

      这场没头没尾的梦解答了你的所有疑惑。那是一张近似于黄金比例的东斯拉夫面孔,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你一时间说不上哪些细节好看,但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误。人类的审美极为丰富,众口难调,再美丽的容颜也有人能挑出毛病,“绝对的美丽”本不可能存在。

      但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的脸却让你憋不出半句诋毁,你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和谐”。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美貌。

      “帅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于是你遵从了内心的最响亮的声音。
      “我老婆!”

      伊利亚肉眼可见地一愣,他听懂了你用中文喊出的冒犯的话。你一看他露出退缩的姿态,更是来劲,大着舌头就开始飙俄语,朝着可怜的苏联小伙步步紧逼。

      就在你说出那个意味着“老婆”的俄语单词的前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然伸出,牢牢捂住你那张不安分的死嘴,阻止你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语。

      你颇为不满地反抗起来,手里的酒瓶又恰好空荡,于是醉鬼的本能驱使你朝桌上的三瓶伏特加伸出了魔爪。你松开伊利亚的手腕,挣扎着去抢夺离你最近的那瓶伏特加,但醉鬼能有什么优秀的平衡力?你一把抓了个空,接着闷头向地板栽去。

      预想中的倒栽葱没有到来,替代性的,你倒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你感到你在发烫,酒精涌入你的四肢百骸,促进血液流动加速,你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而那冰凉的怀抱有如雪中送炭,你毫不犹豫地贴上男人微凉的皮肤,朝围巾里拱了拱,活像个刚从太阳地里冲进空调房的人。

      抱着你的苏联人猛然僵住了,你感到那只扶着你腰腹的手骤然用力,却克制着不把你弄痛。醉鬼是不讲道理的,而你成为醉鬼显然只是个意外,这是可以被原谅的。

      意识体对自己的外貌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在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过太多不知真相的人类为他神魂颠倒。褪色的画面在伊利亚的思维中一闪而过,他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审视着自己的记忆——在那个被他亲手推翻皇庭上,他总会被王公贵族们簇拥在舞池中央,一身珠光宝气的男女为他敬上一杯又一杯香醇的陈酿,穷尽最华美的辞藻夸赞他,并在更深的夜里,试图将醉酒的男人骗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酒量确实很好,好到人类难以想象。但国家意识体并非永不沉沦的机器,他会喝醉,只是拒绝踏入欲望的漩涡。

      在法俄蜜里调油的二十年里[1],布拉金斯基不止一次远赴法国,参加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奢靡晚宴。即使这位北边的朋友始终像块不开化的列巴,法兰西也会不厌其烦的邀请他,这似乎成了弗朗西斯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布拉金斯基曾在被骚扰到忍无可忍时反唇相讥,将弗朗西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拖上舞台,讽刺他此后近半个千年的自我堕落。彼时年轻的莫斯科大公国正值重要的历史关口[2],他不曾见证那场鲁昂广场上的火刑[3],但大英帝国的意识体将“圣女之死”的消息带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

      话音落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法兰西笑不出来的样子。

      “如果你被那样一个女孩赤诚地爱着、引领着、保护着,你总会在某个瞬间控制不好自己的心跳。”弗朗西斯停下了晃动酒杯的手,漫不经心的神色再也无法维持,取而代之的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我永远忘不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她就那样盯着我,问我是不是法兰西的妖精,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弗朗西斯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布拉金斯基,在心脏的构造上,我们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贞德是命运送给法兰西的礼物。布拉金斯基不理解,不是每个国家都那么好运,他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

      纷乱的思绪收束回原点,伊利亚低头,正对上一双朦胧的黑眼睛。少女棕黑的眼瞳中映出了男人的模样,你专注地盯着他,眼神赤忱……却又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与鲜活。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确信这个女孩正凝视着苏联,但在被迫触碰你的皮肤时,在那些让他耳根泛红的“污言秽语”背后,他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突然开始臆想:你眼中的苏联不是他。
      你在凝视一个更遥远的、连苏维埃本人都甚为陌生的“苏联”。

      但如果你真的在凝视着他,那……为什么你看起来如此悲伤?

      “苏联……我一定是在做梦……”你伸手试图去描摹男人的面部轮廓,却被他一把按进怀里。雪国的传统服饰又软又厚,很少有人能在初秋穿得住:苏联意识体的体温太低,他从未感到炎热,因此一年四季都把大衣当做常服。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衣与围巾里,鼻腔内满是交融了新雪气息的桦木清香,或许还有淡淡的伏特加味。

      “没开的伏特加帮我收起来,账记在老地方。”伊利亚来不及仔细揣摩你古怪的情绪,几乎整个咖啡厅的目光都落在你们身上。苏联人只得匆忙将你捞起来,朝满脸八卦的店长丢下一句仓促的告别,随后大步冲出店门。

      你听到有人用俄语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你们。但你很快就感知不到了,因为一只手手挽过你的膝窝,将你拦腰抱起,而另一只冰凉的大手捏贴上你的后颈,把你往他的怀里按了按,抱的更稳了些。

      你那破碎的记忆停留在最后一瞬——
      你把头搁在苏维埃意识体的颈窝里,偏过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笑得活像个强抢民男的流氓。

      随后你做出了今天最大胆的举动。
      略显瘦削的少女缩在高大的斯拉夫人怀里,她环着男人结实的肩膀,挣扎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靠近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眼尾烙下一个轻盈的吻。

      “嘿……同志……你的眼睛真漂、漂亮……我的xp完全变成你的形状了!”你整个人飘飘欲仙,虽然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含糊不堪,但很不幸,伊利亚还是从你破碎的嘟囔中拼凑出了大意,更别提那声字正腔圆的“达瓦里希”。

      苏联的秋风已然带上了十足的凉意,却吹不散酒鬼身上惊人的热度。如果这声激情四射的“同志”出现在任何其他的场合,伊利亚都会欣然肯定你的信仰、赞美你的坚定,但他此刻只体验到一种更为强烈的“背德”感。

      傍晚的莫斯科并不冷清,好奇的路人时不时向这个奇怪的组合投来目光。伊利亚在原地沉默数秒,终究还是走向街边那辆ГАЗ-А四门敞篷轿车[4],拉开了前排右侧的车门。

      她的个人信息对内务部单向透明。
      但起码这一次,他不想被你当成无礼的家伙。

      作为苏联第一批大规模生产的乘用车,ГАЗ-А处处带着美国福特汽车厂的影子,但除却美国的技术,这辆车的一切都属于苏联:苏联的钢铁、苏联的工厂、苏联的工人,还有它背后那条完整的苏联产线。

      车内的装潢极为简陋,尽是裸露在外的机械结构,但对于刚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苏联来说,这是相当值得自豪的产品。

      不同于后世,ГАЗ-А轿车的前排并不区分正副驾驶,而是一面完整的长椅,苏联人将神志不清的少女抱到座椅上,刚绕到驾驶座一看,你已经完全瘫成了“一条”人,连主驾驶的空间都被你完全霸占。

      男人无可奈何地伸手去扶你,但刚把你移到座椅靠背上,你就开始没骨头一般往下滑,不是滑向他的方向,就是倒向另一侧的车门。这个时代的车还没有安全带,他实在不想让你靠在车窗上,莫斯科的路并不平整,他并不希望你因此而受伤。

      伊利亚盯着醉到七仰八叉的你半晌,终于认命地伸出手,揽过你的肩膀,将你拉向他的方向,让你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于是本能地贴近他,在他毛茸茸的领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安分下来。

      苏联人熟练地踩下离合——挂挡,发动机响起低沉的轰鸣,随着轿车起步,你的一缕黑发滑下,擦过他的颈侧,轻微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向上攀,伊利亚踩油门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克服了平日开快车的习惯,让车速缓慢而均匀地增加。

      从莫斯科中心一路向外开,平坦的沥青向略显泥泞的碎石路过渡,沿途满是施工的痕迹。这座古老的城市正乘着工业化的新风,贪婪地吞吃着乡野与荒原,工厂与民房拔地而起,用以容纳涌向城市的工人们。

      驶离苏联的首都,路上的车流立马变得稀疏起来,伊利亚的思绪也逐渐天马行空,肩头传来难以忽视的重量,你甚至在半途伸手,虚搂住了他的腰。

      你身上的热度甚至透过了大衣的布料,让他有些烦躁,于是那些被他忘却的细节便又卷土重来。

      那不是错觉。
      伊利亚确信,在你触碰他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来源于你的惋惜与悲伤。而这种近乎于“哀悼”的情绪毫无原由,无论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如何推演,他都会在最终绕回原点,一无所获。

      对于国家意识体而言,困惑并非常见的情绪,但他的逻辑在你身上打了死结。记忆中那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蒙上一层阴翳,伊利亚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沉睡的少女。

      非常偶尔的,国家意识体会感知到他们的人民的情绪,但那往往出现在战争时期,人民濒死时的哀嚎如利剑般穿透他们的身体。而今晚你只是触碰他,就将这份异样的悲悯送入了他的大脑,这种思维上的交融让他隐约熟稔,却怎么也抓不到线团的头。

      伊利亚转过头,不再看你。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已经将目光落在了这个“普通”的科学家身上,并将这个神秘的、解不开的线团绕上了自己的心脏。

      于是,一颗不起眼的齿轮被人捡起来,随手装上了名为“时代”的航船。

      若有人在此刻侧耳聆听,或许恰好能听到那一声——命运的回响。

      【8】
      人类的梦境总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或美好、或糟糕,在潜意识的无尽海洋中,无序的色块首尾相衔,拼凑出远方扭曲的战场。

      你确信自己正在做梦。
      在你所穿越的这个时代、这个苏联,一战的阴云堪堪散去,第二次世界大战尚未露出狰狞的獠牙,人们刚从痛苦与死亡中挣扎而出,满怀希冀地重建家园。莫斯科不可能有你眼前这片可怖的断壁残垣。

      你看到银发的斯拉夫人军装笔挺,远方艳红的夕阳像是颗染血的头颅。男人手中握着一把满是战火痕迹的AK-47步枪,虽然那是1949年才全面装备红军的武器[5],但它就是出现在了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的手中。

      他背光朝你走来,赤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你。

      这本该是相当有美感的一幕,但随着伊利亚离你越来越近,你愈发觉有些不对劲。那身深蓝色的军礼服悄然褪色,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褐白色——裤腿变成裙角,从长及脚踝逐渐变短,你眼睁睁看着那身军装变成了苏联的女式校服。

      是的,那套大名鼎鼎的、长得有点像女仆装的校服。[6]

      高挑的斯拉夫帅哥有着戳爆你xp的银发红瞳,短款的女仆装完全限制不住他强健的肌肉。他脚踏军靴一步步朝你走来,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你听到清脆的上膛声。

      梦中的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歪了歪头,一手端着枪指着你,另一手指了指自己,用一种无辜又疑惑地语气开口:
      “……老婆?”

      Сукаблядь!F**k!!卧槽!!!

      你猛然惊醒,连人带着被子和枕头一起翻下床铺,脑袋“咚”一声砸在实木的地板上,疼的你龇牙咧嘴。
      三国国粹也拯救不了你绝望的心情。

      你把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蓦然间悲从心来,眼见床板和地面间的距离刚好匹配你脑袋的直径,你遵从内心的旨意,非常自觉的把头塞进了缝里。

      苍天,埋了吧。
      人的最后一次死亡不是呼吸停止,而是社会意义的彻底死亡。你此刻深深感受到了“社会性死亡”的尴尬与无力。

      于是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走进房间的时候,正看见一团蛆状的人形被子在地上蠕动,还试图把头钻进狭窄的床底。

      端着茶的斯拉夫人愣了几秒,似乎恍然大悟了,那常年严肃冷凝的神色也松动了些。

      “醒一醒,同志。”伊利亚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你把头从床底拔出来、狼狈地脱离那床被子,最后在他面前站的笔挺。你窘迫地不敢抬头,却被他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水安抚了。

      苏联意识体其实完全不在意这点小事。
      应该,或许,大概?

      呃,希望。

      清透的茶香唤起你熟悉的回忆。
      普洱,茶性清热养肝,是一种优质的醒酒茶。普洱在中国常见,但在苏联并不常见,更别提那瓷制的茶杯与茶壶,这绝对是从你故乡漂洋过海来的稀罕货。这具身体的母亲钟爱茶叶,伊利亚会用这样的好东西招待你,想来是有认真研究过你的档案。

      “布拉金斯基同志,谢谢你。”你诚恳朝他道谢,茶水不热不冷,没有加糖,是地道的故乡风味。你的身体诚实地放松下来。

      伊利亚换回了那套卡其色的军礼服,只是摘掉了胸前的勋章。你跟在他身后走出卧室,这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栋完全陌生的双层达恰[7]——这栋别墅大概是由沙俄时期的官邸翻修而来,砖木结构颇有年代感,主色调是简洁大气的白色与深绿色,与斯大林著名的“昆采沃别墅”[8]风格极为相似,一扇扇宽大的落地窗联排在走廊上,晌午的阳光将客厅照的敞亮,让正中央那面赤色的苏联国旗格外鲜艳。

      你意识到这是伊利亚的私人住宅。
      月黑风高,酒后三旬,孤男寡女。虽然你们的同志情纯洁无暇,国家意识体也并非普世意义上的“人类”,但你实在忘不掉他档案里的那些指标,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来,除了大概和你存在生殖隔离外,伊利亚是一位生理结构正常的成年男性。

      昨夜醉酒后,你被他带回了自己的私人别墅。

      你咽下一大口温热的普洱,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你和面前的苏联意识体算不得多熟悉,无论从国家与人民、还是男人与女人的角度来看,昨晚你所做的都太过逾越。

      伊利亚靠在书柜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在等待你喝完醒酒茶。

      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努力不让自己表露出退缩与尴尬。借着喝茶的工夫,你悄悄环视这间偌大的客厅,房间正中央,一面深褐色的实木长桌孤零零地立在那,几面木椅散落在各处,所有家具都被打理的锃亮。

      你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墙边的老式壁炉,但伊利亚似乎并不常来这里,炉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整间屋子并没有多少生活的气息。

      你抬头,看向挂在壁炉上的一排步枪。

      你对苏联的枪械体系并不了解,只对那几种闻名世界的经典款有些印象,壁炉上的步枪令你感到眼熟,焦糖色的木质枪身被设计为古典的流线型,老派的栓动设计让你瞬间有了更强的穿越实感。你猜这是一把M1891/30,俗称“莫辛·纳甘”[9]步枪。

      穿越你曾在美国待过不少年头,在那个以枪为立国之本的国度,能玩大口径枪械的靶场遍地开花。你也曾在民风淳朴的得克萨斯逛过枪店[10],走马观花过美国21世纪令人眼花缭乱的热武器系统,但眼前这些老式苏联步枪着实勾起了你的好奇心。

      你看得太专注,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考,你惊觉手里的茶已经快凉了。

      “是、是的。”你仓促点头,伊利亚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壁炉边,取下了那把漂亮的栓动步枪,顺手丢向你的方向。

      好重,而且好长。
      你下意识接住那柄莫辛纳甘,枪身的实木与金属触感冰凉,刺的你一个激灵。随后便是陌生的重量——这支在1935年相当流行的步枪长达123cm,空枪重达4kg,也幸好你这具身体底子不错,否则还有连武器都拿不动的丢人风险。

      “跟我来。”伊利亚朝你点了点头。

      高大的斯拉夫男人步长惊人,你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你们离开室内,视野刹那间变得宽阔,这里离莫斯科已经很远了,大片大片焦绿色的森林与原野延伸到远方。

      穿过林间小道,你被伊利亚带到了一大片空旷的草坪,这里被犁的非常平整,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矗立在草坪上。你看到了草坪尽头、森林边缘的一排靶子,粗略估测有将近200米的射界。
      这里是伊利亚的私人靶场。

      推开木屋的门,一股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有些怔愣地盯着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壁,瞳孔收缩,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实木与金属的物什整齐地挂在那面墙上,从上到下,由重到轻,从传统的栓动枪到近年来不断发展的半自动,从最袖珍的手枪到威力可观的机枪与冲锋枪,只要是苏联制造的热武器,这里应有尽有。

      那是满满一墙军用热武器。
      你两辈子只在北京的军博见过这么多军用的真家伙!而且这都有八成新,全能用!

      你凝视着伊利亚挺拔的军装背影,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枪械中央,背着手,仿佛一个孤独的战士,又好似一位无冕的君王。

      最终,斯拉夫人动了。
      伊利亚从那面墙上随意取下了一支步枪,与你手中的莫辛纳甘一模一样,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整盒弹夹,带你走出了木屋。

      咔嚓——咔哒——
      你只听到几声高低不一的脆响,苏联人大步向靶场走去,你看到他轻车熟路地拉开枪机,将五发子弹连桥夹一同插入机匣,随后用拇指一压,又是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黄铜制的7.62×54mmR全威力弹[11]沉入弹仓。最后他握着枪栓向前一推、下压锁定。

      不同于现代久经改良的半自动枪械,栓动结构的莫辛纳甘操作复杂,但却有一种无可替代的野蛮美感。

      伊利亚颇为随意地抬起枪口,将枪托抵在肩头,他甚至还未走到草坪便开始开枪,刺耳的枪响伴随着换弹时清脆的拉栓声,一步一枪,充满张力与血腥的节奏感,那流畅而精准的动作赫然是一种暴力美学。

      你看着他的背影,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看清楚了吗?”
      伊利亚放下枪,转身用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盯着你。

      这也太……苏联式教学了。

      “我可以先试试……?”学着伊利亚的动作,你抬起手里那把莫辛纳甘。比预想中的更沉,需要不小的力量才能拿稳。

      男人将装满子弹的桥夹递给你,你深吸气,努力回忆伊利亚的每一个动作,随后有些生涩地握住枪栓——向上一抬、向后一拉,露出黝黑的弹仓。

      “先一颗一颗装,你不熟悉莫辛纳甘的弹仓结构,可能会让弹缘互相卡住。”伊利亚制止了你压桥夹的动作,盯着你一颗颗装弹。

      “不错,第一次慢慢来。”伊利亚点头。竟然还是鼓励式教学。

      上膛完毕,你推回枪机,随后遵从模糊的肌肉记忆,将枪托紧紧抵进肩窝,身体前倾,把整个人的重心压向前脚。

      “很好的习惯,不要在不准备射击的时候扣住扳机,不要把枪口指向你不想摧毁的目标。”伊利亚对你下意识的动作表达了赞许。

      你再次深吸气,正准备瞄准时,男人突然俯下身,一手按住你的左肩,另一手托住步枪的枪身,下巴几乎贴上你的右侧面颊。他的手极稳,不容置喙的力量引导你瞄向靶心,你紧紧盯着200米开外的射靶,不知为何,你的视野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扣扳机的正中央,不要偏左或者偏右。”伊利亚伸出手指,轻敲了一下你的手腕。

      事实上,你在美利坚过了十余年日子,美式居合也有样学样,只是平头老百姓没什么实战的机会,也无法接触到真正的军用热武器……

      更没有人如此手把手地亲身教学。

      “抬高右上臂,将手、手肘与肩膀组成三角形。”低沉悦耳的声线在你耳畔响起,你却完全没心思欣赏,而是按照伊利亚的教学抬高大臂,稳住莫辛纳甘较为平滑的枪托。

      你比伊利亚矮了大半头,背靠着苏联人结实的胸膛,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冷硬的枪托抵在右肩头,手指离开护环,最终虚扣在扳机上。刹那间,你感到前所未有的镇定,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

      你与伊利亚同时瞄准,枪口正对红心。

      “Стреляй(开枪)!”
      你的长官下达了命令。

      你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微妙的战栗与兴奋感从你的尾椎一路上攀——你不是个固守规则、遵从命令的人,但在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下令的刹那,你无法产生任何抗命的念头。

      砰——!

      一声爆裂巨响,你的右肩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伊利亚顺手为你拉开枪机,金属弹壳从枪身里弹出,擦过你的面颊,“叮”一声落在地上。稀薄的白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但浓郁的硝火气息充斥着你的鼻腔,那是战争与死亡的味道。

      靶场有耳塞,战场没有;靶场有保护,战场没有。战场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血、只有厮杀,只有你死我活的年轻的生命。

      震耳欲聋的枪声让你的思维有了刹那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你感到一股混杂着疼痛的麻痹感从右肩爆发,顺着大臂的经脉一路蔓延到指尖。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莫辛纳甘的后坐力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不仅因为更大的口径,更因为老枪粗犷的人体工程设计——你没能成功压住重心,被后坐力震得向后倒去。之前还只是靠着,现在你几乎紧贴着身后的男人,只要稍稍放轻呼吸,你就能听到伊利亚平稳的心跳。

      “继续瞄准。”伊利亚挪开替你托举枪管的手,虽然手臂酸麻,但你坚持保持原来的动作,肌肉紧绷。

      皮革摩挲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紧接着,你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搭在了你的右肩上,以适中的力道揉了揉你僵硬的肌肉。伊利亚的手法相当不错,他脱下手套,指腹顺着你肩颈肌肉的走向按揉,捏软你完全僵成一块一块的肌肉。

      “肩部放松,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深呼吸,逐渐让自己不那么紧绷,右臂的酸麻已经逐渐缓解。伊利亚不再手把手的教你,只是把手按在你右肩的后方,让你的上身保持前倾,以避免后坐力导致的重心不稳。

      这次你拉动枪栓的动作不再犹豫,凭借之前的肌肉记忆,再一次瞄准了远方的靶子。不再有命令,你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扣动扳机。

      砰!
      同样的枪声、硝火味与不可忽视的后坐力,但你这一次稳稳压住手中的莫辛纳甘。靶上的弹孔有些偏移,虽然比不上伊利亚辅助的正中靶心,但对于初学者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不再需要任何提示,你再一次拉栓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咔嚓!——砰!
      你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弹孔距离红心越来越近,硝烟让你视线模糊,反复炸响的枪声让你内耳嗡鸣,火药的气味颇为呛人,枪管的热度烫得你蜷起指尖。你的手因为紧扣扳机而僵硬,或许还有些不影响瞄准的颤抖,某种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你,混杂着恐惧、激动……或许还有些隐秘的、病态的兴奋。

      人们在21世纪拿起枪,为了娱乐、为了解压、为了狩猎,为了满足基因中埋藏的欲望。
      而人们在20世纪拿起枪,却是为了一场不何时会爆发的战争,为了不知能否到达的明天,为了……活下去。

      你看向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现在你学会了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开枪,但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想要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这远远不够。

      打空第四只桥夹,你吐出一口浊气,肾上腺素的作用渐渐褪去,你感到右肩传来剧烈的抽痛——碰一下就能疼得你龇牙咧嘴,几个小时后大概是要淤青一片。

      “你做得很好,同志,你做的非常好,你非常有天赋。”
      你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把崭新的莫辛·纳甘步枪。伊利亚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那顶宽大的军帽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这让他看起来充满压迫力。但苏联人笑了,红眼睛里满是赞许的笑意,融化了他身上的冷锐。

      “我的每一位同志都是最优秀的战士。”

      战士。
      你会成为一位战士吗?在哪里战斗?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是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每一位同志都是最优秀的战士,他们为苏联而战,为人民而战,为弱者而战,为生存而战,为复仇而战,为正义而战,为解放而战……

      苏维埃本人陈述着某种光荣而残酷的现实,而你比他看到的更多——太多了,未来的记忆让你感到过载。1935年,距离南京大屠杀还有两年,距离卫国战争还有七年,距离世界短暂和平……还有将近二十年。

      26, 600, 000;20, 000, 000。[12]
      那些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此刻正是在你身边欢笑的活生生的人。

      你看向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温和而英朗的笑颜,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记忆中的“修正主义苏联”对上号。是什么扭曲了你?是暴虐的清洗吗,还是外部的压力?是那场几乎将你碾碎的战争吗,还是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刻在民族血脉中的对土地的渴望吗,还是纵情声色犬马的欲望?

      你知道那场战争必然爆发,历史的洪流势不可挡。但知道又能怎样?

      你握紧了手中的枪。

      你真的能成为一位战士吗?

      【9】
      射击训练的后效来的很快,你在伊利亚的客房里小憩了一会,下午清醒时,你只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承受后坐力的右肩,几乎酸麻到失去知觉。

      房间里很安静,你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多出了一个铁质的小罐子,上边没有标签,盒子的边缘也被磨得发亮,但罐子下边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漂亮的花体俄文。

      [在淤青部位抹匀,顺着疼痛的方向揉,两小时一次。]

      打开瓶盖,象牙白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闻起来像樟脑、松节油和凡士林的混合物,正是苏联的“伤筋动骨膏”。你面对镜子,褪下右肩处的布料,那里有大块的淤青,边缘泛着青紫色,你忍着肿痛,把那些油膏抹在淤青上,一下下揉动着。

      淤伤让人痛苦,长期的专注令人疲惫,你半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右肩从最初的清凉到灼辣,酸麻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

      你把药罐放回桌上,布拉金斯基的便签还在原地,你盯着那串俄文放空良久,终究有些无奈地阖上了眼睛。似乎穿越苏联之后,你一直在拼命抛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计划。

      你又想到了一个剑走偏锋的点子,很难实现,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如果成功,这会是一个绝佳的突破点。

      作为一个生于和平的现代人,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但正如你无法对国耻坐以待毙,你也不想做一个怯战的人。

      无论如何,先试一试,只有尝试过才有资格放弃。也许世界会更好,也许世界会更糟,但如果不迈出第一步,一切都只会在原点打转。你不甘心。

      脆弱的决心在你的胸腔中跳动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3: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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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公告 2026.9.6 当前正在对前32章进行大幅度修文,目前进度:3/32 已开启段评,欢迎大家重刷为我留更多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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