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盘算 ...
-
十一月初，秋寒料峭。
栖园之中，沈喻之趴在石桌上，翘着小脚，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蛇。那蛇吐着芯子，温顺地任她玩弄。
“姑娘莫要着凉了，快些进屋吧。”一旁的小丫鬟看着她这副模样，总归有些担心。秋风萧瑟，沈喻之都搁这坐了一下午了，还伴着那条令人生畏的银环。
服侍这么一位乖僻邪谬的主子，总让碧沉摸不着头脑。
沈喻之不知听没听见，她倏地直起身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扫过碧沉的脸。思索片刻，她缓缓开口：“下一次宫女大选是何时？”
碧沉眉心一跳：“姑娘问这做甚？”
沈喻之没有直接回答碧沉的问题，她浅浅勾唇，心里像在盘算着什么。
看着沈喻之这副表情，碧沉心里猜到了七八分，随即差点急的跳脚：“姑娘不会想着进宫做宫女吧？！”
“有何不可？”沈喻之淡淡道。
碧沉拿出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给沈喻之阐述了做宫女是多么憋屈多么苦累，一不小心便是个人头落地的下场。没点家世，皇城里的主子那是一位也得罪不起。
碧沉仔细地端详沈喻之的脸，说不定还要被哪位小主安下个狐谄媚主的罪名。
沈喻之右手托着小脸，左手摁着眉心，听完了碧沉婆婆妈妈的一通说教。
这些结果她又何尝未曾假设？她要办的事，到底只有这一条路罢了。
“碧沉，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啊？”碧沉喘口气的时间，沈喻之见缝插针似的开口。
碧沉有些急火攻心，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听劝。
“明年开春。”碧沉说了个模棱两可的时间，想着能拖则拖，不行她再说教说教，虽然这招用在沈喻之身上一次也没成功过。
沈喻之其实不太在意碧沉的回答，她早便打听好了宫选的相关事宜，这回只是想支会一声碧沉，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罢了。
毕竟碧沉是她在这个府中唯一信得过的人。
过了今年十二月冬的生辰，她便满了十六，够着了宫女的年龄门槛。
沈家家世平平，加上面上庶出的身份，做不了妃子，那便从宫女做起，一步一步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有一条命可以耗。
想到这儿，沈喻之的眼底笼上一层难以察觉的阴影，一双水灵透彻的杏眼掺了几分黯淡，说不清道不明。
她望着缠绕手腕的银蛇，脸上倏忽生出一丝狠戾，又转瞬即逝般消散在秋风中。
灰蒙蒙的天下突然起雨来，雨滴啪嗒啪嗒打在石桌上。在碧沉的再三催促下，沈喻之终于起身进了屋。
碧沉用炉子生了火，细声询问沈喻之是否要更衣。
沈喻之摇摇头，满脑子还是入宫的事。她筹划了那么些年，马上就能付诸行动了。一想到这儿，沈喻之便难捱心头翻动的潮涌。即使这是条荆棘丛生的不归路，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碧沉无奈地摇摇头，她劝不了主子，那一定有人能劝。想到这儿，碧沉眼前一亮。
大少爷！
沈喻之在府中一向不受待见，沈老爷公务缠身，经常为狱案琐事忙得不可开交，没什么闲暇处理沈府家事，丫鬟下人们顺其自然便看着当家主母沈夫人的脸色行事。沈家母女瞧不顺眼沈喻之，连带着一府子下人也要欺压她三分。
可大少爷对她不一般，就是碧沉这样大咧咧的都看得出来。
似是看穿了碧沉的小心思，沈喻之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先别告诉大哥。”
沈景辰是个关心她的，沈喻之不想再听一番说教，光是一个碧沉已经够她牢骚了。
“小姐，你可别这么盘算了！”碧沉又急又气，她当真揣摩不来沈喻之的心思。沈家虽称不上名门望族，在京城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门户，沈喻之就算是个庶女，凭着老爷的喜爱，将来嫁的男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何必到宫中寻苦，过那水深火热的日子？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碧沉。”沈喻之心意早决，自然不想与碧沉过度纠结。她随手拔下发间的木簪，一头飘逸秀雅的头发泼墨般散落下来，“雨打湿了发，替我梳头吧。”
碧沉抿抿唇，不知是无奈沈喻之的不听劝，还是被她温柔的语调抚顺了炸毛，决定短时间内不再劝她。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缓缓落手，从发根至发尾，仔仔细细地给沈喻之梳着头。
碧沉一边梳一边想，从小到大，沈喻之让她做的，没一件是错的。虽然她蠢笨，跟不上沈喻之的思维，总是后知后觉才恍然大悟。
“姑娘的头发生得真好。”碧沉笑着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沈喻之一愣，望着镜子出神。镜中人有一头青丝如绢，皮肤却枯木般白，分明是个双瞳剪水，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瞧上去却没什么生气，眉间似乎缠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
难怪沈怡颜总暗地里挖苦她瞧着晦气。
“我们姑娘生得好，将来必能找到如意郎君。”碧沉笑意盈盈地打趣道。别的不提，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沈喻之好看，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感觉，不是任何胭脂粉黛能比拟的。
沈喻之牵强一笑，嫁娶这档子事，她这辈子怕是无福消受了。
一入宫门，便再也回不去了。
碧沉细致地为沈喻之梳顺了乌发，取了小半盘成一个雅致的髻，插上支玉簪。这是沈喻之最平常的发型，她喜欢如此素清，倒也省了碧沉好多功夫。
沈喻之摩挲着的垂挂胸前的半月形玉坠，露出一个神秘的笑，碧沉一看见这个表情，便知道她又开始打什么歪主意了。
“我要出门，你别跟来了。”
果然不出碧沉所料，刚给她打理好头发，沈喻之便匆忙起身，拿伞的空隙还不忘撂给碧沉一句强制口吻的话。
碧沉拧起眉头“诶”了一声，她无奈地耸耸肩，望着沈喻之单薄的背影，眼底又蒙上了一层担忧。沈喻之有一下暴雨就头痛的毛病，眼下还好是蒙蒙细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