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零下重逢 ...
-
庆元三十六年隆冬
宫中
章华台内,樊弥章端坐在席位上,面对台上的莺歌燕舞,歌舞升平,她只觉心中油然生出几分聒噪,头也愈发觉得昏沉,用淡漠的眼神扫视了一周。
她发觉斜对面有两个席位空着。
看来已有大臣提前离了席。既如此,她便也叫来声旁的婢女,简单吩咐几句后便不动声色地出了章华台 。
今晚是新年夜,宫中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婢女侍卫皆忙着凑去宴席,这样一来,别处倒也清净了不少。
樊弥章身着一身雪青华服在廊道中闲步,意识恍惚间逛到了雾霖苑。换作其他季节,这里应满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但现下正值寒冬,眼前能见到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凄清和掺杂其间的娇红。
是腊梅。她下意识想走上去瞧看一番,寒风无情的刮着,她的脸也被冻得有些麻木起来。在雪中穿梭的猛然间,一道似流水般柔和的声音也随之传入她的耳中,冥冥中听到自己的闺名:"弥章。"
她的眸子顿了顿,片刻后拉回思绪。
这个声音……是他?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想到这儿,樊弥章赶忙转过身子快步在园中搜寻开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
所以刚才是自己的错觉吗?她有些不甘地停在一棵枯死的槐树前,垂下眼帘去。脑中思绪开始飞快流动。
怎么无故出现错觉呢?
不对,是自己落下了那一处。
她缓缓抬起眸望去,雪下得纷纷扬扬,落在了她长长的眉睫上,令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尽管是透过模糊的白茫,她终究还是看到了方才寻觅的那个身影——当今朝堂的丞相大人裴湘彦。
少年正坐在树梢上,身着一袭青蓝色貉袖,眉眼间带着几分轻蔑。他生的极为好看,一双狐狸眼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反倒多了些妖媚,他眸子晃了晃,开口道:"弥章,若是换做从前,你定会很快找的我的。"
樊弥章闻言,抿了抿唇道:"可是今夕早已不同往日了,不是吗,丞相大人。"
裴湘彦收了收原本撑着头的手,带着几分调侃的腔调道:"你倒是一点没变,性情依旧如此冷。"
她听罢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径直走向庭院围栏旁坐了下来,待坐稳后才缓声开口道:"恐怕也就只剩下这一点没变了……"
"是啊,物是人非才是常态。"少年的声音异常平淡,但却如根根银针刺入她的心中。
与眼前人对视的刹那间,她竟莫名感到有一丝心慌。她双手揣在胸前,或许是天太冷,竟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止不住发抖。
但要明白或许有些事埋在心底总比戳破了的好。
她努力控制着冻得颤抖的声音轻声回道:"事实既已定下,谁都走不了回头路的,不是吗?"
裴湘彦本还想在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了一道洪亮的男声:"阿彦,该回去了,被发现擅自离席就不好了!"
他及时收住了话语,不慌不忙地下了树,从衣袖中掏出一抹娇红递给了樊弥章:"方才来时顺手摘的,扔了拿回去都不大合适,便赠你了罢。"然后欲转身离开。
她的目光顺着方才的叫喊声方向望去,雪下得实在大,但也依稀能看出一位气度不凡的小公子。
倒是位新面孔呢。
收回视线,她望着裴湘彦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湘彦。"她说口叫住了他,短短两个字的名讳不知为何变的有些难以念出口,似是她酝酿了良久才终于叫出,她努力在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新的一年要平安顺遂才是。"
这幅皮囊本就生的冷艳,如今在雪花扬舞中更为惊绝,好似精美画轴中才拥有的人物。
闻言转头的人看向她,眸见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得肆意张扬:"会的,你也会的。"随后快步和那位小公子一起离开了。
会吗?会吧。
低头盯着手中的腊梅,她苦涩地扬了扬嘴角:"嘴硬心软一点不改。"
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这次却落在了她的手心,转瞬间融成水珠,随即发觉眼眶不知何时也被润湿。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樊弥章唤来贴身婢女:"莲殷,将前几日皇祖母赏的白地青花瓷春瓶拿给我罢。"
"公主要花瓶何用?"莲殷一边取着花瓶一边不解道。
"方才宫中闲逛,折了枝梅,扔掉怪可惜的,不如插起来为府中添几分生机。"她忙搪塞了几句。
莲殷是个明眼人,自是看得出自家主子在掩饰些什么,但也没多问,只照令递去了花瓶。
樊弥章接过花瓶,挽了挽袖口,将紧握手心的梅枝插了进去,放在了梳妆台上。许是白日迎宾客套累得慌,稍微松了松自己的发髻,换下华服后便入睡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先皇后亡故的场景。
"咳咳咳……"伴随着宫人们的嘈杂声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蹲在一旁一脸焦急的莲殷见状连忙上前扶她起身;"公主,您可算是醒了,急死婢了。"
她迷茫望着四周的人群,脑中杂乱无章,突然抽痛了一下,想起了些什么:"母后,母后呢,她人去哪了,没事吧?"
四周猛然一片寂静,无人回话……
樊弥章心里不安起来,追问道:"你们说话啊,母后呢?"
她急得欲落泪。
"皇后她……她,"莲殷抽泣着说道,"她失足落水奴婢们发现时为时已晚,现下太医正在凤栖宫诊治……"说罢,她微微别过头去。
一时间似一道天雷劈如樊弥章的脑海,她感到愈发感到心中,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飞奔向凤栖宫。
母后不能出事啊,千万不能。她顾不上思考,只在心中祈祷着。
刚跑到宫门口,她便瞧见几个宫女神情哀愁,心中更加紧张,心跳得异常的块,快步走进殿内。
床榻上躺着的人面色苍白,已没了往日的生机,双眼紧紧地闭着……
她突然就失了重心,狠狠摔在床边,她双手撑地缓缓挪到了先皇后枕前,失声痛哭起来:"母后,你醒醒啊,你醒过来看看儿臣啊,别抛下儿臣一人啊……"
她转头落魄地看着身后身着黄袍的男人:"父皇……母后她……"
然而面前的人神色却异常地平静,双眸中闪着寒光刺地她心里更加发慌:"章儿,你母后已经去了。"
短短几字,字字诛心,她的心口忍不住发痛,痛到无法呼吸,眼前也被眼泪模糊。
眼前人的冷漠平静让她无法认亲这究竟亦真亦假。他平时和母后是多么要好,现如今为何会如此无动于衷呢,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心里似被扎进亿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痛到无法呼吸。
"母后!"樊弥章恍然从梦中惊醒,身上已惊出一层冷汗,她大口喘着粗气,一时间无法缓过来。
莲殷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过来:"公主,您没事吧,又做梦魇了吗?"她伸手拿帕子擦了擦樊弥章的汗,一脸担忧地问道。
樊弥章缓缓坐起身,扶了扶额头:"无事。"
这个梦已经缠绕了她许久了,准确来说,是自先皇后薨后便没怎么停过,她深知唯一的解药唯有解开这个谜,报了这个仇。
"几时了?"
"公主起的刚好,现下梳妆的话,赶到宫里见圣上完全来得及。"
她听罢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
莲殷也跟上去为她梳起了发髻:"奴婢听说这次圣上似乎还一同宣见了齐将军的小公子呢。"
"齐家的公子……"樊弥章暗自呢喃,"齐大将军战功赫赫的美名倒是全京城无人不晓,不过他这位小公子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莲殷可听闻过关于他的事?"
"奴婢也只是听府里的其他丫鬟们提过气嘴,似是个相貌堂堂,颇有少年英气的公子。"莲殷将最后一支钗子載了进去,"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一时兴起罢了,不过看来父皇给我备了份大礼呢。"樊弥章盯着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