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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章:愿者上钩 “我曾做过 ...

  •   ——“我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姬巧恍然,仿佛回到那个雨夜,耳边的风吹得那样冷。

      ——“自从冥族城之战后,神族霸权在大地上永远消失,人类终于可以做到真正的当家作主。而我姬巧,作为这一伟大时代下的第一人王,在我的英明统治之下,周国势力不断增强。我带兵讨伐四海,万民臣服。”

      他喘息急促,把心一横,接连拔出贯穿身体的数支利箭,眼见身上的血窟窿起了自愈的势头。可他似乎健忘,胸前的长生之卵在他回周营后已经被射穿碎裂,巨大的疼痛在他叫喊出声之前,先将他淹没。

      ——“我将国土延伸到天地尽头,直到再无土地可以给我征讨,于是我回朝专注处理政务。我令周国百姓在往后千秋岁月里都丰衣足食、生活无忧。”

      狼狈至极。他艰难地再度站起身,勉强结痂的伤口流出血脓,随着他的脚步蜿蜒一地。

      ——“你曾说,我大可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子牙曾出现在那个梦里。姬巧正式登基的那天夜里,二人畅饮共醉近天明。姬巧喝得烂醉如泥,他终于坦然地面对姜子牙,诉说他的怨恨、他的嫉妒。姬巧直言,姜子牙,我当真羡慕你。

      ——“你向我立誓,若他日我成为以仁义治国的中土之王,你自会尽一切力量助我渡过难关。”

      姜子牙时常像个影子,总是跟着姬巧;姬巧一旦行差踏错,姜子牙便跳出来碍事。姬巧不胜其烦,找了个方便借口把姜子牙革职留侯,命人将姜子牙锁进自己行宫深处,曾经的外使,后来的家臣,如他所愿变回他从前的入幕之宾。

      姬巧催动自身的长生之卵,将结出的果实摆到姜子牙面前,以此胁迫姜子牙嵌入体内。姬巧红着眼,既然你说心甘情愿为我所用,你就该与我,血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该同我悲欢,共我恨爱,承我一切。

      无尽岁月令姬巧终日惶惶。他百无聊赖,深知姜子牙不那么容易死,他杀过对方无数次,也让对方陪着自己死过无数次。不知道是能证明什么,还是仅仅为了取乐。

      一袭幽影,一缕幻梦,如何能给他答案?

      姬巧笑自己疯不彻底,若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必很是快活。姜子牙给予他的希望,为他指引的明路,爱也好恨也罢,或许只想他终归能有个念头支撑着活下去。

      直到某日,幽影支离,幻梦破碎。

      ——“子牙,你不要走!”

      姜子牙终于弃他而去,竟连丝缕影像都不再残留那梦里。梦的布景像被抽了台柱,琼楼玉宇倾倒坍塌,转瞬被拆得七零八落。或许维系这场幻梦的,从来不只有他一人。他执念太深作茧自缚,空有过去相似的皮相,内心却因郁结磨得面目全非。

      过去他还是伯邑考时是个怎样的人?在商为质多年,每每抬头望月牵挂的无不是家乡故土邻里亲眷,祈祷父亲占卜顺利土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争之苦。他突然想念起家乡西岐,他那双手曾是那么擅弹琴律。

      而这个以伯邑考牺牲作开头的故事,迎来的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无数人流离失所被迫迁徙,人总爱误解强权者释放的善意,直到再度意识自己为奴为婢。

      百姓,为何总是那样的苦?

      再以姬巧身份重活于世,他再没奏过乐,转而拿起了剑。商纣反天,神退大地,各中势力暗潮汹涌。他狠辣行事,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行径令人不齿。

      借着醉意,他向姜子牙倾诉志向,他要天下共主再无战事,他要他的子民在千秋万世里富足快乐地生活。

      ——“这并不容易,”姜子牙笑了,“但我决定帮你。”

      姬巧从梦中惊醒,石身冷彻,仍感到并不存在的冷汗浸湿了后背衣裳,而神志从未如此清明。他下意识抚过胸口,本来安放长生之卵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这表明他已经成功逆转,再不会受其牵制。

      他欣喜过望,又失落不安。

      若说他与那姜子牙分隔异地后还剩些什么关联,那便是胸腔这枚由对方亲手修复的长生之卵。或许姜子牙早已猜透他会对此依依不舍,宁可依旧受制于人,生生忍受两种力量在体内暗暗较劲、无限撕扯。

      却是连这一点点维系,终归也是没有了。姬巧心中发苦,“子牙竟执意要我醒……你的这份好心,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姬巧扒拉内部机关,没费多大劲就从内部移开棺材板。他目光移至墓室一角,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抱膝埋首,身形蜷缩作一团,身下衣物皆被血水浸透。

      姬巧赶忙过去查看,那人双目紧闭,眼下乌青,唇色发白,呼吸似无。稍一触碰,那人的指尖便开始泛起点点星荧,如同流光渐渐散隐。

      “你留给我的……终究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这个人,应该说这具「霸体」,可谓姜子牙的旷世遗作。姜子牙进入虚无核心前,曾托阿狗代为转交予他。形同本人,血连灵肉,不似纯然炼气所化。就连阿狗都惊奇他姜子牙是如何做到的。

      此间一年,诸侯分立。姬巧巡游至东边的齐地,前任公仆长申似乎有所感应,放下事务特来探寻,见此情状欲言又止,与他相伴同行的白教女吕望亦是摇头叹气,申只好留话,再三请求姬巧善待于它。

      姬巧将对此看护得紧,长年置于身侧,几乎形影不离,看得出对其保养得当,“这是自然。”

      姬巧如今是依赖神力锁魂链接的「晶石之身」,本就与先前体内炼气循环的「长生之卵」并不对付,制衡两种力量如人走钢丝。几个月前心月葵有所预感,便联系十刑给他借来棺椁,还未将人锁进去,却横遭变故……

      姬巧头痛欲裂,这才想起失控惨状:他遏止住石身对鲜活生命的渴望,一路上仍是伤到很多的人。危机时刻,那具「霸体」仿佛拥有灵识,驱动炼气通过他身上的长生之卵牵引住他行动,将他困于附近一处衣冠空冢内。

      待到门扉破开,方圆墓室如沐血雨,青砖红遍。姬巧带着几分笑意,将几乎被他生拆活剥的「姜子牙」圈在怀中,画面之诡谲,笑容之骇人,无不令人触目惊心……

      心知这是姜子牙能给他上的最后一道保险,姬巧却希望自己最好永远用不上,这样一来它便是一份礼物,仿佛对方一直在他身边。

      若留梦中,我便此生再无法摆脱长生之卵的控制;若是清醒,你就会离我而去踪影再寻觅不得。

      姬巧伸出手,试图令自身残存炼气留住那些光点,反使其游离更快,“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一点选择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炼气光点有过片刻环绕身旁,姬巧惊以为留恋,却见仍向四处散尽,“你可知,世人是如何评价你的?不曾想你毁誉加身而不顾,仍不弃我这亡命徒。只有我知道,你其实比我,要固执得多。”

      “从前你在我身边总是拘谨,但在那个梦里却相当话多。”即使在千秋幻梦,仿佛还要不断努力才算配得上你的期许,我才能真正成为那个值得你托付天下的君主,姬巧又说,“有时我听着烦,便叫你闭上嘴,你也总会顺从应和着,到头来只肯在一定时间内收敛半分。接着周而复始,一如往昔。”

      “以往每每寻到合适机会与你独处,我都窃喜,只因对着你,我心知自己大可畅所欲言。”姬巧甚是喜爱那处凉亭,甚是怀念那处风景。

      “而今我时常感念,我真的、真的好想再见见你,好想再听你同我说上几句话。”思念若如一口枯井,此刻必定泉涌而出,“你如今在那边怎样,过的是否开心?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姜子牙」的传说在世间流传,如繁星千万,步入尘世逆旅,而我,是否能让你想起你仍可以只是你呢?

      墓室被他稍做整理,借来的玄铁棺木亦收拾妥当,过几日它的主人自会领回。沿路略微打听,此处衣冠冢是为纪念文王故去的王长子所建,要求乡里定期举行焚香祭祝。姬巧听着不爽,竟是折回去拆了大半,堪堪填平,只留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土堆。

      “人死就死吧。劳民伤财,尽整些有的没的。繁文缛节,以后有得你朝堂蹴鞠的。”姬巧冷笑埋汰,想来这应该是周公旦试行周礼葬制的开山之作,文王那早夭的王长子简直不要太符合试行门槛,是官方标准风光大葬。

      弟不教兄之过,从前的伯邑考对姬发终归是骂得少了。

      姬巧回头看了眼那座坟冢,内心归于平静,想他今生大概不会有什么归处的。能有机会如此肆意洒脱,始终要感谢阿狗对他的放过,虽然起码一半是看在姜子牙的面上。

      阿狗此人,说放手就放手,姬巧却坚信他阿狗指不定在哪等着看周王室笑话。说到底是受姜子牙托付天下,这人间代理权移交他手上显然算便宜二手、责任外包。

      好遗憾,姬巧偏偏不想衰给某些人看。

      周公旦似乎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专程请他回去顶班辅助年幼的成王。姬诵那小子还算争气,好歹从他手中顺利毕业。这具不死石身起初确实方便,却又不免太过方便,他打定主意在周王室赖上他前择路快跑。

      说起来,这天下之大,不管他作为谁,都未曾真正感受过这人间,姜子牙想来亦是。于是姬巧留书,称中原事平,左右无他,便辞行远游,隐遁踪迹。勿念。

      四季轮换,枯荣流转。这世间之景,当真是美不胜收。

      此间数年,他变换过无数身份在这世间行走,参过军驻守过边疆,务过农下地插过秧,经过商跑遍许多地方,路过许多街角跟深巷……他见识到很多人情跟风景,偶有停驻顺手做做善事,决计不做长留。

      暗叹自己所为,越发不像是他姬巧会做的事。

      他每年都会在酆都城旧址枯坐上一天。酆都此地,对姬巧而言有着复杂的意义。过往种种,是姜子牙坚持背负的「业」,也是姬巧必须直面的「孽」。

      自阿狗那份提案落地的那刻起,姬巧便意识到幻岛情况并不乐观,可以说是刻不容缓。让宛渠之民迁出幻岛,实是无奈之举。此后姬巧每年都会回酆都驻守上一阵,说是协助宛渠之民与中原的接壤,实际上都心照不宣,姬巧在等一份重要的讯息。

      尽管消息一度封锁,中原上层并没有忘记当初惨剧,过去城中数万人命并非是一堆冰冷的数字。怎能容许这些生来便在无忧仙境、间接因此受益的宛渠之民,如今却大摇大摆地在凡尘来去。

      宛渠之民亦有不服,为何不知情的他们大多数要为少数人做的错误决策,背上莫须有的罪责?

      中原方面震怒:过去自身有难,便把中原当农场;现在再有落难,还想仰赖人间收留,真是贻笑大方!不要问人间能为你们提供什么,先问问你们能给人间带来什么!

      一时间,舆情汹涌,如剑拔弩张。

      举族大迁绝非易事,即便姜子牙曾未雨绸缪,毕竟实际落地要与人间接洽,阿狗本人只好出面。而前任的幻岛公仆长,现任的人间代理「姜子牙」,这会儿适时地站了出来,提出方案,定点安置,逐步迁徙。

      谁提供土地?谁提供资源?谁提供协助?宛渠之民本就异于常人,会愿意跟神族那样低调神隐吗?幻岛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神族,亦或者第二个冥族城邦?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在场的代表带着无数疑问交头接耳。

      迫于舆论,「姜子牙」的副手,过去的白教女,目前齐地实际负责人,那位小小女子,再次站出来力排众议,开口便单刀直入,中原没有理由做这种慈善,不仅对宛渠方面就酆都事变进行索偿,且要求他们既然迁至这人间便有义务为人间出点力。

      传授炼气修行之法并不是什么问题。索偿则不那么容易。石姬作为幻岛的代表,十分清楚,此刻即便交出兵器城市,过去被炼化的生命早已无法复原。

      不管什么办法,只求以命偿命。在场的中原各国代表纷纷回应称好,显然有意要幻岛难堪。申作为幻岛的前公仆长见事态不妙,本想开口劝和,却被一旁白衣女子凌厉的眼神吓得闭嘴,大有别来添乱之意。

      眼见舆论愈演愈烈。电光火石间,一柄血矛横叉入地面,现场众生顷刻收声,目光纷纷看向它现在的主人,他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似乎已经有所决断。

      不过几日,世人便目睹兵器城市从幻岛结界跃迁落地,回到酆都,接着土崩瓦解。过去无数人命,终于尽数返尘归乡。生机焕然,炼气盈满,风吹弥散,流转人间。

      如今的新酆都城可谓热闹非凡,作为宛渠之民迁徙人间的指定试点,他们需要在这里学习像个普通人融入人间,几年后经过审核便可选择驻留当地长居投入社会,或以炼气师身份外派授教换取其他方面的技术学习。

      尽管人世间新奇事物众多,中原更是地大物博。或因幻岛本身地缘近似人间海岛,不少宛渠之民对探索海域有着极大兴趣。

      加之人间有前车之鉴,说什么都不批能给宛渠之民自治的地界。而在征得海域代表海王贝儿的同意后,宛渠之民凭借从各地学习的技术与自身技艺结合,随后花费多年,在海上迷雾深处建立起人工岛屿。

      姬巧从阿狗那听说,他们最近热衷于开发一种螺型的特别载具,可能打算潜进海底更深处迁居。

      潮汐涨落,海风咸腥。对于齐地临近的东海沿岸,姬巧可以说是常客。好在他终于不再只能遥望着那异界山川,那水中之月,那镜中之花。

      界门开启的刹那,满目猩红。纵使姬巧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仍是被眼前景象狠狠骇住,曾经的仙境桃源已然被虚无倾覆作贱得面目全非。

      晶石之身虽不受虚无的力量侵染,在这般混沌的力场之下,让姬巧顿觉每走一步沉重如铅。当他好不容易闯进那核心深处,印入眼帘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所熟知的,所眷恋的。有对方的那处凉亭,有他们的那些风景,有些甚至曾出现过在他的幻梦里。

      这次他不仅要紧紧抓住这些梦,他要通通拉回现实。

      “子牙,我找到你了。”

      中和制衡,谈何容易;命运对你,何其残忍。

      姬巧这般想着,接着感知到姜子牙身上有着极细微的神力依附,待他仔细探查,便愕得说不出话,姜子牙全身关节处都被嵌入了一种微缩冥炮,更有甚者埋进了掌心与胸腔之中!

      冥族力量在幻岛寸步难行,能想到拿神力进行隔断,以便冥炮依旧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阿狗足够大胆,但这样环环相扣的谨慎部署,着实不像他的作风。

      答案呼之欲出。

      这些鬼东西嵌进身体里时,你该有多痛?阿狗他怎么敢!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对自己这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你……

      姬巧气极反笑,“你知道吗?来这一趟之前,我就想。要是带不了你回去,我便留这边待着得了。我一路看过那么多的风景,攒了那样多的话要同你说。留在这陪陪你,讲讲笑话给你解解闷,挺好的。”

      他接着说,“可是见到你这幅模样,我突然改主意了。哪怕你成了一具尸体,我也要把你抢回去。你不应该像这样,留在这种地方。”

      你这样的人,不该迎来这样的终局。

      冥炮这玩意对姬巧的晶石之身造不成什么伤害,但对姜子牙这副从里到外都可以说是濒临死透的肉身来说,一旦引爆就是毁灭性打击。

      依姜子牙的脾性,若是清醒,势必会愿意牺牲他自己换取各方利益最大化。姬巧太过了解这个人,有多了解此刻就有多绝望。

      姬巧走回姜子牙跟前,他们额头相抵,十指交握,情状亲密,竟是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温暖的传递。

      “我想你醒,我想你活,我不要你死。”姬巧几近哀求,竟以石身流泪。至此他重新接纳了自己人性的同时,赎回了过去被他贱卖的良心。

      姜子牙睫毛轻颤,血泪从脸颊滑落,犹如观音泣血,跌跌撞撞摔进那枚芒种开裂的缝隙之中。

      因果连累,死生接连。

      那枚芒种忽而发出一阵白光,相当晃眼。顷刻间,姬巧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间,眼前屹立着的巨大神像,金身渐退,石骨开裂,碎片齑粉。

      他毫不犹豫飞身过去,稳稳接住那从半空坠落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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