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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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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一片沙滩上睁开眼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沙子拖举着你的半边脸,一只寄居蟹从眼前横过。
海浪一层层打上来,也只是轻柔地触碰脚底,就像此刻吹拂的海风一样,都是让人舒适的温度。
但是头顶却没能感觉到日晒,一片阴影恰好遮挡了这一处的阳光,你眨眨眼翻了个身,与蹲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注视你的人对上了视线。
该说是人吗?对方斜戴着白色高顶礼帽,穿着黑白配色的小丑服饰,一只眼睛被扑克样式的面具遮挡,露出的另一只上则有一道贯穿上下眼皮的伤痕——更关键的是,他是个标准的二头身,或许是三头身。
总之,这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外形。
你回忆起来,这是你近期沉迷的某个游戏中的玩家的标准外观形象。
现在他正笑眯眯地看着你,一边用小树枝戳你的脸颊。
“……谁?”
你翻身坐起来,虽然确信了此刻是在做梦,你还是给面子地提问。
“问得好——!”他浮夸地跳起来,斗篷甩起的沙子溅到了你的脸上,掐尖了嗓子说,“为刚醒来的睡美人提供的友情答案是——没错,我的名字是果——戈里!”
“那么,提问!”
他张开双臂。
“锵锵!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环顾四周,大海,沙滩,不远处就有草地,但是现在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丛生的杂草;又低头看看自己,再看向他,他也看着你,你们面面相觑,眨眼。
“无人岛……”你喃喃。
“正确,正确~☆”自称果戈里的小丑从斗篷里捞出一枝玫瑰,朝你行了个绅士礼(以现在的形象做这个动作,有一种假装成熟的可爱),奖励似的递给你,“睁开眼就变成了怪模怪样的果戈里,我也大吃一惊,看见小姐您倒在沙滩上,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冒险!”
你接过玫瑰端详了一会,香气扑鼻。
你开始觉得这不是梦境了,至少你极少在梦中拥有这么清晰的嗅觉。
只要是梦,就必定有一种不合理的、朦胧的感觉,但是你坐在沙滩上所体会到的一切都像现实般清晰。
……怎么都好,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在你看来呆在哪边都没差。
你不理会果戈里,迈着短腿向草地走去。
岛很小,你们大概花了半小时就走完了,甚至在你醒来前,果戈里已经把这座岛翻了个底朝天。话虽如此,比起游戏中的却也大了许多。
这座岛是个切实的无人岛,不存在狸克,也没有豆狸和粒狸两兄弟,更别提什么动物朋友了,只有你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果戈里。除此之外,不论是树木还是花草,都比游戏中写实了些许,但仍旧像是仿真的家家酒玩具。你从随身背包中翻出了鱼线和一些小工具,和捡到的树枝缠一缠后,竟自动变成了鱼竿,于是理解了一切,制作出了一堆游戏中必备的消耗用具,和果戈里玩起了简单难度的荒岛求生。
比起求生,你们并不会感到饥饿,只要保证睡眠,所做的事更像是进行游戏。
当你把鱼竿递给果戈里,他却直接拉开斗篷,眼睁睁看着从中跃出的鲫鱼啪地一下砸在你的额头上后跳回河里,然后发出一连串的尖笑声,没有丝毫歉意地说着“哎呀,失误失误~抱歉小姐,让您美丽的脸蒙受阴霾,但是小丑有小丑的办法”后,你放弃了给他找事做,反正他总能自娱自乐。
他会错过钓到鲨鱼巨骨舌鱼鲸鲨的快乐,你走神地想,等抓到大鱼,要不要让他尝尝被大鱼甩脸的滋味?
到了夜里,用铲子在悬崖上开个洞,两个人躺进去,正好互相取暖。
虽然在这座盛产苹果树的岛屿上,小丑也曾戏言过你们二人就仿佛亚当和夏娃,声称吃苹果解馋的行为是偷尝禁果,但在这种形象下,就算互为异性也很难产生什么绮念,对方就像个大号的人形抱枕,斗篷披在两个人身上,凑近了还有点香。
更何况这是个全年龄的游戏,不存在任何不健全的机制。
你是个话很少的人,反应也相当迟钝,果戈里却正相反。小丑无愧于他的身份,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如同表演一样夸张,又自带一种灵巧的优雅,通常以“提问”开启话题,只要得到你一两个音节的回应,自己一个人就能说个没完,却不会惹人厌烦,不如说他讨人欢心的天赋简直无人能及,你承认自己确实还挺喜欢他的。
再加上,这种形象下,任何行为都能用“可爱”二字加以阐释。
如果现实里也能邀请他到你的岛上居住就好了。
你尝试向他提出邀请。
小丑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天地旋转,你眨眨眼,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污渍,那是昨晚你开盖时溅上去的草莓果酱。
迫不及待地打开游戏机,西施惠一如既往放送广播,翻遍了整座岛也没能找到白色的小丑,你失望地叹气,被饥饿感督促着出了门。
夏日的烈阳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你的理智,和游戏中的温柔夏季全然不同,还没到达五百米外的便利店,你已经感到摇摇欲坠。
路过书店时,看板上摆着名为《文豪ストレイドッグス》的漫画最新一卷发售的海报,你随意瞥了一眼,买好便当就继续回家窝着。
作为半个文学爱好者,对这部作品的部分设定,尤其是芥川与太宰的人物关系多少有些不满的你只读过开头就放弃了继续阅读。
家,你舒适的家,如果可以,真希望这辈子都不用踏出房门一步。
这天晚上,你又见到了果戈里。
你开始认为,一定是你一个人寂寞了太久,才会幻想出一个这样的小丑角色做朋友。
依旧是那熟悉的无害三头身,熟悉的开场白,这次递上来的却不是玫瑰,而是一只白色的雪鸮。
无人岛上的晴朗夜晚,漆黑的天幕上洒满了星星的碎屑,见人就逃的雪鸮惨遭毒手,最后放弃了挣扎在你的怀里任人摆布。
“那么,纪念重逢的第一个谜题——”
小丑笑嘻嘻地问:“分别的这段时间,我去了哪里?”
“回家?”你迅速回答,却是疑问句。
“bu-bu-”他用手指在面前打了个叉,说:“要说做了什么,答案1,当然是——”
他甩起手杖,做了个wink的动作,可爱地说:
“——杀人啦!”
“哇。”你鼓掌。
“完——全不惊讶呢。”
没能如愿以偿看到吃惊的表情,他失望地扭过脸。
因为,和你没什么关系。
悲剧并未发生在你的身边,你对死去的人全无了解,更无从设身处地地体味被杀的痛苦与不幸。
如果果戈里和你诉说了死去的人们的故事,或许你会伤心得无法入睡吧。但是他仅仅只告诉了你这个结果,没有作更多的言语修饰。
你是个缺乏好奇心的人,不关心果戈里所说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谎言。因为在这个全年龄的世界,你所能受到的最大伤害也不过是被蝎子蛰晕,然后在下一秒从存档点醒来。
即使他是个杀人犯,在这里也不过只是陪伴你的朋友罢了。
“当悲剧没有在我的眼前发生,闭目塞听也是胆小鬼的生存方式之一。”你回答。
不然,你一定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份重量,选择杀死自己吧。
他或许是听出了你的深意,摘下了那张仿佛长在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在月光下泛着隐隐金色的碧眼。
你这才发现,他的双眼是异色。
小丑一反常态,安静地、露出了些许忧虑的表情。
三头身小人的表情实在读不出更多内涵,但这是你第一次看见他表现出与“吵闹”无法画上等号的一面。
“来说说第二个答案吧,因为是小姐,所以特别告诉您我的秘密,”他站得笔直,手杖撑在草地上,食指在嘴前竖起,微微弯腰凑近你,悄声说道,“我去寻找成为鸟儿的办法啦。”
你盯着他的大斗篷,在风中翻飞的样子就像鸽子的羽翼。
即使没有成为鸟儿,他看起来也能够飞往任何地方。
“你有想要到达的地方吗?”你问。
“不清楚终点的旅途也有其趣味所在,”小丑说,笑容看起来有些寂寞,“我所追求的自由,或许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即使那样也要继续吗?”
“即使这样也要继续哦。”
你隐约窥见了痛苦的一角。
“杀人,也是成为鸟儿方式之一吗?”
“是啊,是啊,”他神经质地重复,然后平静地诉说着,“我想要成为的,是不被束缚的飞鸟嘛。”
他没有过多地阐述,所谓的“飞鸟”与“自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你不知为何理解了。
为了挣脱道德的束缚,而选择去施行违背道德的罪恶。但即使杀死再多的人,随对人类伦理的反叛而论证的自由意志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罪恶感。
你笨拙的大脑,仅仅能够理解到这种程度而已。
这样的人生一定相当辛苦。
但是,你并不赞同他的看法。
如果这被称为不自由的话,那么你情愿永远生活在牢笼之中。虽然是个胆小的弱者,即使无法拥有坚强的内心,你依然向往“善”。如果自由的代价是迄今为止所拥有的“自我”的话,你宁可选择画地为牢。
——更何况,他依然深受折磨。
非天生的怪物,注定无法获得真正的解放。
你是无法理解他的,你确信这一点,但也做不到否定他人的理想……即使这个理想充满了血腥气。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重新戴上面具,又成了那个没心没肺,只会逗你欢心的小丑,发出“哎呀哎呀”的感叹,倾身捧住了你的手,吓了你一大跳。
“让您为难可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小姐,您的温柔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你真的从他的眼角看见了眼泪的痕迹。
“但是,但是但是——”他话锋一转,“提问!”
是!
你差点就要像这样作出回应。
小丑的眼睛弯起来,你忍不住想,此刻如果是正常的人类形态,这一定是个像月亮一样美丽的笑容。
“我刚才所说的,有哪些是谎言?”
“呃……嗯,全部?”你呆呆地回答。
小丑也呆了一瞬,紧接着狂笑起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礼帽滚落在一旁,披风上沾满了夜露和草屑。
“没错,没错~☆哈哈哈哈哈——小姐果然,噗噗、败给你了,哈哈哈哈哈——”
……你无法理解他的笑点,但是看着那个样子,也跟着展露微笑。
第三天、第四天……
在夜里,入睡之后,你总能遇到果戈里,与他在不同的无人岛上,以小人的形象度过几天。
有一段日子你开始沉迷造船,造好后果戈里兢兢业业地为你划船,结果没划出去多远就沉了船,他一边笑说这是杰作一边拉着你的手咕噜噜沉入水里,两个人被海浪冲回岸上,湿哒哒地贴着沙滩醒来。
流星降临的夜晚,你告诉他你一直想要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遥远寰宇中死去的星辰的光辉,如果能够落入你的怀中,那种无意义的浪漫令你心醉神迷。
但是在岸边捡了无数星星碎片后,你厌倦了这回事。小丑哈哈笑着把碎片卷进自己的斗篷,不知藏进了什么地方去。
第十一日,第十二日……第三十日。
果戈里忽然告诉你,这样的日子必须结束了。
“小姐,我必须离开你,”小丑的眼中蕴含悲伤,他脱下礼帽,从中捡出一块透明的心脏,那是星星碎片雕刻而成的心脏,“愿您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从他在你的面前,憧憬地谈起飞鸟的那一刻开始,你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是吗,是这样啊……”你说,“对不起,你自由了。”
你的夜晚变得安静。
在某一个秋天,也可能已经入了冬。阔叶树落完了叶子,风从西北方一路向东南呼啸而去,你压着裙摆匆匆路过已经倒闭的书店,赶往家的方向。
就在这时,有什么戳了戳你的肩膀,你转过头,看见半空中悬浮着一只戴着红手套的手。
在这仿佛见了鬼似的境况下,响起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
“嗨嗨嗨~☆许久不见,不,该说是初次见面吗——”
在风声中巡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萧索的空荡街道。
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简单地打开嘴唇,呢喃轻易漏进风中:
“……果戈里?”
白色的小丑就像一阵风或是一阵闪电,凭空出现在你的身边,扬起披风,朝你脱帽行礼。
“等一等,等一等,您还是那么心急。”
他抬起头,未被面具覆盖的左眼弯起,使浅色的瞳孔陷入一片潮湿的阴影。其上有一道浅浅的、贯穿上下眼皮的伤痕,点缀成恰到好处的小丑妆容。
“作为答出'没有问题'的奖励,”就像初次见面那样,他从斗篷中捞出了一朵长相标准的玫瑰,“您愿意与小丑共进晚餐吗,我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