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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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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孩子一天天长大,徐梦姚的心情一天天晦暗。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了。无论去哪里,徐梦姚都要带着孩子,还有孩子的尿片、备用衣服等等。
所以她宁愿不出门。
她都很少好好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孩子醒的时候,她要忙着照顾他吃喝拉撒,还要跟他聊天,说话。听着四个月的孩子咿咿呀呀跟自己对话,徐梦姚会暂时忘记现在失去自我的自己。孩子睡着的时候,徐梦姚又要赶紧将孩子的自己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或是赶紧去冲个澡,冲去身上的奶腥气、汗味。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你明明得到了很多,但你依然会对失去的哀叹不已。徐梦姚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黄脸婆,没有好好使用化妆品,没有好好泡过澡,更没有为自己买过什么新衣服。她胖了太多,好看的衣服甚至没有她的尺码。
这样的自己,都不用王皖嫌弃,徐梦姚自己都无法接受。
可是,眼前的婴儿是她的孩子,她希望自己能够亲自养育他,而不是假手于人。所以,她只能接受。
她不修边幅,她邋遢,不过是因为无暇顾及。一个婴儿,他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他能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孩子已经学会翻身了。徐梦姚很开心他的进步,但是同时也意味着,你已经不能放心的将他一个人留在床上了。
徐梦姚买了安全围栏,一米八的床垫,她愣是一个人把它抬起来,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把围栏装了起来。天知道这有多难。等完成的时候,徐梦姚的汗就像小溪一样在她身上流淌。
徐梦姚其实可以等王皖回家再装的,但是她就是想自己做点事,可以显得不那么没用。
孩子躺在一边的小床上,他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徐梦姚一个微笑就能让这个婴儿发出愉悦的声音,她每天都觉得很是神奇。
徐梦姚觉得自己现在的自己,多少有些人格分裂。忙忙碌碌照顾孩子、陪孩子玩的时候,她的心里是舒适的,安定的,满足的。仿佛孩子就是她的全世界。可是当孩子睡着了,徐梦姚脑海里就开始有个声音出来唱衰,“你在干什么啊,你一个读过书有正经工作的女性,为什么现在在带孩子,在做家庭主妇,你这样好丑,你这样子会被嫌弃的,你这样子会跟社会脱节,你这样子有意义吗?你的青春就这样拿来浪费吗?”
徐梦姚的心情就会跌进谷底,她开始想到那些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她开始焦虑,她开始忐忑不安。就好像有人拿了个闹钟塞进她的脑子里,滴答滴答滴答,这声音像魔咒一样,要把徐梦姚逼疯。
长长的夜里,王皖在旁边发出轻微的鼾声,徐梦姚却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已经休产假几个月了,同事们完全没有找过她,她心里反而生出很多很多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如果回去了上班,还能不能适应原来的工作内容,她不知道同事们会怎么看她,她不知道上班了之后喂奶的事该怎么解决。母乳是按需哺乳,孩子饿了找她怎么办。甚至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将孩子交给王皖的妈妈照顾,王皖的妈妈已经那么多年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婴儿,她不确定放不放心。如果孩子的找她该怎么办?明明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徐梦姚已经开始头疼了,她感觉自己被缠在了一个网里面,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从这个网里挣脱出来。仿佛生活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开始没有选择,大家对妈妈的期待太高了,妈妈需要照顾好小孩,需要照顾好自己,还需要照顾好老公、家人的情绪。妈妈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徐梦姚感觉自己就要疯了。可是她一个字都没有同王皖说,她说不出口。
或者,她根本不想说。婚姻好像变成了两个人的博弈,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弱点而变成那个处于下风的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每天都是这样忙忙碌碌,日出日落都没有闲暇去欣赏。
生活,仿佛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彻底乱了套。徐梦姚明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她也不敢说,她根本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可是她害怕,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坏妈妈。
有人说,文字是一个人的出口。
徐梦姚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诉说者。她失落时写下的文字,全是哀伤、忧愁、抱怨。她甚至不敢让王皖看见,怕他多心。
明明是自己的家,徐梦姚却不觉得放松,她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疲惫。
这不应该。
徐梦姚想跟林放聊一聊,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聊起。她不想跟林放说孩子的事,然而,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聊了。因为孩子现在是徐梦姚全部的生活。
徐梦姚开始做梦,梦里都是她结婚生子之前的景象。和同事商量工作的事,和老板汇报工作情况,甚至老板说叫她离开。梦到这里,徐梦姚就会惊醒
。她开始不断安慰自己,梦是反的,老板不可能让她走,因为这是违法的,不可能。
徐梦姚感觉人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选工作,情感却又倾向于照顾孩子。
很快,产假就要结束了,徐梦姚试探着和王皖商量。
“产假要结束了,我该回去上班了。”
王皖的反应一如徐梦姚所料,“宝宝怎么办呢?他还要吃奶。”
“我也在犹豫这个事情”徐梦姚老实说出心中所虑,她是有些迷茫。
“你看你生完孩子之后一直也很辛苦,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你又不喜欢我妈过来带孩子,要不你辞职吧,趁着孩子也需要你,在喂奶的这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等孩子断奶了再出去工作?”王皖语带试探,边说边观察着她的脸色。
徐梦姚听了这话其实松了一口气,她潜意识也想这样的,只不过需要有个人推一把。
她等到了这个助力。
“好,其实我也有些担心喂奶的事,就怕工作的时候漏奶,想想都尴尬。”
王皖笑了,好似也松了一口气,“你看我们儿子多可爱,他也离不开你,委屈你辛苦一下,等儿子断了奶就叫我妈来照顾她,你再考虑工作的事。”
徐梦姚点了点头,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是孩子太小,她完全不放心交给别人。
天气开始变得好热,徐梦姚开始感觉到胖的不适了。
每天身上的汗就像暴雨淋过般打湿她的衣服,总要换个几套衣服才能过完一天。
宝宝也是每天穿个小背心,穿个纸尿裤就ok。
然后,就开始了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的育儿代沟。
每次两边的父母看到孩子穿着纸尿裤就开始小声抱怨,“不要给孩子穿这个,小屁股都焐坏了,就该给他穿开裆裤,我们那个时候都给孩子穿开裆裤,多凉快。”
徐梦姚一开始还解释,开裆裤的缺点什么的,后来发现没用她就闭嘴了。
王皖也是一样,解释个几次也就放弃了。
还好他们是自己住,偶尔听一下父母唠叨,省去很多口舌。
徐梦姚开始怀念一个人的日子,总是这样,最近总是这样。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可是那久违的宁静,她太怀念了。
最近时常会发呆,明明手边在忙着一些事,思绪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她的大脑好像荒芜了一般,记性变得很差。常常不记得一瞬间之前明明在脑海里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
徐梦姚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并不想改变。人就该接受每个阶段该做的事,不是吗?
虽然在心里,她十分怀疑这句话,但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诉说。
夫妻之间并不能坦然相对,他们现在更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徐梦姚并不能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怀疑、不满。
她要顾忌对方的感情,她要经营好自己的婚姻。毕竟,婚姻跟恋爱是不一样的,你不能轻易地打退堂鼓。
代价太大了。
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虽然徐梦姚也曾经自诩新时代女性,但是她太明白婚姻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了。
特别是对孩子。
徐梦姚的父母其实在年轻的时候差点分道扬镳。那个时候,徐梦姚的父亲有好酒的毛病,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工作的闲暇,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叫上三五好友到家里喝酒。每喝必醉,而且总是到晚上一两点才散场。
十岁左右的徐梦姚就是父亲买酒的小二,不论天黑天明,父亲的酒不够他们尽兴的时候,他就叫徐梦姚去小区门口买。徐梦姚到后来都有些麻木,她不喜欢,但无法拒绝。
父亲每每喝得烂醉,家中就会充斥着呕吐物的味道。母亲为此很是难过,她曾抱着徐梦姚低声啜泣,徐梦姚还跟母亲说,如果实在受不了就离婚吧。母亲讶异地看着徐梦姚,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你还小,妈妈做不到。
父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如此,甚至发酒疯的时候会摔东西。那段时间徐梦姚都不想回家,她只想在家附近晃悠,小小年纪,心里却生出很多的愁绪。
这段童年记忆实在不算美好。现在回想起来,徐梦姚只觉得成年人的世界,实在是太过复杂。
婚姻也是。
父母的婚姻是这样,你不能因为过得不快乐就离婚。徐梦姚的何尝不是呢?她现在算是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情。哪怕有再多的辛酸,想想要与孩子分离,都会考虑再三吧。
而徐梦姚现在的状态,与母亲当时相比,多少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她的日子在别人看来,是多么美满。
所以,徐梦姚能跟谁倾诉呢?如果说了,那个人也会当她无痛呻吟吧。
只是,情绪就是这样,即便它不可理喻,你依然要为它找一个宣泄口,不然会憋出病来吧?
徐梦姚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不开心的时候,心情抑郁的时候,就喜欢做些手工。准确地说,是喜欢缝缝补补。
徐梦姚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用一些布头给娃娃做裙子。她可能是他们这个年龄段针线最好的人了吧。
仅仅只是因为喜欢。
徐梦姚喜欢将自己的衣服做一些修改,比如说长袖不喜欢了,减掉一节变成短袖。当你剪掉一截之后,你就需要用针线去把那个毛躁的边给封好。要么就是牛仔裤不喜欢了,就剪掉一截变成短裤。
但很多时候,徐梦姚的手艺并没有好到可以做裁缝,缝好剪完的边之后就会发现很丑,然后被她扔进垃圾桶里。仿佛这个过程就是在做无用功。
不然,这个过程之后,徐梦姚原本烦躁的心情就会恢复正常。
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徐梦姚会用家里的旧衣服做收纳袋,样子还不错,甚至可以用很久。
有的时候王皖也会问她,你这是在瞎忙活什么呀?不如去买两件新衣服更快。徐梦姚总是不置可否。
她这个小怪癖,她委实不想对王皖明言。他不一定理解,何必多费口舌呢?
其实,没有踏入婚姻之前,徐梦姚对婚姻还是有些完美主义的幻想的。
她梦想中的婚姻,应该是绝对忠诚的,如果另一半不爱了,大可以说出来,徐梦姚觉得自己可以成全,但绝不接受背叛。她无法忍受自己的枕边人有丝毫的二心。
可是现在她身在婚姻中了,甚至有时候能在王皖的手机上看到他清空了和某个女性的聊天记录。徐梦姚都能坦然接受了。不是她成长了,也不是她大度了。
只是,连她自己都有林放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埋在心里,她有什么理由去要求对方一清二白。
他们只是结婚了,只是组建了一个家庭。又不是将灵魂卖给了恶魔,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或者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