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竹词》余姚养猪场

3、归梦

　　他不能死，清云还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郑竹云脑中回荡，他终于减弱了口中含糊不清的抽噎。郑竹云半睁着眼，呆滞地盯着帐顶上的绣花，那朵朵丁香在帐面上落根，灯火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摇动。
　　烛火闪烁，鼻尖萦绕着丁香花的香气，似与先前在玉春楼闻到的异香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在淡雅的香味中，郑竹云终是平缓了呼吸，他半阖双眼，眼角还挂着泪珠，似有珍珠点缀其上。
　　昏昏沉沉之中，郑竹云阖上了眼，睡了过去。意识消散前，似乎有人进来替他盖上了被褥。

　　“爹！娘！”郑竹云站在火势汹涌的茅屋前，怀中搂着瑟瑟发抖的弟弟。他在大火面前哭嚎：“来人啊！快，快来人救火啊！”
　　年幼的竹云捂着清云双眼，用尽全力呼救，他的声音似遗入漫长夜色之中，无人听见。邻居全闭锁大门，将二人拦在外面。
　　“求求你，救救我爹娘吧！——”郑竹云止不住地哭泣，带着清云跪着邻居屋前。而屋内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也不许去开门！他们惹了县令，还要把我们拉下水吗！”
　　火光之中，竹云止住了哭，他拉着清云起了身，他回到屋前，大火蛇舞于梁柱之间，舔食着焦黑的木墙。院中的水缸已经被县令的手下打破了，最近的一条小溪来回也少说要半刻钟。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面上的泪水已被热气烤干，只剩泪痕紧紧抓住面，让他稚嫩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啊！！！！”屋中传来母亲的尖叫，似鬼哭狼嚎一般骇人，简直比十八层炼狱的厉鬼还令人心惧。
　　郑竹云在床上不安地翻动，泪水从眼皮中淌出，沾湿了枕面，在上面晕开泪花。
　　火光越来越大，突然猛地一亮，周边万事万物全部消散成烟。再一睁眼，只见衣衫褴褛的竹云牵着弟弟在街角蹲着，眼睛盯着对面的饭堂，等着饭馆中的小二倒出残羹剩菜。
　　饭馆中的菜香穿过街道，飘到对面。竹云闻着诱人的香气，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肚中传来咕咕声。身边的清云已经快饿得睁不开眼了。
　　自那场大火之后，他与弟弟辗转各地，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他们最近几日已是水米未进，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一个满脸油汗的胖子从饭馆中走出，嘴里正嚼着方才的饭菜，他身后随着几个小厮，身上衣着竟也十分华贵，想必那胖子应该是这镇子上的一户大家罢。
　　这样想着，郑竹云不如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冲到那胖子面前，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在那人鞋上。那胖子被他吓了一跳，随即脚一踢，正踢在郑竹云下巴上，将他一下踢倒在一旁泔水之中。
　　他瞪大了本是一条缝的双眼，此刻双眼变作老鼠一般令人生嫌，他向竹云用力挥手，气得面上肥肉来回抖动：“来人！把这个大胆的贼人拖走！”话毕，他身后几个小厮变了脸色，方才谦卑的神色转眼变得凶神恶煞。
　　几人将郑竹云往地上一踩，将他幼嫩的面按进发馊的泔水之中，扯着他肮脏的头发，来回摔动。竹云口中呛入好几口恶心的泔水，他正想咳出，又被人按在水中。几人口中一人开口道：“你这贱民，好大的胆子！方大人岂是你这种人可以碰的！”说罢，又与几人将竹云按在地上踢打。
　　“我…咳咳…只想要些…吃食…”郑竹云此刻已是鼻青脸肿，口中不时流出涎水。他面上一片狼藉，泪水与鼻血混在一起，活像死人堆中爬出的蛆虫化作了妖人一般，令人作呕。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眼中已看不清事物。那胖子见引来众多人围观，此刻面上有些挂不住，遣人丢下一张炊饼便离开了。
　　郑竹云抓着炊饼，费力地起了身。他一身恶臭，挪着步子回到了清云边上。他将炊饼塞在清云怀里，冲他笑笑：“吃吧。”
　　那笑容可真难看，简直让人见了夜里便会做噩梦。一脸泥水混在脸上，鼻子中也全是污血，掺着泔水留在他嘴上。
　　清云蹲在街边已是泣不成声：“哥…你疼吗？”
　　怎么会不疼呢。竹云擦了擦满是污泥的手，摸摸弟弟的头：“快吃吧…”
　　床榻上，郑竹云在止不住的发抖，口中呜咽道：“疼…呜……”迷茫之中，一个人抱住了他，轻缓的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不疼了。”
　　郑竹云似是发觉了，身体不再颤抖，只是静静流泪。他紧紧握住那人的手，上面厚厚一层老茧让他莫名熟悉。他停下抽噎，口中喃喃：“师尊…”
　　那人听见身体一僵，连安抚郑竹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房间里静寂很久，见竹云似是睡去了，那人才长叹一口气，出了房。

作者有话说

　　以后应该是一周更一章哦，因为三位工人的期末考试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