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热》梨只

6、般配 忽然很后悔

　　语文老师性格严肃认真，每节课都会在黑板上写满文言注释，严厉地要求他们全都记下来。

　　他偶尔会随机抽查几个同学的笔记，没有记下来的会告诉班主任赵挽。
　　赵挽的手段雷霆，叫家长都是轻的。
　　学生们又怕又懒，每次抽查都是一场折磨。

　　林遇今向来认真，每天都会认真记下来，一元一个的草纸本，已经写满了两个。

　　午后第一节课。
　　同学们不住地犯困，上课几分钟困得趴下了好几个。

　　语文老师看得眉头紧锁，力道不轻地敲了敲黑板。
　　“这段时间的课堂笔记拿出来，抽查！”

　　话音刚落。
　　林遇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叠声的“挖槽”。

　　吴渐雨惊悚地小声喊：“砚哥！砚爹！写了没？快给我撕一页。”

　　林遇今翻笔记的动作停了停，竖起耳尖。

　　“没写，”顾司砚也在犯困，懒懒地托着下巴，“同归于尽吧。”
　　“焯！我不想英年早逝。”

　　林遇今小心地看了身旁一眼，又看了语文老师的位置，没有犹豫地放下笔，低头在桌堂里翻找已经写满的第一本笔记。

　　怕老师过来发现顾司砚没写，她急得鼻尖发烫。
　　越急越找不到，手忙脚乱地翻乱了一摞规矩整齐的笔记本。

　　终于，在老师过来前抽出了那本笔记。
　　林遇今松了口气，一秒都不耽搁地转身，张开嘴。

　　“快！砚哥！小弟帮你借来一本！”
　　吴渐雨伸长胳膊，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硬质封皮的笔记本，姓名栏上用黑色钢笔写着“赵叶瞳”三个字。

　　林遇今手指瞬间蜷缩，攥紧了自己的软草纸本子。
　　仿佛极其自然地，放在了桌面上。

　　顾司砚眼皮微掀，略过林遇今握紧到泛白的手指，最终，落在吴渐雨手里的笔记上。

　　“吴渐雨！顾司砚！你们俩做什么猫腻呢？”
　　语文老师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没收了赵叶瞳的笔记，气得连说了三次“我要告诉赵老师！”。

　　林遇今第一次看见语文老师这么生气，紧张的不得了。
　　担心顾司砚会被惩罚，她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目光划过他轻佻笑着的嘴唇，慌张地收回。

　　不知是担心还是心动，少女葱白的手指绞紧在一起，耳尖红红。
　　他都不害怕的。

　　“你们三个！一起去后排罚站。”
　　“老师我写了！”吴渐雨欠欠地举手，“我就是忘带了。”
　　“你滚出去站着！”

　　班里响起闷闷的哄笑，欢送吴渐雨去走廊罚站。

　　还好只是罚站。
　　林遇今呼出一口气。
　　她以为要被送到沈主任那里接受批评，要写检讨。

　　但很快，班里的气氛开始不对劲起来。

　　林遇今一开始忍着，到后来暧\\昧的窃笑太过明显，她忍不住随着前桌的同学一起向后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蔫儿了。

　　——身材高挑脸蛋精致的女生抱着笔记本靠着墙站，不时仰头和身旁一起站着的少年轻声说话。得到一个点头后，就会满足地弯起眉眼，明艳的笑容像太阳，自信漂亮。

　　“这俩人什么情况啊，黏黏糊糊的。”
　　“校草校花的故事，什么电影情节……”
　　“我也想和顾司砚一起罚站，站那么近。”

　　林遇今收回目光，心口闷闷的。
　　忽然很后悔。

　　如果早一点递出笔记。
　　现在和顾司砚站在一起的，会不会就是她了？
　　……

　　少女敏感的暗恋心思里，一直都藏着这个小小的、叛逆的愿望。

　　和那个梦里的少年站在一处挨处罚，听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是不是想早恋”，然后听班里响起的起哄声……

　　-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照常带他们跑了一圈就让他们自由活动了。

　　卫桃桃跑过来抱住林遇今的胳膊，嘴唇哆哆嗦嗦。
　　“好冷啊遇今，降温天气的体育课让我又爱又恨！”

　　林遇今的目光隐藏得很好地追着顾司砚颀长的背影，确定了对方要去打篮球。

　　林遇今不说话，卫桃桃习以为常地自言自语：“我们去背风的地方猫一会儿吧，你还要背单词嘛？”
　　“嗯，”林遇今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的小单词本，“走吧。”

　　卫桃桃嚷着要在能看见男生打篮球的地方猫着。
　　林遇今自己心里也有秘密，安静地被她拉着走。

　　两个人站在篮球场最边缘的角落，卫桃桃拿出一本小说偷偷看，林遇今侧身对着球场，在寒风里垂着眼背单词。
　　长睫忽闪，心思早就不在纸面上了。

　　不远处，人群里最突出最耀眼的那个，反手扣篮，姿势潇洒地摸着篮筐落地，黑色发梢在风里划出一道弧度，微微遮住琥珀色的眼珠。

　　周围看球的女生立刻爆发一阵尖叫，大胆一些地直接上前递水，顾司砚神色淡淡地拒绝，理由很随意。

　　他还不渴。

　　吴渐雨在一边吆喝：“我渴，怎么没人给我一瓶？”
　　郑皓闷笑：“你丑呗，早上还把砚哥新同桌吓哭了。”

　　话题起了个头，男生们顺着往下自然联想到了“前同桌”是怎么分走的。

　　能和顾司砚玩到一起的，品行都没什么大问题，对林遇今的印象也不算差，聊起别人口中的“怪胎”，态度都很缓和。

　　吴渐雨大咧咧地搂住顾司砚的肩膀：“这回不用担心人家暗恋你，给你惹麻烦了。”

　　顾司砚还没说话，就有人问：“怎么讲？还有女生不喜欢咱们校草的？”

　　吴渐雨摇摇手指：“NONONO，据我观察，就是一个书呆呆学霸，连语文笔记都能记好几页，太夸张了。”
　　他想了两秒，补充：“还特爱哭，你说是不是，砚哥？”

　　顾司砚抛起篮球，落在指尖，安静地旋转。
　　闻言眉梢微挑，回想起女生湿漉的睫毛，柔软卷翘。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这回安全了，书呆呆学霸一心学习，砚哥也不喜欢那种类型的，”郑皓笑了，“两个绝缘体坐一起了，太巧了。”
　　吴渐雨嘴巴欠欠：“砚哥喜欢大大方方的，美得晃神的，就……赵叶瞳那样的！”

　　刚走到几人旁边的女生小团体爆发出一声惊呼，赵叶瞳被推搡着挤到顾司砚身边，索性不装了，果真如吴渐雨所说的，大大方方地递给他一瓶十几块钱的矿泉水。

　　顾司砚手腕一转，篮球径直砸在吴渐雨肩膀上，吴渐雨叫了一声，抱着篮球起哄。

　　林遇今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顾司砚接了赵叶瞳的水。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淡蓝色的水瓶，手背的青筋微鼓，喝水时喉结滚动，赵叶瞳明目张胆地看着。

　　而她缩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甚至无从得知他与她之间的对话。

　　林遇今低下头，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充斥了眼前所有景色。
　　可心口还是不听话地酸涩。

　　那瓶水的价钱，是她一天的饭钱还多。

　　-
　　卫桃桃听说赵叶瞳带着混混堵林遇今的事情，晚自习坚持喊来了她爸接她们放学。

　　林遇今不习惯麻烦别人，她怕她没有精力回馈别人对她的好。
　　但卫桃桃的性格一直都是这么热情积极，是罕有的，能让林遇今稍稍放松的朋友。

　　“重点高中的学生还能和校外混混一起待着，这女孩真不让人放心。”
　　卫建树驾驶出租车，平稳地转过一个大弯。
　　“正好我这一阵不忙，接你们上下学，看哪个混小子敢惹事。”

　　林遇今不等拒绝，卫桃桃就满脸兴奋地答应了。
　　“好耶！最近好冷，我正好不想等公交呢。”

　　卫建树无奈：“你爸的出租车就是给你一个小祖宗用的，冷怎么不早说。”

　　两家离得还算近，虽然公交车不是同一趟，但私家车不用绕路。
　　林遇今权衡了一下，礼貌地弯了弯嘴角，说谢谢叔叔。

　　-
　　卫建树先把林遇今送到家，林遇今下车后摆了摆手道别。
　　今天开始晚自习时间延长到十点半，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嘈杂和热闹褪去，剩下零星的灯火，举目望着，更显凄冷。

　　家里静悄悄的。
　　林遇今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的门，林耳薇已经睡了，地上散落的零食包装上还有一片敷完的面膜。

　　她动作快速地收拾好，又去厨房热了饭菜，囫囵吃完后一秒都不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书包。

　　高三后课业猝不及防变得更重，每个老师都怕他们偏科，每天的作业多的像座小山。
　　林遇今效率不算高，在学校写不完，只能回家继续。

　　就算又累又困，也不会轻易像其他同学一样，为了多休息，放弃某一科。

　　她没有优渥的家世，也不敢理直气壮地靠近。

　　她勇敢又胆怯。
　　能做的只有在年级排名的成绩单上，离第一名的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
　　凌晨两点的空气静悄悄的。
　　林遇今看着桌角的相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什么。

　　“或许下次，我们更熟悉一些，我会勇敢地给你递水，你也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