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热》梨只

3、慌乱 从来不缺女

　　班长在黑板上贴了新的座位表，要求早自习前挪好桌椅，不要影响上课。
　　四十多人一起挤到前面争抢着看。

　　卫桃桃个子矮，知道自己去了也只能干着急，干脆留在座位上和林遇今说话。

　　“我们还能同桌吗？我猜能。”
　　“咱们俩可是高一到高三两次分班都没分开的缘分……”

　　卫桃桃话还没说完。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她凭什么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讲台上无数双眼睛默契地看向倒数第二排的林遇今。
　　眼神里的抵触情绪浓烈而不加掩饰。

　　“啊？怎么了？都看我干什么？”卫桃桃一脸不懂。

　　“谁看你了。”赵叶瞳翻了个白眼。
　　“林遇今，你是不是给赵姐送礼了？凭什么你这种人能和顾司砚同桌？”

　　她这种人……她这种奇怪的人么。
　　林遇今抬起头，少见地直视这些敌意的目光，袖子里的手指攥紧，黝黑木然的眸子染上情绪。

　　育才一中女生集体默认的规则——
　　想坐顾司砚前后左右的位置，不仅看运气，还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留在那。

　　从高一开始，每个坐在顾司砚身边的女生都会经历无休止的霸凌……
　　直到无法忍受，主动和老师提出换座位，噩梦才会结束。

　　孙柠拧能和顾司砚同桌一个月安然无恙，只因为她爸是育才一中的校长。
　　没人会在明处为难她。

　　……
　　林遇今知道坐在那个位置后会面对什么。
　　但昨天。
　　她什么也没说。

　　-
　　教室里充斥挪动桌椅的吱嘎声。
　　林遇今推着桌子，在缝隙里穿行。

　　她和顾司砚的座位。
　　在靠窗第四排。
　　顾司砚人还不见踪影，桌子已经被好兄弟们挪好了。

　　还差几步之遥就能推到时，林遇今的桌子忽然被人从旁边狠狠踹了一脚。
　　桌角顶在肚子上，她一瞬间疼白了脸。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邹栋毫无歉意地说完，立刻和坐在讲台上的赵叶瞳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笑。

　　林遇今单手捂住肚子，咬牙摇了摇头。
　　余光里赵叶瞳正在补口红，水润的红唇笑得刺眼。

　　邹栋的桌子故意卡着林遇今的桌子，林遇今推不动。

　　排在她身后的同学接到暗示，纷纷大声催她，用桌椅往前胡乱推挤，撞在她的腿上、腰上……
　　钝痛从身体上炸开。

　　她不能和这群人在校内起冲突。
　　林遇今抿紧嘴唇，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沉默不语。

　　女孩白皙如冷玉的脖子溢出一层薄汗，杏仁眼的眼尾一道红，疼痛的情绪掩盖了眼底的木然，像一株风里飘摇的粉色蔷薇，漂亮又易碎。

　　邹栋盯着看了几秒，喉结燥热地滚了滚。
　　眼神闪烁，他不怀好意地抬起手，身体前倾，摸向林遇今的身体——

　　“啊————！”
　　“咚————！”

　　杀猪一样的痛叫吓得林遇今回神，肩膀瑟缩着向后躲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
　　转瞬分开。

　　黑色的双肩包从身后重重地砸到她桌子上，不知道装了什么，居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被压在下面的，是邹栋姿势扭曲的手。

　　已经痛到哭爹喊娘眼泪鼻涕流出来，邹栋也没敢骂出一个脏字。
　　一个劲地惨叫：“砚哥我错了，我不小心！真的不小心！”

　　林遇今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时睁大眼睛，紧张无措地回头。

　　清冷的香味冲入鼻腔，顾司砚的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压在书包上。
　　邹栋的喊叫又高了一个八度。

　　少年垂着眼，视线略过女生细白的脖子，低沉慵懒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像一捧冷冽的雪，浸润耳膜。

　　“同桌。”他喊她，语气懒懒，很没所谓。

　　“帮我放一下书包。”

　　林遇今慢半拍地“嗯”，少年身上清冷干净的味道让她紧张的不知所措。

　　顾司砚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一勾，黑色双肩包带落在她手背。
　　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就和郑皓出去了，留给全班一个颀长慵懒的背影。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周围人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

　　邹栋等顾司砚彻底不见才敢收回手，眯缝的眼睛阴戳戳地看了林遇今一眼。

　　看见她桌子上的包后，脸色骤变，缩着肩膀跑到赵叶瞳跟前喊冤，被打了一巴掌才老实去了医务室。

　　身后拥挤的人接收到某个不能触犯的信号，一瞬间全都不见了。

　　林遇今低着头，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存留着温度……
　　她沉默地移开邹栋留在原地的桌子，将自己的桌子抵在顾司砚桌子的旁边。

　　一声轻响。
　　紧紧挨在一起。

　　小小地舒了口气，林遇今目光落在桌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黑色的双肩包款式简单，和它的主人一样，不需要过多的装饰，就足够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不顾周围的视线，林遇今趴在桌子上，手臂抵着双肩包的边缘。
　　缓了好一会儿，耳朵上的红晕久久不散……

　　直到快上课时，她才耳根发热地拿起包，放到顾司砚的椅子上。

　　指腹触到的坚硬冰凉的质感让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很像一个重量不轻的……
　　哑铃。

　　顾司砚刚刚用哑铃砸了邹栋的手。
　　是……为了帮她么？

　　呼吸变得急促。
　　余光里，书包侧面的挂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兔子玩偶，耳朵很长，圆脸上两朵小红团子，短短的爪子抱着一根胡萝卜。

　　很明显，是女孩子会送的东西。
　　还是一个他会收下礼物，挂在书包上的女孩。

　　少女甜蜜的心事宛如被猎枪击毙的鸟儿，飞速坠落。

　　顾司砚从来不缺女生喜欢。
　　这一点无论她坐在离他多近的地方，都不会改变。

　　林遇今拿出作业本。
　　下笔的力道在纸上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
　　第一节上课铃响起。
　　班主任赵挽和顾司砚几个人一起走进教室。

　　林遇今等他走到身边才站起来给他让位置，佯装镇定地垂着眼。
　　目光却有了自己的灵魂，偷偷从少年脸侧扫过。

　　“这次月考成绩非常的不理想。”赵挽单手敲了敲桌子，压着火气。

　　她睨着底下坐着的一帮小崽子。
　　“某些同学，成功拉低了我们育才一中的平均分，这次联考我们的成绩落在了二中后面。”

　　“明天开始学校要求晚自习时间延长至十点半，非必要情况不可以请假，每班请假超过三人扣班级纪律分。”

　　听见“不可以请假”几个字，除了林遇今外所有人都在不满。
　　几个高一高二和她同班过的同学眼神异样地看过来一眼，翻了个白眼，回头和新同学咬耳朵“科普”。
　　林遇今捂住耳朵也能想象出他们在说什么。

　　赵挽：“都闭上嘴！今晚记得通知家长，明晚开始上到十点半。”

　　“我不想上到十点半！沈主任是不是大姨夫来了。”
　　吴渐雨哀嚎出声。
　　“赵姐快帮喊个救护车！”

　　他就坐在林遇今身后，大嗓门吓得小姑娘浑身一抖，手里的笔险些握不住。
　　旁边的顾司砚眉梢微动，显然也被打扰到了。

　　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吴渐雨脑门上。
　　“吴渐雨！你想把我们班两棵独苗喊聋了么！”

　　“我错了！”吴渐雨贱兮兮地捂住嘴。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四在你前桌，下次考试不进步看我找不找你妈谈话！”
　　“不要啊赵姐！”

　　-
　　赵挽的数学课林遇今听的最认真。
　　但今天有些不同。
　　她完全冷静不下来。

　　同桌是顾司砚。
　　一想到这一点，林遇今心底就仿佛燃了一个四处乱窜的小火团，兢兢业业地烧光了她所有专注。

　　记笔记时。
　　她忍不住偷偷看顾司砚。

　　少年半耷着眼皮，黑色圆珠笔在指尖轻佻地旋转。
　　侧脸线条刀削斧凿，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淡，唇角天生的有些翘，让他看起来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林遇今看得晃了神。
　　顾司砚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

　　林遇今兵慌马乱地收回视线，贝齿轻咬嘴唇，装作认真地一字一字记笔记。
　　被发现了。
　　怎么办……

　　顾司砚的视线淡淡地穿过浑身紧绷的女生，与隔壁组的男生对上。
　　对方用口型说了什么，他漫不经心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