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热》梨只

18、沉睡 她才是自己

　　冬至的这周，班里的话题不知不觉地统一了。

　　周日是圣诞节。
　　是赵叶瞳要给顾司砚补过生日的日子。

　　激动的不止女生。
　　班里的男生们也都不想错过这次和顾司砚搞好关系的机会。

　　一到下课时间。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讨论的大多是“你准备送校草什么”“你预算多少”“他喜欢什么”。

　　中午吃饭时。
　　卫桃桃咬着筷子，和林遇今互通情报。
　　“遇今，我前前后后问了一大圈，她们都打算在这周五给校草送生日礼物。”

　　林遇今抬头。
　　“周五？”

　　“对，”卫桃桃皱了皱鼻子，不满地说：“虽然校草没有明确答应，但是赵叶瞳在班里信誓旦旦地说这次生日要她组织……”

　　“赵叶瞳给校草过生日，谁也不知道她会请谁，万一又是在哪个大别墅里，谁也找不着。”
　　“还不如周五提前送。”

　　林遇今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的失落。
　　他的生日，她连参与，都要得到另一个女生的同意。

　　“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给校草买礼物吧！去大商场！”卫桃桃抓住她的手。
　　“我晚自习请假，你今天晚点开摊，怎么样？”

　　林遇今眨了眨眼睛：“请假？”
　　怎么请...

　　卫桃桃用力捂住肚子，闭上眼睛，弯下腰趴在桌子上逼真地哼哼：“哎呀呀，我肚子好疼，马上就要疼晕了……”

　　林遇今被她逗笑。
　　笑弯了眼睛。

　　“好。”她说。

　　-
　　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课。
　　卫桃桃提前“肚子疼”，林遇今拿着假条“送她回家”。

　　两个女生鬼鬼祟祟地出了校门。
　　直奔大商场。

　　商场是市里最繁华的那个，会一直开到夜里九点。
　　五点的时候人来人往。
　　很热闹。

　　林遇今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她舍不得花钱。

　　进门后，林遇今一直在左右看着。
　　就算不买，她也喜欢看。

　　逛街真的会放松心情。
　　她想。

　　两个人在二楼逛了两圈。

　　生日礼物没有买到。
　　卫桃桃已经给自己买了两个发夹和一只小熊挂件，还有一副圣诞节红绿配色小鹿角。

　　“啊啊啊不行不行，我们先商量好买什么，然后直接过去挑吧。”卫桃桃捂着钱包，一脸肉疼。
　　“不然我忍不住买买买！家里已经有十几个发夹了，我居然又买了两个...”

　　林遇今无奈地点头。
　　她刚才想阻止，但卫桃桃满脸写着“我想花钱”，付钱付的很坚决。

　　要送顾司砚什么礼物。
　　林遇今这一个月一直在想。

　　此时，她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送他一支钢笔。”她轻声说。

　　丢了的礼物。
　　她想用这个作为弥补。

　　“钢笔嘛？那不是和校草送你的一样了——”卫桃桃顿住，反应过来后，心酸地看着林遇今。
　　“我们去文具店看看吧，遇今。”

　　“好。”林遇今摸了摸手机。
　　她绑了卡。
　　里面有早就准备好的钱。

　　“我要送什么啊……”
　　去文具店的路上，卫桃桃绞尽脑汁地思考。

　　“手表？嗯...不行，校草戴的表太贵了，大几万的我可买不起。”
　　“香水？不行，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味道的。”
　　“……”
　　“好难啊！”

　　林遇今想了想，说：“送他能用到的吧。”

　　“他能用我送的吗？”卫桃桃一脸丧气，“给有钱人送礼好难啊。”

　　“不难的，”林遇今垂着眼，浅浅地笑了笑，“心意而已。”

　　物品只是寄托。
　　更希望对方能收到的。
　　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

　　“好深奥，”卫桃桃捂着脸颊，不懂地眨眨眼，“不如……我就送一个笔筒吧，选一个漂亮的，肯定能用上。”
　　“嗯。”林遇今点头。

　　-
　　文具店里。

　　卫桃桃选了一个雕花的檀木笔筒。
　　店员说用料非常好，还有淡淡的木材香味。

　　“就买这个了，感觉很有逼格，符合校草的气质。”
　　卫桃桃在收银台非常肉疼地说。

　　林遇今茫然：“什么气质？”

　　“看着就很贵的气质。”
　　卫桃桃咬牙扫码。

　　付完钱。
　　她们一起去挑钢笔。

　　这家文具店里没有顾司砚送给她的那支笔，同品牌也没有。

　　林遇今仔仔细细地挑选了许久。
　　最后选择了一支深蓝色的萧伯纳。

　　卫桃桃看见价格，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遇今，这个太贵了，你的私房钱不是留着……”

　　林遇今摇摇头。
　　扫码付款。

　　顾司砚送她的很好。
　　她的回礼不能糊弄。

　　而且。
　　在她心里。
　　少年总是值得最好的。

　　-
　　两个女生在公交路口分开。

　　林遇今整了整沉甸甸的书包，这次，她把钢笔藏在了棉袄里。
　　手紧紧地护住。

　　下了公交后，林遇今没有第一时间先去开摊。

　　她要先回家。
　　放好顾司砚的生日礼物。

　　浅棕色的棉鞋踩在楼梯上。
　　发出的闷闷声响里都藏着欢快。

　　林遇今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按亮客厅的灯。

　　屋里静悄悄的。
　　昨晚林耳薇回来睡了，现在应该是又离开了。

　　林遇今失落地垂了垂眼睫。
　　弯腰换上拖鞋。
　　准备把礼物放到卧室的小柜子里。

　　路过客厅的茶几时。
　　她的目光被上面的一张纸吸引。

　　林遇今心里没有缘由地涌起一股不安。
　　她走过去，拿起纸。

　　入目只有用圆珠笔写的，潦草的几行字。
　　字迹是属于林耳薇的。

　　和往常一样语无伦次的表述。
　　却瞬间将林遇今打入地狱。

　　[遇今，我走了，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不会回来了]
　　[东西和钱我拿走了，店归你，没人抢]
　　[林耳薇留]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
　　林遇今手指冰凉地攥紧纸，一遍遍地读。

　　呆愣好久后。
　　她猛地转身冲进林耳薇的卧室。

　　床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睡过的痕迹。
　　地上也没有一块垃圾。

　　反常得像是没有人住过。

　　林遇今大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漆黑的瞳孔缩紧——

　　超过一半的衣服。
　　都不见了。

　　剩下的那些，都是林耳薇不喜欢的。

　　她又去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林遇今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勉强扶着衣柜。

　　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双腿发软。
　　险些站不住。

　　林遇今神情惊慌地左右看着。
　　嘴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都是假的，林耳薇一定是在吓唬她。

　　抱着这个念头。
　　她脚步踉跄地找遍了房子的所有角落。
　　带着仅有的一点希冀。

　　可是没有。
　　林耳薇带走了所有她可以带走的，她必须带走的。

　　只留下了她。

　　林遇今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尖叫。
　　眼泪流淌得湿了头发。

　　她连扶着沙发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瘫坐在地上，哆嗦着拿出手机。

　　手指抖得抓不住手机。
　　只能用膝盖顶在脸侧。
　　佝偻着拨通林耳薇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玩笑般地落在了林遇今头上。

　　……

　　不知道在黑暗里怔愣了多久。
　　林遇今用力撑着地面站起来，抓着手机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

　　下楼时脚步虚浮，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掌心擦在粗糙的地面上，在碎玻璃上撕裂了一大块皮肤。

　　她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拼命地爬起来，冲进一家又一家。
　　绝望又哀求地问。
　　有没有人见过她妈妈。

　　云层遮住了月。
　　今晚格外的冷。

　　漆黑寒冷的窄路上。
　　只有一个女孩瘦弱伶仃的背影。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铁皮楼梯上。
　　停下后。
　　门“嘭”地关上。

　　没有开灯。
　　林遇今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抱紧双腿，蜷坐在沙发角落。

　　逼仄狭小的家。
　　在这一瞬间。
　　空旷得可怕。

　　漆黑的夜里。
　　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撕开了所有的平静假象。

　　林遇今躺倒在沙发上，双手用力捂住嘴巴，泪水糊了满脸。

　　浑身都好疼。
　　从心口蔓延到全身。
　　好像要把她撕碎的疼。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也压抑不住汹涌到要彻底淹没她的孤独和恐惧。

　　眼泪不停地淌到嘴里，毒药一样苦涩。

　　妈妈走了。
　　彻底离开了。
　　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残忍的事实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胃里像有把刀在搅。

　　林遇今按住闷痛窒息的胸口，忽然用力撑住茶几，浑身冰冷地对着地面停不下来地呕。
　　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胃还在继续痉挛，继续折磨。

　　林遇今满脸苍白，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要死了吗。
　　谁能来救救她。
　　救命...

　　手肘无力支撑，林遇今狼狈地从沙发上跌落，摇摇欲坠地靠在茶几上。

　　黑暗里。
　　林遇今用力呼吸了很多很多次。

　　哆嗦着翻出手机，几次滑落在地，又被她努力捡起来。
　　她要给卫桃桃打电话。

　　指尖划过屏幕。
　　阴差阳错点开了消息。

　　色彩鲜艳的屏幕上，倒映着林遇今绝望的脸。

　　而里面。
　　是同龄人无忧无虑的对话。

　　[吴渐雨：@全体成员，来来来！今晚开盲盒，砚哥挨个邀请你们一起过生日！]
　　[郑皓：什么？怎么没邀请我？]
　　[赵叶瞳：你们两个早就内定了，我们现在联系别人]
　　[李并夏：哎呀我收着了，咱砚哥私聊我了！]
　　[周吕：我也收到了]
　　……

　　哭得红肿的眼睛捕捉到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林遇今点开卫桃桃的对话框。

　　[遇今：桃桃...在干什么？]

　　[桃桃：刷班群呢！校草挨个邀请哇，你说他会不会邀请我们啊]
　　[桃桃：应该能吧，一个数学小组的情谊呢！]
　　[桃桃：到时候我们就能亲自把礼物送给他了，说不定还能看见校草亲手拆礼物的表情！这样买礼物的钱才不算白花嘛！]

　　林遇今吸了吸鼻子，空洞的眼神划过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捏紧手机。
　　像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半晌。
　　满是血污的指尖碰过屏幕。

　　[遇今：嗯]

　　-
　　林遇今抱着膝盖。
　　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酸痛肿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手机。

　　心里的恐惧和依赖，在绝望里一层层堆积。
　　理智消融后。
　　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幻想作为寄托。

　　撕裂沙哑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乞求她最后的光亮。

　　“顾司砚...顾司砚，我好害怕...”
　　“顾司砚...”
　　“我好想你...”

　　……

　　林遇今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过，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力气。
　　她蜷成一团，苦苦哀求。
　　她愿意用所有去换。

　　换她喜欢的人可以像梦里一样。
　　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救救她。

　　哪怕只是一条消息。

　　……

　　浅淡的月色被晨光覆盖，模糊的汽车鸣笛声从窗缝钻入。
　　僵硬的身体动了动。

　　林遇今抬起眼眸。
　　望向窗口。

　　布满血丝的眼球迟缓地眨动。
　　捕捉到天空的淡蓝时，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天...亮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擦破的伤口流出血液，凝固后，掌心已经和手机粘连在一起。

　　松开手时，手机脱落。
　　带走了一片暗红色的结痂。
　　伤口溢出鲜红的血。

　　林遇今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没有动作。

　　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
　　早晨还没有到。
　　她还可以等。

　　“叮叮——”
　　信息提示音击碎了林遇今最后的幻想。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迟缓地弯下腰，捡起手机，在校服外套上擦干净血迹。

　　再次按亮屏幕。
　　七点三十六分。

　　卫桃桃的消息，问她怎么迟到了。

　　林遇今抿了抿嘴唇。

　　她要快点洗漱。
　　去上课。

　　-
　　从校门进来。
　　门卫记下了林遇今的名字，说要扣班级分。

　　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
　　林遇今对门卫点了点头，感觉很冷，走路虚浮。
　　好像发烧了。

　　头脑昏沉地上楼。
　　第一节下课。
　　班里的气氛依旧是热闹欢乐的。

　　她的同学在热情洋溢地讨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
　　还有。
　　要怎么加入顾司砚的生日聚会。

　　“遇今！你怎么迟到了？”
　　卫桃桃跑过来，刚要说什么，就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感冒了？你手怎么了？摔了？还是赵——”

　　“上楼梯...”
　　嘶哑到像木材刮裂的嗓音，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遇今咽了下口水，喉咙像在吞沙子。
　　“...不小心，摔了。”她坚持说完。

　　卫桃桃抓着她的手。
　　和她一起回座位。

　　林遇今坐下后就趴在了桌子上。
　　一夜未合眼。
　　头痛欲裂。

　　吴渐雨看见，问卫桃桃：“学霸感冒了？蔫儿巴巴的呢！”

　　“嗯，有点发烧。”
　　卫桃桃担心地摸着林遇今的手腕。

　　顾司砚闻言放下手机，看过来。

　　女生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呼吸都快听不见了，耳朵和脖子发烧到充血泛红，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兽。

　　他看了眼吴渐雨，下巴微抬。
　　吴渐雨领会意思，伸长脖子喊：“郑皓！你退烧药给我一片，学霸高烧了。”

　　卫桃桃怕打扰林遇今休息，帮她接了杯水，看着她吃下药就离开了。

　　-
　　林遇今昏睡了三节课。
　　中午也没有去食堂。

　　卫桃桃去食堂帮她带饭了。
　　她还是闭着眼，掌心贴在桌面，能感受到紧挨着的另一张桌子被轻轻推动。

　　嗅觉失灵了。
　　她闻不到顾司砚身上干净清冷的香，只能听见他和吴渐雨的说话声。

　　“顾司砚~顾司砚！”
　　一道亲昵的声音从林遇今前方响起。

　　林遇今苍白的手指动了动。
　　扯动伤口。
　　尖锐的疼。

　　她没有抬起头。

　　赵叶瞳坐在顾司砚前桌的位置。
　　趴在他桌子上。
　　一边撒娇一边和他商量。

　　“周日那天去我家吧，好不好嘛？说好了我帮你过生日的。”
　　“你邀请的人我已经安排好车去接他们了。”

　　吴渐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嘻嘻哈哈的。
　　“砚哥生日你安排算怎么回事？不清不楚的哟！”

　　顾司砚的声音低低的，懒散又玩味，好听得让人蜷起指尖。
　　无数次出现在林遇今梦里过。

　　“不好。”他说。
　　“那我去你家，我和阿姨商量过了，生日我帮你补过，她已经答应啦。”

　　顾司砚“啧”了声。
　　过了会儿。
　　懒洋洋地开口：“你和她安排吧。”

　　林遇今指尖忽地顿住。

　　“我的上帝舅老爷，”吴渐雨起哄，“你俩过了啊！我都要受不了了！”

　　“受不了出去，我还想和我家顾司砚独处呢。”
　　赵叶瞳笑盈盈地看顾司砚，目光一扫，大眼睛眨了眨。
　　“下雪了，顾司砚，下雪了哎！”

　　顾司砚转头看向窗外，深邃的浅褐色瞳孔映衬着雪，“嗯。”

　　林遇今身体挣扎了几秒。
　　慢慢抬起头。

　　空洞眼神。
　　像在看窗外的雪一样。
　　看向半臂之遥的两个人。

　　片片雪花透过玻璃，在风里打着旋坠落。

　　不知何时。
　　外面已经裹上了一层纯洁冰凉的白。

　　这一瞬间。
　　林遇今的心忽然裂开了一道痕。

　　像一直摧刮身体的狂风猛然停止，为引力而不停奔腾的海浪骤然平静。

　　那个在心里流泪蜷缩的女孩。
　　终于止住了眼泪。

　　林遇今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了好多好多。
　　无比清晰的画面。

　　她看见了她乞求了一晚上的梦。
　　在刚刚，轻飘飘地落在赵叶瞳掌心。

　　她看见了上一场雪时。
　　摔倒在雪地里咬牙保护礼物的自己。

　　看见了顾司砚弯起的唇角。
　　少年专注的目光清澈如雪，落在了赵叶瞳扬着笑容的脸上。
　　...

　　妈妈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她太天真了。

　　顾司砚的救赎，她一辈子都不会等到。
　　他们离得太远太远。

　　她只有自己。
　　她才是自己的救赎。

　　林遇今眼皮沉重。
　　努力眨了眨。
　　也只是将面前两个身影模糊在一起。

　　“今天是冬至，顾司砚，晚上我们和阿姨一起去吃饭吧。”
　　赵叶瞳胳膊搭在桌子上，捧着脸，笑得特别漂亮。

　　林遇今昏睡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是顾司砚答应了赵叶瞳。

　　只不过这次的梦里。
　　她没有再苦苦等待顾司砚的邀请。

　　她在梦里紧紧抱住那个哽咽着的自己。
　　第一次这样沉沉地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