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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漫天箭矢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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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漆黑,明月高悬,楚峥孤身一骑,奔袭在皇城御街上。
他持剑纵马,踏过龙津桥,穿过朱雀门,从外城一路拼杀至此,终于进入皇城。
他的身后是无数追兵,皇城司,大理寺,禁军,凡都城能调的兵力,悉数在此。
各式暗器、毒药,不要钱地撒向他,他运功抵挡,挥剑斩落袭来的流矢与暗器,却也免不了伤痕累累。
宣德门已近在眼前,闯过这道门,他便能入宫面圣。他夜闯皇城,并未包藏任何祸心,不过为见那人一面,求一个真相。
大门紧闭,还不等他运起轻功,城墙上的火光却逐渐大亮,不一会儿,上面已站满了人。
一列列举着火把的士兵有序排列,在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一身明黄衣袍的男子缓步出现,身后跟着内侍省的大监和一众文官重臣。
皇帝被簇拥着,离城门边尚有几步的距离,却足够下方的楚峥看清他的神情。
冷漠而平静。
“离光,你曾是朕最宠爱的儿子,父子一场,你我本不必如此收场,可惜你执迷不悟,不听劝告,朕也护不了你。你造反一事如今还未广召天下,若你肯束手就擒,念在你多年来的功勋,朕会以亲王之礼,予你风光厚葬。”
这一刻楚峥便知道,今晚的事并无任何复杂的内情,要杀他的,就是宣帝,他一直以来崇拜的榜样、效忠的明主,以及……孺慕的父皇。
尤记得出征之前,宣帝将他单独召到养心殿,用一种既欣慰、又担忧,还混着些许信心与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对他承诺:“峥儿,倘若此次你能收复荆云十三州,朕向你承诺,待你大捷班师回朝之日,就是立你为太子之时。”
“吾儿,期待你的凯旋!”
当时的他哪想得到,他九死一生归来之日,面对的却是父皇冰冷的杀意。
楚峥张了张口,想要质问、想要怒吼,想要把自己满腔的疑问、愤怒和委屈宣泄出来,然而此刻看着宣帝嘲弄的眼神和稳操胜券的表情,他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不过欲加之罪罢了,皇帝想杀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一场阴谋,和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硬要深究一个原因,倒也并不难猜。往浅了说,皇帝畏他“功高震主”;往深了想……或许他的父皇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立他为太子。
楚峥看着眼前此人,只觉异常陌生。他与记忆中那个圣明威严、精明严厉却又赏罚分明,对他却暗藏关心和慈爱的父皇,截然不同。
抑或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他以为的那些宣帝对他的好,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精心算计?
仲夏的风温度灼热,楚峥却觉得冷得很,体内所剩不多的血液,似乎已经不再流动。
他已是强弩之末。
人在濒死之际,大概总会想起从前种种,谓之走马灯。
楚峥自有记忆以来,便在相府里生活。他爹是当朝左相楚安云,他娘是京城有名的美人才女,而他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相府的大公子。
那时的他成天招猫逗狗,调皮捣蛋,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所有人都觉得他长大必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然而在某天,一切都变了。
阿娘怀孕了,摸着他头告诉他:峥儿,你要即将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他大惊失色,拨开她的手跑走了。赌气了一下午,又自己想开了。
虽然伤心爹娘的爱会被分走一半,但他心中同样怀着对多一个有血缘关系的、能陪他一起长大的同伴的期待。
然而当他推门而入的那瞬间,却听到他娘用极幸福的语调说:“云郎,我们终于要真正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太好了!”
门“嘎吱”地开了,爹娘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叫,真正的、自己的孩子?
楚峥茫然地想:我不是你们真正的孩子吗?
他表面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天生聪明又敏感,楚相夫妇瞒不过他,只得告知了真相。
原来,他竟真的是捡来的。
即使真相暴露,楚相夫妇也并没有苛待楚峥,甚至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并非他们亲子的事实,无论是相府的下人还是其他勋贵子弟,都认为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公子。
然而在他自己的内心里,他已然从“真少爷”变成了“假公子”。于是他逐渐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他害怕楚相因为不再需要自己而把自己赶走,于是任何事都力求做到最好,课业永远是书院第一,礼数永远最周全、仪态永远最端正,对楚相夫妇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依赖又随意,变得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最终,相互疏远已成必然。
几年之后,他的亲生父亲宣帝出现,向他解释了自己身为皇子却流落民间的原因,“真情流露”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在他十五岁那年将他认回了皇室,改名周亦峥,保留了“离光”这个字。
于是他又从相府的“假公子”,变成了宫里的“真皇子”。
私生子的名号并不好听,即使他爹是皇帝也一样。
无论宫内宫外,众人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暗地里却没少冷嘲热讽。他的那些皇子兄弟们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啖他肉饮他血。
一位没有母族支持却无比优秀的皇子,在宫里就跟个活靶子无异。
他唯一的依靠和慰藉,便是宣帝。
在他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出现,强大、英俊,时不时露出慈爱的一面,会对他提出高标准的要求,也会在他取得成绩时不吝啬地鼓励和表扬他;会在听到宫女奴才对他的轻视言语后大发雷霆,也会训斥对他出言不逊的宫妃。
宣帝满足了他对父亲的幻想,再加上血缘的联系,他逐渐真正地接受了这个亲生父亲。
于是为了不辜负宣帝对他的期望,为了得到更多来自“父亲”的认可,也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让所有看不起过他的人后悔,他终于决定走上夺嫡之路。
这是一条万分艰险的路,智谋、勇气、果决、狠辣,这些特质缺一不可。一路走来,他利用了许多人,也牺牲了许多人,到最后,储君之位的角逐者从七个变成了两个,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此时,大旻王朝危机显现。
当年□□皇帝以武立国,却日夜担忧手下的将领窃国,于是定下了重文轻武的国策,经过历朝历代的刻意打压,大旻优秀的将领所剩无几,军事力量日渐薄弱。
北有突厥,南有蛮夷,东南还有倭寇横行,外敌环伺,打不过,只好频繁割地赔款,换来一时之安稳。
宣帝有心改变这种局面,重设兵制,广招将领,楚峥武学造诣高又熟读兵书,自然是宣帝最得力的支持者,甚至自愿亲自领兵,四方征战。
于是便有了宣帝以太子之位为条件,要他收复荆云十三州的那一幕。
天子一诺,万金难还,再加上长久以来的信任,他对宣帝的话期待远大过怀疑。于是即使明知在外征战会削弱自己对京城情况的掌握,楚峥仍旧选择了接受任命。
出征之前,他犹豫许久,还是去见了楚相一面,结果却是不欢而散。
“陛下此人生性多疑又权欲极重,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将手中权力分出去的,太子之位岂会这般就定下了?”
“你此去征战生死难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马革裹尸,即使侥幸得胜回京,陛下也未必信守承诺!”
“听爹……听亚父的劝,战事就交给将军们,你别去!”
他和楚相谁也无法说服谁,只能分道扬镳,他磕头离了相府,坚定地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前进。
岂料,楚相一语成谶。
几年征战,他终于将荆云十三州收复得差不多,正打算一鼓作气,攻下最后一城时,却被一纸圣谕召回。
他从边关带回了三千将士,非召不得进京,于是命他们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而他带着几个亲信,毫无防备地入了皇城。
大通门甫一关上,身前身后便围满了士兵。
父皇的贴身太监之一齐公公站在他面前,端着个紫檀香木的昂贵盒子,里面却并非什么赏赐,而是白绫毒酒加匕首,黄泉引路三件套。
身后的大通门乃是名家所造,上面遍布机关,坚不可摧,除大宗师外,拦得住世间任何一个人。
此门非特殊制作的钥匙不能打开,而那把钥匙在他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已被守门人扔出了城外。
他退无可退。
皇帝也是吝啬,竟是连鸿门宴也不肯给他备一个,直接开始笼中杀雀。
今夜他怕是走不了了。
然而心中还抱有希望,想着此事另有隐情。
也许父皇遭奸人蒙蔽、被歹人胁迫,也许……总之,若非亲眼所见,他不愿承认自己当初瞎了眼,信错了人。
一路闯进皇城,便是现下的局面。
几个亲信早已身死,而他也没了半条命,浑身是血地骑在马上,与居高临下的皇帝静静对视。
弓箭手已然拉满弓弦,蓄势待发,神机营的枪手拿着手铳,朝他瞄准,甚至还有几人在中间,固定好一架重型火铳。
那可是战场上对付久攻不下的城池时才动用的大杀器啊。
哦,好像发明这玩意儿的,就是他自己。
楚峥心中对宣帝的最后一丝亲情荡然无存,他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周赫宣,你到底是有多怕我啊?对付一个瓮中之鳖而已,竟然搞这么大阵仗,连攻城大炮都用上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被直呼名讳,帝王只是摇了摇头:“离光,你太轻看自己了,朕的‘血玉战神’,最是擅长以少胜多。在你身上,即使用再多的兵力、武器,都是值得的。”帝王的声音平静无起伏。
血玉战神?
呵,说来可笑,当年宣帝遇刺被困,他也是这样孤身一人,以寡胜多,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本来容貌俊秀、面如冠玉,那刻脸上却满是鲜血,别人形容那时的他——“似从血池中捞出来的一块玉,美矣煞矣”。
彼时宣帝笑着道:“你这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倒像是战神下凡。”
于是便赐了他“血玉战神”的称号。
然而称号终究只是称号,他也始终不过肉体凡胎,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楚峥往城门上望了望,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苦笑一声。
忽的,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由远及近,让他麻木的精神猛然一振。
是楚相。
所奏之曲名曰——《长街望》。
望何人?望游子归家。
他亲爹要杀他,他养父让他回家。
楚峥睫毛一颤,险些落下泪来。
他有些恍然,一直以为楚相有了亲生儿子便不再爱他,事实却也许并非如此。
可惜,他们都知道,他早就回不了楚家了。
伴着曲声,楚峥仰天长笑。
“我一生与鲜血为伴,你们说我心狠手辣,骂我残忍无情,唾我不择手段,我都认!但唯有造反一事,实属无稽之谈!收复荆云十三州,我楚峥,上不愧天子,下不愧黎民!”
“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愿我死后,盛世安然,再无战火!”
楚峥最后笑了笑,“臣恭祝陛下,长命百岁,千秋万代!但必定……”
他眼神冰冷,直视宣帝:“必定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日日不得心安,夜夜不能入眠。”
宣帝面沉如水,道:“动手。”
帝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楚峥手起刀落,先一步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下一秒,漫天箭矢如暴雨般重重落下,穿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