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切花女人》岸芷岸

3、第 3 章

　　工作的日子，远远不像百里丹想象的那么光鲜。

　　最累的，是夜班，百里丹从来不知道，夜里起个三四趟，便好似整夜未睡一般的累人。

　　这天早上交班，护士长便批评：“百里丹，你昨晚夜班，怎么又没把该做的台账做好？你看看人家吕平平，从来不会这么丢三落四！”

　　吕平平便高高地昂起头，轻轻瞥了一眼百里丹，又将视线飞快地掠过办公室一角的那个身影。

　　百里丹知道，吕平平一向心仪那位年轻有为的武医生，而那位武医生呢，却好似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意思。

　　武凌见百里丹俏丽的脸苍白憔悴，几乎要怜惜得上去轻轻揉揉她的脸颊。

　　论业务，百里丹比那位精英吕平平要差许多，可是论长相，只怕是十个、一百个吕平平也比不上百里丹。

　　“散会！”

　　武凌寻了个机会，与百里丹擦肩而过，微微一停留：“别往心里去，人嘛，都会迷糊一两次的。”

　　百里丹略点点头，算是领了他的好意，心里却是一阵苦笑，武医生自己，就从来没有犯迷糊的时候。

　　若说起相配，只怕武医生和吕平平才是天生一对，两人是一样的精英好手，也是一样的高挑纤长、样貌平平，百里丹不反感武医生，然而她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色之徒”。

　　恐怕，武医生的好意，百里丹只能敬谢不敏了。

　　·

　　路上的冷风一吹，百里丹的倦意便散了大半。北方的风又干又冷，仿佛有形状一般，似乎要将人拍平推倒，百里丹不由得有些想念家乡那湿濡的空气。

　　也许，还有家里的人吧。

　　百里丹尚未察觉，一双疲惫的脚，已经带自己到了照相馆。

　　她一遍又一遍地，到这里来，希望能遇见他。

　　橱窗里的半身照比真人还要大，照片里的美人梳着虚虚的齐刘海儿，齐肩的乌发披散下来，拢在耳后。极难穿的嫩黄裙子衬得美人肤白如玉，领口是两圈松松的纱褶子，随意地簇拥着美人纤细的脖子。

　　照片中的百里丹，嘴角似笑非笑，目光似愁非愁，远远地望着镜头外，犹如神话故事里的仙女一般。

　　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驻足观看的。

　　他若是真来北京，怎么会看不见自己？

　　百里丹凝神看着大半年前的自己，心中痛得几乎麻木了。突然，她的脑海中好似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思绪。

　　他哪怕看到了，也不知道怎么联系自己呀，百里家的人又不会将自己的消息透露给他。

　　怎么早没想到？

　　百里丹只恨自己笨，脑筋飞快地转了起来。

　　不如去李又白的学校，问问李甫的境况。

　　她从前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觉得追求男人太没面子，如今发现自己全然想错，也顾不上骄傲尊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说出了目的地，又不断催促：“师傅，麻烦您给我快点儿！”

　　“哎哟喂，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性子这么急？谁叫你这个点儿打车？且堵着吧。”司机脾气不小，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又放缓了口气，“早高峰，肯定有点儿堵的，等一动弹，我就给你踩油门儿。”

　　好容易到了大学门口，百里丹却不知道怎么进去，眼见着门卫室的大爷目光炯炯，她不敢乱来。

　　“小姐，你找人吗？”

　　勇敢的男大学生上来搭讪。

　　“哦，是，我找人。”

　　“几年级？哪个系哪个班的？”

　　“四年级了，嗯……我不知道他是哪个系哪个班……”百里丹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原来大学里，还分什么系和班。

　　男大学生宽慰地笑笑，道：“这可不太好找。”

　　“他叫李又白。”百里丹声如蚊蚋。

　　谁想到，男大学生目中忽地生出不明的意味，几乎是促狭般地：“哦！找又白学长的！”

　　百里丹伶俐，转瞬就知道了这男大学生的意思，想必是李又白在学校是风云人物，慕名而来的女孩子不知凡几，心中莫名骄傲起来，带着一丝笃定，道：“我和李甫是好朋友。”

　　男孩子的神色又变了一变，满脸敬意：“原来是李甫兄的朋友，那找又白学长一定是有正经大事了。”转瞬间，他竟已替百里丹找到了借口，又打包票，“包在我身上！”

　　他带着百里丹大摇大摆地往学校里走，路过门卫室，对里面点点头：“刘大爷！”

　　那门卫抬眼瞥了瞥百里丹。

　　“这位小姐是来找又白学长的，是李甫兄的朋友。”

　　门卫点点头，挥手放过。

　　百里丹松了一口气。

　　这大学据说有八九十年的历史，校园里的树木高大粗壮，红砖楼房古色古香，与她读的卫校简直不是一个等级。

　　百里丹心里又有些发虚，没话找话：“你认识李甫？”

　　那男孩子人精一般：“学姐其实是想找李甫兄吧？”他又刻意给百里丹留面子，道：“李甫兄现在生意做得不错，经常到处跑，确实难找，幸亏带着移动电话，不然，连又白学长也经常找不到他。”

　　百里丹几乎有些恍惚：什么？那满脸书生气的人，竟然做生意了？做得还相当不错？移动电话，自己家里也只爸爸才有一只呢。

　　到了宿舍，百里丹不便上去，请人叫了李又白下来。

　　他们兄弟二人样貌是有些像的，李又白长得也端正，在大学熏陶了许久，更有书香气。

　　“丹丹！”李又白意外而惊喜，“走走走，我请你去吃午饭，不过只能吃食堂，外面的饭馆子我还付不起。”

　　这样的熟稔，让百里丹卸下防备，笑了一笑，“我现在也是天天吃食堂的。”

　　李又白恍然大悟一般，边走边关切：“对对对，算算时间，你现在工作了嘛，单位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也热心。”百里丹心不在此，草草敷衍而过。

　　一荤一素，两碗白米饭。

　　“北方的米饭竟然意料之外的好吃，我才来的时候，老想着家里是鱼米之乡，怕北方的米不合胃口，啃了一个多月的大馒头，噎得脖子都长了。”李又白有意让气氛欢快些，不停地闲聊。

　　百里丹头一次感受到了，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自己的那些伶俐有多么派不上用场。绕来绕去，李又白总能将话题绕开。

　　“又白哥，我是想找李甫，你有他的联系方式，能给我吗？”百里丹索性单刀直入。

　　李又白难得地卡了壳，不过是一瞬又恢复了：“我马上毕业了，要去上海的，离家近一些，都已经和李甫说好了。你工作调动不方便，别为难自己了。”

　　百里丹做了无数设想，却未曾想，李又白轻松便化解了——自己这工作要调动，的确是太难了。

　　两人不熟悉，冷淡地吃完一餐，百里丹就告辞了。

　　·

　　嘟嘟嘟，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哥，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现在，还在找丹丹啊？”

　　“没什么事我挂了。”

　　“不是，我想毕业以后去上海，你也一起来吧。”对方不说话，李又白又补了一句，“离家近一些，说不定打听丹丹也方便些。”

　　沉默了半晌，想必是对面在思索，终于，犹豫地说了个“好”，随即便斩钉截铁地挂断了。

　　李又白挂上电话，慢慢踱回宿舍。

　　不是自己心狠，而是已经做了坏人，不如做到底。百里丹现在很好，弟弟也已经成人了，该有各自的生活了。

　　再搅到一起，也未必如意。

　　他李又白绝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绝不是无颜面对年轻的爱侣。

　　绝不是。

　　·

　　橱窗前，年轻人驻足不去。

　　照相馆的老板叹了口气，爱慕那位年轻小姐的人多得数不清，门外的这一位，算是最执着的。

　　那位小姐是万里挑一的漂亮，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不过自己怎么也不可能砸了招牌，出卖那位小姐的信息。

　　李甫试过几次，知道老板不会透露百里丹的信息，虽然无奈，却也欣慰，至少她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橱窗里的照片，不知多久了，颜色已不大鲜亮，然而她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却愈发清晰，仿佛印刻在自己心里。李甫下意识地抚过心口，见助手气喘吁吁地跑近了：“李哥，张老板同意跟我们坐下来谈了。”

　　“不用了，他架子摆得太高了，这桩生意，不做就不做了。”

　　助手顿时心生敬意：“好嘞！”还不忘再拍一句马屁，“李哥，您真牛掰。”

　　李甫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张老板实在是个大客户，可是在这里几年都找不到她，哥哥刚才说得也不错，回家乡找找，也未必不是个办法。

　　再看一眼橱窗里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孩子，面容比记忆里成熟了一些，从前她像清秀的白色马蹄莲，如今像婉丽的黄色马蹄莲，若是能再见，必要送她一束黄色马蹄莲。

　　“小涛啊，我哥哥打算毕业了去上海，我也一起去，你是北京人……”

　　“李哥，我愿意跟着您一块儿去上海！”助手连忙表态。自家这位老板人既聪明，又舍得拼搏，是大有所为的人物，自己好容易博得他欢心，定要牢牢跟着。

　　李甫无可不可，随口应了。

　　他是瞧得清的。

　　这孩子看自己生意做得好，千方百计跟着自己吃苦，也算是有心；大哥帮自己与那些富贵同学家里牵线，也算是有恩，他愿意记好报恩。

　　至于那些不痛快的往事，他早已不愿记得。

　　唯独她，是心上不肯愈合的一道疤，时时痛楚，叫自己不能自拔。

　　李甫又留恋地看了一眼橱窗，这一走，或许连这照片都难再见到了。良久才下定决心，转身冷冷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