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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花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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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对于一座偏北的小城而言,天气还不算太过炎热。
教室中的人却满头大汗,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头顶的风扇慢悠悠的转着,带起的风也卷着一阵阵的热浪。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请考生抓紧作答。”
许韩幸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懒洋洋的监考老师,低下头又检查了一遍试卷。
检查完毕,考试刚好结束。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
两位监考老师从椅子上起身,将那张牵系着他们未来的纸收起来,又在讲台上点了一遍数量,才慢悠悠的开口,“好了,走吧。”
许韩幸被人群簇拥着出了考场,停在学校大厅时,仍有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
结束了吗?自己的高中三年,最后几乎是昏天黑地的这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吗?
她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很激动,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却只觉得茫然。
她很慢的眨了一下眼,在门外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太想了,都出现幻觉了。许韩幸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是不是卷子出了什么问题,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分钟,他们还被锁在大厅里。
许韩幸掏出手机随手翻着,手指一顿。
初中的同学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另一个被征做考场学校的大门,门口挤着一堆人,在图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魔怔了,还真以为那个人来接她了,结果人家早就跑到另一个学校去接别人了。
也对,如果那人真来接她了,她才会觉得是真见了鬼。
那人又不知道她最后还是回来参加了高考。
“阿幸,你会骗我吗?”少女清越的声音里掺着一丝愁绪。
“怎么问这个?”
“唔……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她思考了一下,轻声道,“不会的,永远不会。”
“那拉钩,骗人的永远不被原谅哦……”
......
人群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她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前来接考的家长手中几乎都捧着一束花,用以寄托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她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父母,终于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旁边看到他俩的身影。
奇怪的是,母亲和父亲手里都拿着一束花,母亲手中那束花就像很多家长手里拿着的那样,向日葵,满天星。而父亲手中的那束花,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甚至有些杂乱无章。
她冲那边挥了挥手,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妈,你们怎么买了两束花?”说着将他们手中的花都接了过来。
“另一束不是买的,刚才有个小女孩拿过来的,是你之前的学妹。你看看,好像还有留言卡。”母亲将自己买的那束花拿过来,方便她好好研究那束来历不明的花。
她一边辨认着这束花所用到的花材,一边笑着回道,“学妹?我学妹是怎么认识你的……”
话未说完,她突然噤声。
洋甘菊,薄荷叶......
和六出花。
“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啊,真好看!”
“小美女好眼光!这是我们店刚进的六出花,又叫水仙百合。”
“唔……有花语吗?”
“哈哈,小丫头还知道花语呢,花语是期待重逢,知道了吗?”
小女孩皱着眉头,拉着她的衣角委屈道, “这样啊,那我就不能送你这种花了阿幸姐姐。”
“为什么?”
“分开了才会期待重逢,小言和阿幸姐姐永远不分开!”
许韩幸颤着手,将花中的卡片取出。
“阿幸,毕业快乐。”
她抬起头,看到了父母极为复杂的神色。
是她自己送来的……她刚刚来过……
原来……
她知道她回来……
言欢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抬手揉着好似要裂开一般的头,她已经很少做梦了,这一晚却梦见了一些被她刻意模糊的年少往事,不禁让她怀疑是不是某种预示。
她极为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好像确认什么似的,她坐在床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去够放在床头的药盒。
洗漱完毕后,言欢从冰箱中取出前一晚准备好的早点,一边加热一边唤醒了家里的智能音响,请它播放今日的早间新闻。
“近日,国家根据……”
“最近根据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统计……”
“昨日北京时间晚八点,著名企业家唐毅抵达上海虹桥机场,晚些时候唐毅先生接受了我社记者的采访,称将于未来几年致力于我国人工智能医疗技术,争取让每一位人民都享有……”
言欢皱了皱眉,想起前几天她收到的某份委托……
似乎就是这位唐先生名下的一家公司发来的。
现在看来,就是这位先生新成立的用来研究人工智能医疗技术的公司了。
一个全新成立的公司,对风险评估师的需求是最大的,更何况是这种争议较大的研究方向。
言欢挑了挑眉。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会找到她呢?
许韩幸窝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感觉有些不妙。
她大概又要感冒了。
她紧了紧自己的大衣,从桌上端起刚刚沏好的热茶,轻抿一口,像是最近新到的雨前龙井。
“许小姐,久等了。”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许韩幸轻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热茶,起身道:“唐先生您客气了,后辈等前辈是应该的,更何况本身就是我到的太早了。”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许小姐,咱们是合伙人,不存在什么前辈后辈的。”
许韩幸笑着应和道,“唐先生说的是,我现在不是跟在您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姑娘了,我是您的合伙人。”
这话里带刺,暗示着如今彼此身份的不同,但唐毅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许小姐当年确实很好学,所以你今天才能跟我做合伙人。既然如此,那我便有个问题了。”
“唐先生请讲。”
“你为什么,要委托这位小姐做公司的评估工作。据我所知,她并非名校毕业,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履历。”唐毅说着,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这份文件。
许韩幸垂眸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笑着说:“她年轻,野心大,遇到咱们这种公司,她只会更加尽心尽力的工作,更不要说她的业务能力也过硬。”她微妙的停顿了一瞬,轻笑道,“您最近在忙国外的事情,可能没太关注这边的动向,她最近刚刚解决了一家公司的大问题,所以她应该算是有优秀履历的。她毕竟刚刚毕业没多久,立刻就能拿出光鲜的履历还是不现实的,不过……她刚刚毕业就能自己解决一家公司沉疴已久的问题,这难道还不够吗?她的前途,无可限量。我认为在她还没完全成长起来前,就与她合作,绝对是一桩利大于弊的决策。”
“没了?”
“没了,请问唐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毅笑了,他请他的秘书从包中取出了另一份资料,慢慢道:“许小姐,我很认可你在人才投资上的能力,但……你不够坦诚啊。我这里的资料可显示……你和这位言欢小姐,是旧相识啊。”
许韩幸神色不变,自然地答道,“我确实与言欢是旧相识,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唐毅饶有兴趣的直起身来,问道,“很久?那是多久?”
“九年。”
“九年啊……那是很久了。”
许韩幸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确实很久……”
久到……她都忘记了,她不该是个野心大的人。
唐毅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那就不打扰许小姐了,我还有事,再会。”
“再会,唐先生。”
唐毅走后,许韩幸脱力似的跌坐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她端起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知道今天唐毅来必然是来为难她的,但她没想到唐毅竟然会从那么多合作对象里注意到一个言欢,甚至于调查她。
唐毅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她便出了一身冷汗。
多可笑啊,被业内人士称为“新一代笑面虎”的许老板,被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也还好是这个问题,否则她恐怕又要与唐毅扯半天皮。
毕竟问到言欢……她也就只能说一句“很久没联系”了。
当年她收到那束花后,昏昏沉沉的过了好几日,看到桌上几乎枯萎的花方才如梦初醒般去竭力挽救这束花,但为时已晚。
她最后是被家人强行拖回北京的。
过去了这么多年,而那几日的记忆却如一个恶毒的诅咒般永远刻在她的脑海里,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曾经的失控与崩溃。
但在她工作后,她却找人做了一束足以以假乱真的花,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上,好像害怕自己摆脱了这个诅咒似的。
……
不过她确实不想摆脱这个诅咒。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大衣中掏出手机,找到某个号码。
“喂……”
“叮!”
言欢将热好的早饭取出,出声使一旁喋喋不休的智能音箱停止,开始吃早饭。
相比复杂的社会关系,她更乐于思考中午吃什么。
她现在在一家事务所工作,最近刚刚解决了一个大单,于是她那人性化的公司干脆给她放了一个短假。
她精神放松下来的瞬间,过去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沉重的过往几乎将她压的喘不过气。
这是自她工作以来发病最严重的一次。
她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