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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得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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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各族各国其信仰看似不胜枚举,其实多数仍是大同小异。当今的陈朝、昔时的陈国供奉着的护国神兽却是与众不同。
古老的传说颂赞着陈国先主的善举,他仁慈的心怀感化了受伤的小兽,使它甘为陈国的护国神兽,听从陈主号令,庇佑陈国的子民。
唐灼灼回忆着关于护国神兽的记载:陈主在流亡途中发现了受伤的小兽,将救命的伤药送给生命垂危的小兽,救下了它的性命。而小兽感念陈主的恩德,自愿迫随陈主并为陈国的护国神兽。
天风扑入大殿,满室风铃长响。就像千百年前回荡的悲啼与恸哭。陈年的血腥辛秘在古籍里掩过丑恶,饰从煌煌头义。而唯有野史碑书间能够探寻到语焉不详的模糊真相。
却被世人一笑了之,金眸蓝瞳的小兽蹲坐在高殿里。皮毛雪白,其状如狐而三尾。它安静地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后人诞生又死去,奉天宫中经年长响着它如铃如摇的鸣声。
天真的小兽不懂人心。
司祈擦起身前的白发:“国师都是囚徒。”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无论再热烈的风到了奉天宫都会趋于凉寒,引得铃声凄切,唤醒黑司祈长年的梦魔。
森林中烧着火,天上下着红色的雨。雪白的拂尘在雨中染
成血红的色泽,司祈跪在焦枯的草地上,被血海吞没。不熄的火中鬼影幢幢,他认得其中的每一张脸——他们都是死于自己之手的生灵。
火中的亡魂怒吼着谵语,司祈满眼悲哀,伸展双臂,拥抱亡者的怨恨。
大雨淋湿了铃声,他醒时正值深夜。唐灼灼伏在一边睡着
了,司祈熟悉桃花妖脸上的神色,这也是他梦中常有的神色。司祈轻微地挪动身体,意料之中,唐灼灼瞬间惊醒,眼里残余着梦中的励。
他们无言地对视一眼,司祈起身下榻。重新附身佛儡的洛和光给司祈多罩了一层宽袍,才放心让司祈外出。
白发的国师坐在玉阶上,背后是威严冷寂的奉天宫,玄恩的鲤伞与雪白的拂尘横放在他的膝间。
洛和光倚着殿门,、安静地看着司祈。言官笔下罪大恶极的妖道在他眼中是需要小心呵护的至亲。洛和光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那身国师道袍压得司祈那具瘦弱的身躯简直难以呼吸。可司祈是那样坚韧,这让他自豪又忧虑。
司祈抬头看着夜雨,浑不在意飞溅的雨沫打湿袍角,他爱惜地轻抚着拂尘又伸手摩掌着鲤伞杏黄的伞柄。
“灼灼”,司祈突地开口,“世人都道国师拂尘的制作花资靡费,以青枝、妖尾炼制。”他冰宗的指尖拂过手柄,感觉烙铁一般的高温烫伤了手,“但其实不是,它是历任国师的发与骨。”桃花妖站在人类国师的身后,浓重的夜色笼罩了他们,黑暗扩散,连星点灯光也无。
“我想要自由。”司祈看着夜空,雨水滑下脸庞。“灼灼,你不该遇见我。”
天生白发的婴儿,命中注定的国师。他们是地位尊崇的祭品,是表面风光的囚徒。
司祈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掩捂口鼻的大袖浸染血迹。年轻的道人拥抱着风,漫天的铃歌环绕着他。司祈闭着眼,第一次想起雌鹿细软温热的皮毛。
美丽的、洁白的癖啊,她曾带着她的孩子们探索森林的美,唐灼灼静静看着司祈再次倒下,苍白的发丝在风中荡起又落下。
洛和光箭步上前接住司祈。他深深看了眼桃花妖。“桃姬,你不该相信他”。他丢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抱起司祈转身离开。
唐灼灼恍若未闻,只是默不作声地且送两人离去。
司祈曾经迷茫过、疑惑过,他甚至也曾憎恨自己,憎恨这头白发。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早已化为一拯黄土。
陈朝皇室如今子嗣艰难,并且大都体弱多病,年长者多半缠绵病榻。他们依赖着国师,像生命紧紧缠绕着死亡。数百年来,国师与陈朝的气运早已是难分难舍.同根共生。
有人在阳光灿烂时登上云落山。暖风扬起他的宽袍,有龙形的暗紫玉佩在腰间发出
清脆的金玉之声。
陈朝的皇帝大多短命,今上是位分外年轻的青年。初及弱冠的陈帝趁着风和日丽,提着一坛清酒上了奉天宫。
洛和光从政务里抽身,忙里偷闲来找司祈共醉一场。司祈略带嫌弃地看着那造形朴拙的酒坛。
啧,果酒。
他们席地坐在玉阶上,眯眼看着晴朗蔚蓝的天空。广衰的天空无喜无悲,却能够于人以安慰。
洛和光抱怨深宫太闷,又嫌弃官太烦。削藩强军,商贾赋税,利民之事不去秦议兴办反倒紧抓司祈总称病避不上朝之事、弹劾。参奏。起效才有价值。满纸谬言还隔三差五
上奏大言不惭地狂贬国师目无王法。当真可笑,贿赂芳官以求中举者,有何颜面高谈王法义理。
司祈听着洛和光的郁闷,喝干了剩余的酒。他唱着古老纯洁的歌,歌里有鹿鸣呦呦回荡在山野,有桃花灼灼盛放在枝头,还有烂漫春光里纵马放歌的翩翩少年郎。
醉酒的洛和光有着与在朝堂上截然不同的狂士之态,他信手拔下束发的玉簪,敲着拍子唱着清丽婉转的《少年游》.酒液浇灭了拘束,他们抛下规矩礼法,清唱着快乐的歌,闲话五湖四海的奇闻异事、品评天下的八方英豪才俊。
“张翰林的三子进了江湖,拜了一刀客为师。”年轻的皇帝醉眼朦胧,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说着,“林家次子素有贤名,有英主风。”他晃了黑空空如也的酒坛,看向奉天宫的方向。
“你那池子,空了得有十多年了吧。”
司祈醉笑道:“非为池中物也。”他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睛空,醉语般重复着“非为池中物也。”
他们又扯过话题,互相取笑对方早年间的窘迫傻事。欢声笑语播撒在风里,被携带着送往远方。济税突然机起天和九年那场重逢中司祈阴郁的眼。他站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穿着改小的国师黑袍,宽袍大袖在凛冽的北风中显得分外空荡。
年幼的国师望着飞舞的帘纱,想念着远方与森林,他看上去脆弱而无助。那时洛和光,就想“我得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