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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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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
“周依姐！周依姐！”
周依捧着书正读得起劲时，却被一声声脆耳的童音打断。
平时那几个小孩又来找她玩了。
被唤得无奈，周依只能放下手上的书，爬到床边临窗的位置，将帘拉开，锁推下，把窗往外一顶。
四个八九岁的小孩刚刚还攀在窗上，一听动静就立马醒目地让开。
“都晚上了，干嘛呀？”虽然阅读的兴致被打断，但周依对这帮孩子并没有发恼。
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笑嘻嘻地说：“周依姐，有好看的东西，你跟我们来嘛！”
“是呀是呀，出来嘛！”另一个瘦男孩也笑眯眯的。
不敌好奇心，又见这几个孩子一副势必要分享的神情，周依也不好拒绝。
“行吧，我就跟你们看看。”她随即手架上窗槛，一下就从屋里跃出来。
小孩子们走在前头给引路，周依问他们：“什么东西啊？”
“嘻嘻，一会儿你就知道啦！”小胖仍要保持神秘。周依跟着他们左拐右绕，兜入的不是什么田野树林、小溪山涧，却是在村子里绕小道。
这让周依搞不清楚了：“人家屋后有什么好看的？”最后他们在一户人家的屋子后面停下。
没等小孩们回答，周依就听到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
像是谁在喊叫，却不是在呼救，音调高，却短促，音量前亮后沉。
孩子中唯一一个稍大的女孩子先不好意思起来，焦急地说：“哎哟！我先走了！”说完就站直身真的跑开了。
小胖“啾”了一声，“别理她啦！姐，你过去这边看！”边说边拉着周依往别人屋后那扇窗前凑，越是走近，那个声音越是清晰响亮。
“你往内里瞧嘛！”另外一个男孩压着嗓子说。
在疑惑前，周依从窗户那条被偷偷拉开的缝隙往里看。
屋内小电灯的照明下，两个交叉的躯体耸动，声源在织网中规律地传出，像两条错印在一起的黑字，虽然辨不清楚，可是大剌剌地让人觉得难受。
周依迅速退开，没等男孩们问她的观后感，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周依的小臂不小心撞在窗框上，“咚”的一声，屋内人马上察觉，“谁？！”“啊！”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叠在一块。
男孩们和周依来不及被吓到，一听那怒气朝天的声音就慌乱地各自往家跑。
周依气都不敢大喘的跑回家，刚刚的场面让她又臊又怕，连自家的窗都不敢翻回去，直接就从屋门进来。
幸好，周农还没回来，没让爸爸发现自己在晚上还到处乱跑。
她走回自己房里，忙慌地把自己没关的窗拉上，把锁扣结结实实地搭好。
“几个小混蛋骗我！”她忍不住骂了几句，摇了两下脑袋，试图甩掉刚才的所见。
她平定下来，又一思索，转过身就把窗帘也拉得严实不留缝。
周依从叁城放学走路回到村口前。
天其实已经偏暗了，各家理应都开饭了，可她却不见平日坐在村堂门前聚在一块吃饭的“小女人”们。
她略略思索，那应该是村里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对，要是有，周农肯定会在她今早出门前就跟她说一声。
周依提溜着斜挎包，里面塞着几张试卷、两只铅笔和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同学借给她的《骆驼祥子》。
她打算好今晚写好卷子就看完这本书。她特别喜欢读书，也幻想过以后要成为一名正式作家，写出自己创造的故事。
她走入村，经过村堂后正对着一户人家。
屋里恰出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岁，身材偏瘦皮肤黝黑，小眼睛凸嘴，长得有点像茅屋里乱窜的耗子。
周依认识他，他是专开面包车的毛虎。
毛虎瞧见她，咧开嘴笑了：“哎，依子，怎么才回来啊？”
“就平时那个时间。”周依不解他这么说，“怎么了吗，是村里有事？”
周依走过去几步，发现毛虎手里拿着两个皱巴皮的红包，估计村里是有喜事。
他瞪了瞪眼，更是疑惑：“啊？你爸爸真没和你说啊？”毛虎像是犹豫，嘴巴突了突，很不情愿般终于吐出来：今儿你爸爸结婚……”
听到这句，周依愣住了。
结婚？什么？？？
自己的爸爸这么久以来连个暧昧都没有过，哪来突然结婚这一说？？
况且这么重要的事情，周农竟然一直没给她说起过。
就是刻意隐瞒，先斩后奏。
“害……你爸也是的……怎么这码事也不和你说说。”毛虎把头朝两边转了转，像在窥探周边还有没有人。
其实只剩他们两人还站在这里，“我和你讲吧！早两个月那女人就来了，住村社的库房里呢！你也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眯起本来就小得看不见的眼睛，细细回想：“我知道的时候也意外。长得漂亮，年纪也很小，应该就大你几岁吧。哎，就是你爸和村长一起出城那回带回来的。村里几个单身想截回去，村长不给啊！说，人是你爸带回来的。”
“排这趟婚有段时间了吧，或许是你爸真不好意思告诉你……”
不应该。我们家对这种事都有些抵触，怎么会……
周依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爸爸会带女人回来、会再婚。
周农一直很疼爱周依，周依不喜欢的东西和事情他肯定不会强迫她接受。
何况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别人结婚。
他不会是考虑到自己会极力反对才……
为什么就不能和自己好好商量一下呢？！
“我先过去了！”周依实在恼，思绪乱成麻，大踏步就往家的方向跑。
“哦…哎，好。”
近及家，果然热闹，村道摆上十几台红布桌，交流声、炒菜声杂糅到一起。
周依朝那边走去，几个嬉闹的小孩穿梭到她身前，见到她又一起缓步下来：“依姐、依姐！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周依是一点都“恭喜”不起来：“去去去！”
小孩们嬉笑着给她赶着他们走，只当是好玩。
她走入宴棚下，首先是坐在外桌的人先见到她打起招呼来：
“哟，小依回来了昂！”
“哦哟，放学啦？快快坐！”
“哈哈哈哈，周农都娶两回了，不久也快到小依了吧？哈哈哈哈…”
“啧！嘘！喝多了你就别瞎说啦……”
其余的人讲什么周依都没心去听，只敷衍的点头回应就赶紧往主桌台走。
突然一个声音叫住她：“唉！小依呀！”
她回头，是村长张礼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周依并不怎么喜欢他。
“刚到呢？呐，给你的！”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个折叠齐整的红包往周依手上塞，她也没推拒。
“谢谢爷爷。”她把红包攥紧，勉强扯出笑。
张礼成一副慈祥模样，笑意盎然：“你爸果然没说吧。噢哟，别生他的气，他呀…也是为了你、为了家里好，想着找个人照顾你而已……来，我带你去你爸那，见见你小妈……”
周依咬咬牙，舌尖抵了抵上颚，细微的表情很快收下，她只好随张礼成领着走。
呵…多好听的称呼似的。爸爸要跟比自己大不过几岁的女人结婚，自己还要叫这个女人一声妈。除了见笑话，还是滑稽。
周依瞅见周农一袭西装，和站在他身边穿着红婚服的女人。
样式普通的传统婚服套在女人身上凹显出她的身姿，可能是因为尺寸偏小。
模样是好看的，没加什么粉饰，是白净纯朴。一头长发盘在脑后又夹起一片假红丝花，可喜庆的艳色在周依眼中实在附不上女人的周身。
相比周农，穿着以前留下的婚服，却还要比现在更宽大。
这些年爸爸没少受累，本应发福的年纪，现在却消瘦许多。
周农一眼瞧见了周依，脸上挂着的笑容紧了紧，仍招手让周依过来。
“呀~依依放学啦！”一边敬酒的曾姨揽过周依往身前带。周农像是要和她说什么，周依只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打断，旋即很快跟曾姨招呼起来：“曾姨姨好。”
周依微微抬起眼去瞧，周农的表情轻松了一些，带着点欣慰。
再去看旁边的人，女人也回望着她，神色不是开心也不是哀怒，淡淡的平静却又沾些笑意。
她看不清对方的意思，也不愿更多观察，随着曾姨落座在主桌。
张礼成走上前：“农，都到齐了，差不多了。”
“哦……好。”周农点点头，跟女人示意一下便一起走到棚里正中央。
周霞本来还在跟丈夫碎碎念，见侄女一来，便停下了话。
“姑妈姑丈好。”
“哎，好。依依，你来这边坐。”周霞温和地拉开旁边的座位让周依过来坐下。
张礼成大力拍拍手掌，吸引来众人注意。他讲了几句正式的证婚话，很是得体地给两人行礼。
可惜个个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喜结良缘，只是一个不知中了什么蛊的小女人和一个老实巴交的鳏夫再婚。
席上，周霞全程掖着话，没人敢多说几句，主桌上沉默，又不尴尬。
周农和女人跟着张礼成到处敬酒，就和村中正常配对的新人无差，不一样的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迎合。
周依往自己嘴里小口小口地送着饭菜，最后也不知道饱了没有就放下了碗筷，本想着自己应该很生气才是，平静下来却又品不出什么滋味。
周霞无心吃这一桌喜宴，看到周依如此，她便凑过来和周依说：“依依啊，你吃饱了吗？功课还没写完吧？你就先回去吧，我跟你爸爸说一声就好了。”
周依抓了抓斜挎包的肩带，点头“嗯”，起身往自家屋走去。
宴席一路摆到家门口，宴尾就在这里。
这头摆了两个方桌子，随便垫了张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布料，一张桌子就坐满了十一个人。总共二十一个人，她们就是村里人常说起的“小女人”。
这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与细细的交流声，因为她们如果聊得太火热，也是会挨脸色挨骂的；桌上的菜肴与里面的一样，这是她们唯一能享有的平等。
因为只有吃饱了，她们才能干得好活，也只有这会儿吃好些，她们离开的心思才会少些——不过这都是周依之后才明晓的事情了。
“小依！”周依听见是谁在喊她，她立马瞅见更靠外些的一张桌子上，一个女人朝她挥着手。
周依走过去，到了女人身边，语调骤变地闷闷的：“娟姐。”
娟姐站起来抱了抱她，周依埋在她的怀中，怀抱很温热，是一向的安心。
“你还好吗？”娟姐摸摸周依的头。
“嗯……其实我没有很难受。”周依实话实说。
“那就好。如果你不开心了，随时来找我。”
娟姐在周依的心里早就是姐姐的身份了。
如果当时没有娟姐，或许她自己仍会沉浸在三年前的悲伤中。
周依记起娟姐拜托自己的事情，松开怀抱后，她在包里掏出一本书来：“姐，呐，你托我给你买的书。”
娟姐接过那本厚厚的书来：“会不会很重？辛苦你了。”
周依笑着耸耸肩膀：“不会，我可有力气了！”
娟姐抿笑着把书放入靠在凳子边的织布袋里。周依又掏着包，说：“对了，找的散零钱……”
娟姐轻轻按住周依伸进包里的手：“不用啦，你留着，跑腿费。”
见娟姐假装严肃的表情，周依只好顺着把手放出来。
今天的事情多少影响了周依的心绪，她在屋里头勉强写完卷子，伸了个懒腰。两手往后一抬，倚在木凳上停住了。
她脑海里浮出那个女人的模样，她很少瞧不仔细一个人的表情。可能是个人天赋，周依总会在别人脸上推敲出当下的善恶，或许有些主观，但他人的神色变化她总能觉察并记下。
可是周依却记不清她有什么情绪，只记得她的好看、白净，又跟别的人有些不同。
娟姐也很漂亮，是落落大方的温润，跟她就不一样了许多。
她明明线条更加锐利，可当刹却显得很柔软，像是一块被糖衣裹挟的辣子，随意丢入口中，初尝是温和的，但再细细裹含，就犹如水田里的蛭，隐藏在沼泥里攀伏上来，侵据你的肌肤，不觉间肆袭。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看了一眼，可周依就是从她那里如此品味。
“我都说了你别再跟着他做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女人的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