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嘉禾》迟悟兰因

7、春雨骤

　　小荷笑答道：“下得越久越好呢。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去岁拖到三四月才下一场大雨，倒连累了农户种庄稼。”

　　嘉禾哀声叹道，“我在南边，一到这时节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常常连月不见日头，人都快发霉了。”

　　她复问道：“怎么你在宫里，还知道宫外的农事？”

　　小荷微笑着说，“姑娘有所不知，圣上极重农耕之事。年年春种、秋收，皇上都要带皇子公主们去外头皇庄上躬身务农。皇上原话，免得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我跟着三公主去过几次。”

　　小荷朝嘉禾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干活风吹日晒的，姐姐们都不愿意，这才轮得到我。三公主身子弱，该她干的活，自是我来做完。”

　　闻言，嘉禾倒来了兴致，笑道：“想来圣上并不指望公主们能干成什么，做个样也便罢了。今年我去帮你干活。”

　　小荷忙道：“姑娘您细皮嫩肉的，晒伤了多不值啊。”

　　嘉禾不以为意，“我在家时，常随父亲骑马遛弯，大夏天还自己划船到湖上采荷花，才不怕晒。”

　　正说着，雨势更大，倾盆而下。水珠子都蹦到廊下来，溅湿了她们的裙子。

　　小荷忙请嘉禾到里头坐，“魏姑娘，咱们进屋吧。”

　　嘉禾拍了拍前襟，道：“无妨，我穿得厚着哩。”

　　过会儿，忽听见太监急匆匆进来道，“魏家小姐何在？”

　　小荷忙应道：“公公请这边来！魏姑娘在这儿！”

　　雨幕中，两个小太监撑伞端着好大一盘东西过来。

　　魏嘉禾便同小荷把他们请到偏殿。

　　小太监弹了弹身上雨珠，赔礼道：“魏姑娘，真对不住。这是宫里给您预备日常的衣裳，面上被雨淋湿了些许。出门时原无雨，可巧到承光殿被淋了个落汤鸡。”

　　他说得十分恳切，好似魏嘉禾不答应，他就要留下眼泪来。

　　“有劳公公冒雨走这一趟。”嘉禾让小荷收下来，笑道：“衣裳湿了无妨，待会儿烘一烘便是。”

　　语柔这时也进来，边走边笑道：“奴婢们这便命人烧炭去！”

　　她先向嘉禾躬身施礼，转头又问道：“这些是衣裳，那闸子里又是什么？”

　　小太监答道：“那是圣上吩咐下来，给公主伴读们使的笔墨纸砚。各号湖笔，砚台，镇纸，各色徽墨……还有宣纸……”

　　语柔却问道，“怎么晋阳公主、晋陵公主她们的伴读得了澄心堂的纸？”

　　小太监愧意更深，赔礼道：“原该用澄心堂的纸，但永延殿二殿下那里取走不少。可巧分完了别处，到魏姑娘这里，只剩下三张。您凑活着先用吧，待明儿库里补上，奴才再给姑娘送来。”

　　话已至此，魏嘉禾命小荷接着，笑道：“写两笔字哪儿用得着澄心堂的纸？有这些足够了！”

　　语柔本还要说什么，听了嘉禾的话，只好憋在心里。

　　待送走了小太监，她才开口道：“二殿下真是，叫人怎么说才好呢？圣上面上答应先让公主们，结果他转头就拿了大头。”

　　魏嘉禾实在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便道：“语柔姐姐不跟着公主殿下，怎么回来了？”

　　“难道三公主不在承光殿？”语柔反倒来问她。

　　魏嘉禾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小荷才道：“魏姑娘回来，便一直在廊下站着赏雨，从未见到公主殿下。”

　　语柔这下慌了神，“那三公主在何处？我亦不曾见过她。”说着也不管嘉禾了，自去其他地方翻寻。

　　魏嘉禾便打发小荷跟去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小荷去了半晌，回来复命道：“雨柔姐姐说，公主们去到寿康宫，但太后娘娘身子不爽，让公主们殿外磕了个头，便算尽了心。公主们随后在小花园站了站，因天色渐黑，怕雨下得太大，亦不敢久待。”

　　嘉禾眉头一皱，“可三公主并未回承光殿。”

　　小荷点头继续道：“服侍二公主的蕊珠姐姐先取了伞，便撑着二位公主先行一步。语柔姐姐并未跟上，还以为蕊珠姐姐已把三公主送了回来。”

　　“那她怎么回来的？”嘉禾继续问道。

　　小荷答道：“也是二公主的人，让语柔姐姐不必着急。她去明光殿取了伞，再来送语柔姐姐。一来二去，倒费了不少功夫，难怪她以为三公主已回来了。”

　　嘉禾便道：“既然三公主随晋陵公主去了，何不先往明光殿一问？”

　　“语柔姐姐自己撑着伞，已冒雨去了。”小荷焦急地盯着门口，惴惴不安。

　　不一会儿，语柔从明光殿回来，一进院子便扯着嗓子把众人聚起来：“不得了！不得了！咱们三公主不见了！”

　　“我去了明光殿，二公主说了，咱们三公主并不曾跟她回去。蕊珠姐姐也说，三公主急着回家，自己撑伞便走了。因雨势太大，明光殿都忙着给二公主换衣裳、重新梳洗，抽不出人手来送。”

　　此时乌云遮天，电闪雷鸣，衬得语柔面色更为惨淡。

　　她急得跳脚，“三公主向来身子弱，倘若被雨淋坏了，或出了别的事，我们伺候的人在劫难逃！”

　　“可宫里这么大，该往何处找去？”

　　“不如禀告圣上，让皇上派人找吧！”

　　“不行！若皇上知道咱们把公主丢了，即刻就要处罚我们。”

　　“对对对！上回失火，公主虽无大恙，承光殿上下可换了个干干净净。听闻先前伺候的人，不到半年都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去沿途问问！”小荷比她们更急，拿了伞便要冲出去。

　　语柔忙把人拉住，“回来，我已问过，附近宫殿都说不曾见过三公主。”

　　她病急乱投医，忽投到嘉禾处，道：“魏姑娘，不如您拿个主意吧。否则我们无头苍蝇，没个去处啊。”

　　嘉禾只觉得事有蹊跷，既然都说延陵公主深居简出，天气好都不爱出门，怎么大雨天还不回家呢？

　　她想了想，如今自己也是承光殿伺候的人，三公主若有事，恐怕很难善了。于是便道：“不如这样，承光殿的人，分做五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去两个人，沿路细细问去。剩下的就在承光殿候着，万一三公主回来了，也不至于无人伺候。”

　　众人赶忙各自分好，撑着伞四下寻去。

　　雨势依旧凶猛。

　　嘉禾望着天，吩咐小荷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她压紧衣襟，继续道：“咱们去三公主爱去的地方。三公主平素爱做什么？”

　　小荷忙撑了伞，道：“公主爱念经礼佛，平日都在承光殿。一月之中，偶尔有那么两次，去佛堂里烧经祈福。”

　　魏嘉禾便让她带路，照着地方一一寻过去。

　　可惜一无所获。

　　风紧雨急，二人已经再三小心了，衣裳还是湿了。

　　魏嘉禾渐渐焦急起来，心内愈发不安。

　　她忙问道：“还有什么别的去处？三公主曾提过的？或她说过想去的？”

　　小荷急得跺脚，“都去过了呀，几个佛堂都找过了……剩下的，就只有那里！”

　　“何处？”嘉禾追问道。

　　“锦心阁，是三公主初入宫时的住处，如今早荒废了。可三公主去岁提过，说原先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好，不看可惜了。但大雨天，三公主如何有兴致赏花？”

　　“左右鞋袜、衣裳都湿了，不差这一处。你带路吧。”嘉禾拧了拧衣袖，便让她朝前走。

　　明明越走越偏僻，可这一路宫墙一经大雨洗礼，倒把往日尘埃都去了，露出底下夺目的红。

　　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快步往前走。

　　“魏姑娘，便是此处了。”小荷一手撑伞，一手指给她瞧。

　　魏嘉禾抬头望过去，衰败宫门上架着半歪的匾额，写有“锦心阁”三字。

　　“宫门开着一条缝，难道有人来过？”嘉禾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瞧，只看见了野草枯藤老树。

　　“咱们进去瞧瞧。”小荷忙推开半扇门，领着嘉禾继续往里走。

　　这锦心阁破败不堪，左右两厢窗扇久经雨淋风吹，早已腐朽，摇摇欲坠。

　　只有正对宫门的锦心楼还完好着。

　　小荷仰头望了望二楼，好似见着个人影，道：“楼上真的有人！三公主，是您在这儿么？”

　　嘉禾忙也望过去，并不见什么动静。

　　她正犹豫着，小荷已急不可耐，把伞塞到她手里。

　　“魏姑娘，您稍等一会儿，我去瞧瞧。”

　　怕她单独行动反而出事，魏嘉禾便跟上去，“等我一道。”

　　二人沿着回廊绕到锦心楼，推开一楼门窗。

　　积攒多年的灰尘顿时落了她二人满头。

　　可里头空空如也。

　　嘉禾便放下伞，牵着小荷的手，“咱们一起上去。”

　　好在里头楼梯并未损坏，也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难道三公主真在此处？

　　小荷顿时有了希望，便引着她一步步往上爬。

　　踏过二三十阶台阶，就到二楼。这一层却是门户敞开。

　　里头还剩了不少旧家具挡着她们视线，并不能一眼望尽。

　　小荷急不可耐，忙进去探个究竟，“三公主，您在这儿么？”

　　嘉禾仍犹豫着，忽然身后有人推了一把。她未曾防范，一时整个身子都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