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章 竹影青烟浮浅山 第七节 雏菊 “中午至少 ...
-
“杠”,是一招险棋。除了投行部滕总给了蕴雅最高分,其他部门评分并不高。人力资源部殷部长看总裁眼色,给予了“推荐”评级,列入军训名单。
能不能转正?——军训之后还有试用,试用之后还有“管培”……
通关的路长着呢。
……
员工入司培训选在阳春三月,选派来的军训教官姓陈,年龄不大,甚至比有些新员工年纪还小。
“你们这餐费是不是给得太多了点?一个人撑破肚皮也吃不了那么多。”
“没事没事,你们这儿艰苦,尽量吃好点儿,你们战士也可以跟着我们员工一起吃嘛。”受殷总委托,公司人事专员跟陈教官办理交接。
陈教官一听,“刷”站起来:“你这说的啥?我们有我们的伙食标准,一根菜叶一粒米也不会吃你们的。要嫌我们伙食不好,你们可以另起炉灶,自己买菜自己请师傅做饭……”
“不不,我不是那意思……”人事专员盯着眼前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教官,按住他的肩让他坐下:“行行行,战士吃什么,咱们员工就吃什么。注意训练强度适可而止,国家培养一个高材生不容易,出了事我们担不起,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陈教官一听,又“刷”一个立正:“什么叫‘适可而止’?来训练就是吃苦受罪的,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军训的目的是什么?干脆你还是让‘宝宝们’回城里,在你们办公室军训……”
最后双方妥协,上午进行专业课程的强化培训,下午户外军训,形成“半军事化管理”。
……
说是阳春三月,但“阳春”在台历,“残冬”恋大地。黄秃秃的地皮上,哆哆嗦嗦冒出一层浅草,穿过树梢的风送来旷野的气息。
今天太阳不大,阴晴不定。风力倒是一阵紧似一阵。陈教官一出办公室,就不由皱起眉头——
尽管已经训练了好几天“军容军姿”,但这些“高材生”的样貌还是没眼看。
日常在暖气房呆惯了的男女生,正三三两两围在墙根,捕捉难得一见的阳光。
手机收走,手便无处安放,浑身上下好像少了一个重要器官。同时减少的器官还有脖子和手。只要有风吹过,脖子就缩进领口,手也钻进袖子。
脱离了手机的眼睛里,全是生无可恋。
……
陈教官想上前训斥,却又止步不前。
刚开始,他认为这些“宝宝”需要他的照顾,需要他的保护。他对他们是严肃、严格甚至是苛刻的。
在心理上,他认为只有他才是成熟、理智、受过训练、符合规范的,这些孩子——没错,尽管是同龄人,他认为他们还是“孩子”,没有经过锤打,还不是一个合格“产品”。
但他很快发现,这批孩子不同于他带过的其他学员,他们“社牛”、自信,他们总是绕着弯地把他往“坑”里带。
“您让我们剪指甲是侵犯人权的,军规上没写这一条。再说,咱们又不是用指甲打仗……”
他教他们内务,叠被子、挂毛巾、站军姿,走正步,他们却跟他讨论“步兵”在国家整体防御体系中的作用是增加还是减小,无人机的侦察和攻击能力,以及“猎杀”战术……
“教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叠‘豆腐块’呐?”
“人家现在用的是野战胶囊,懂什么是胶囊吗?压缩后跟烟盒差不多大,打开后睡个人,一般的小型导弹伤不了……”
他给他们讲枪的结构,教他们实弹演练,他们却跟他讨论导弹、航空发动机、新型军机高精尖武器装备,以及哪些武器装备的关键核心部件正在国产化……
他带领他们山林拉练,他们跟他讨论GPS与北斗的区别与优劣,“星链”,海、陆、空、天、网……
“时代变了,您要与时俱进!”学员们说。
陈教官终于同意宿舍在熄灯后仍然可以继续讨论——灯可以熄,学习不能“熄”。
他在黑暗中坐在门口替他们“站岗”,望着缀在蓝幕上的星星,头一次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与时俱进”,再搏一搏——军校深造一直是埋在他心中的小目标。
学员们常常为某个论题争执到半夜。
“‘陆战之王’还是要属坦克,它加带灵活机动的火箭炮,号称‘步兵战车’……”
“拉倒吧,步兵?在无人机的俯视下,你这些两条腿的,包括坦克,都成了无人机的‘活靶子’!”
“虽然无人机掌握了空中近距离打击的优势,那也不能否认‘陆战队’因地制宜的伏击与阻击战,打巷战还是要靠步兵……”
“星链懂吧?地面的任何一个电子设备,手机、摄像头、对讲机、汽车甚至家用电器……都在卫星的监控和操作下,你陆军的任何一个部署、进攻、移动都清晰可见,同时计算机自动分析你的武器、兵力、粮草储备,你的军事工地和防御系统的所有弱点都被暴露……”
“哎,那不一定,现代陆军带的头盔,就不是原来的‘小钢帽儿’了,那是士兵的‘眼睛’和‘耳朵’,数据全从卫星上来,士兵在自动驾驶的‘掩体’内,避开一个接一个敌军坚固工事,以连排为战术小组进行‘分进合击’,深入敌军心脏……”
有时候争得太激烈,争到他面前让他“摆平”。
“陈教官,在量子力学中,两个曾经相互作用过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其量子状态仍有能力‘纠缠’在一起,共享同一个整体物理状态。那你认为这导弹是发了还是没发?”
“发出去的导弹怎么可能再落到自己头上呢?”
“可是……”
“睡觉!量子纠不纠缠我不知道,你们是太纠缠了!谁要再不睡觉,滚到厨房削土豆去!”
……
黑暗中,传来一句:
“现在都机器分拣,自动削土豆切土豆,自动炒菜,人工智能懂哇,要‘与时俱进’土老帽儿!……”
……
训斥归训斥,陈教官查寝完后,偷偷去上网,虽然很多问题看到天亮也没弄清楚答案,但他觉得,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对博大精深的世界进行探究,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前天20里路连续4个小时的拉练,回程路上突然下起大雨,雨水淋透了每个人的迷彩服,山路湿滑,又要不断赶进度,女孩子们几乎连滚带爬。但没一个人退缩,男学员帮女学员背包,女学员相互搀扶,连拖带拽。当他们终于一起抵达终点并点名报到时,那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到”,喊出了气势,喊出了“众志成城”。
朝夕相处几天,陈教官终于理解了人事专员的叮嘱。
……
“嘿哥们儿,把你的蹄子拿开行吗?敢情你脚底儿没有细胞是咋地?踩着软乎乎赶角(感觉)良好是啵?”
一位学员低头一看,笑不迭连忙挪开自己的脚,那只被踩的鞋子已经没了鼻子眼睛。
好在不是什么名牌,都是“解放牌”,跟身上的衣服一样,散发着咸湿的汗味儿。
“对不起啊……我说这只脚怎么这么软和。”
“确实,踩惯了油门,突然到了介嘎达不毛之地,感觉登陆月球似的。”天津学员天生会讲相声。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在草堆里薅了些绿的黄的小花小草,想编个戴在头上的花环。
“哎——万物皆有灵啊,花花草草也有生命啊。人家刚刚破土萌芽,还没有发情,还没有恋爱,还没有生儿育女,就被你们活活断送在了春天……”闲来无事,男生开始磨牙。
“脑子有病吧,关你什么事?这么会编故事?上午总裁刚演讲完,你应该立马上台表态啊!”女生嘴下毫不留情。
上午总裁三个小时的专题授课加一个小时的导师演讲把这些孩子们灌得迷迷糊糊。鸡汤的作用是热血的,也是短暂的,会场上激情澎湃,出了会场就站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斗嘴了。
“小草有情人无情,古时候往脑袋上插根草表示要把自己卖了知道吗?”
“我乐意!来来来,掏银子出来,让大伙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活这么大岁数了还单着呐?难怪,彩礼没攒够吧?”女孩们伶牙俐齿,毫不怯场。
“女的嘛就是手痒!不管轻的重的丑的美的,逮啥都往脑袋上招呼,这是雏菊!雏菊代表暗恋懂不懂!你们暗恋谁呀?”
“我看你们才痒!”陈教官忍不住了,板着脸走过去:“皮痒了是不是?不但痒而且闲,就等着张嘴吃饭,没说去厨房帮个厨?”
“教官,精神粮食更重要,没有手机,浑身瘙痒,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谁在要手机?”他一个转身,大伙像木头人一样闭嘴了。
“叫你们踢正步跑队列你们龇牙咧嘴,一玩手机个个生龙活虎,你们这是中毒了,中了电子鸦片的毒!,要治毒还得靠拉练。”
“教官,你把手机还给我们,我们愿意再拉一次。”有人在背后嬉皮笑脸。
“拉你个头!”陈教官反手一掌,学员一蹲,妄图躲过,没想到陈教官手腕一拧,头都没回就扣住了学员的胳膊。
“师傅饶命……”
“谁是你师傅?”
“教官我错了。我这就去帮厨……”
“不用了,等会儿总裁跟你们共进午餐!”
“好啊!——”一片鼓掌和欢呼。
“太好了,这几天肚皮已经寡得像张纸了,总裁这是雪中送炭啊!”
“中午至少每桌八冷八热吧?有汽锅鸡吗,最好浇那椰子油正宗!”
“要嘛汽锅鸡呀,现在立刻马上来一盘天津三爆——猪肝,里脊,腰花,大蒜一爆,大酱一浇,再放青椒,哎哟介嘎达,能盖三碗米饭!”
“火锅,我要七(吃)火锅儿——”成都来的小个子掂起脚尖,伸直脖子,尽力在几个人高马大北方小伙的压力下显示存在感。
“来几盘烤串儿!酱肘子、卤猪蹄,最好再来个爆——炒——肥——肠!”
“啥也别说了,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一人整二两老白干!快快快再等一分钟我会被自己的唾沫淹死!”
……
“你们要点菜可以,跟我们战士一起从山下挑上来。来,集合!”陈教官吹响哨子。
“不会吧?现在去山下?来回四个小时,那还不如把我直接推下去。”
“教官,不是我提意见,天天土豆炖鸡块,土豆炖鸡块儿,吃得我胳肢窝都长翅膀了。”
“哎呀别说啦,猪肉上的毛从来不拔,到现在还在我食管上刺着呐,我估计食管现在就跟那麻绳似的……”
陈教官忍着笑,板着脸把学员们带到小溪边一个较为空旷的土坡上:“今天你们自己做饭,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能破坏,不能爬树不能砍枝,动火仅限在这个土坡范围。”
“哪尼?”孩子们面面相觑。
几双手扒拉了一下土坪边的篮子:一篮子约摸几十个鸡蛋,一筐白菜茄子和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上面搁着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个大桶,里面塞着米、油、盐、火柴、案板、菜刀、碗筷等。
看着孩子们哭丧的脸,陈教官不免又动恻隐之心:
“这样吧,为了奖励你们自力更生,晚上把手机发给你们,一个小时……”
“哇——”
欢呼未落,有人拉住陈教官:“保证手机有电?”
“有。”
又有人问,“有网络?”
“有。”
“网络快吗?”
“再废话就取消!”
再次一片欢呼,陈教官还没会过神,就被七手八脚抬起来。
……
大意了,要论心机,陈教官还是输了。这帮孩子管抛不管接。
“哎哟我去……”
幸好教官早有防备,外加身体素质过硬,通过四肢缓冲加屁股墩着地,才没被摔成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