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化雪》梦里长高

46、回家 过了不

　　过了不久，曹大宝果然出事儿了。
　　听说上面派人下来办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群众堵住了人，控诉曹大宝做的各种恶心事儿，结果当天晚上，那人就躺在了县城一条小巷子里，白天被路过的人发现，人早凉了，血糊了满脸。

　　此事一下子引起热议，消息传过来传过去就变了味儿。
　　上面的同志自然想弄个明白，就暂时没走，好嘛，这一不走人就走不了了，不知道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别说弄明白别人的事儿了，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县城里平日勉强苟合的势力开始在明面上斗争，发生了一些恶性事件，颇有穷途末路的猖狂气势。
　　刘念和私下里让郑涛注意安全，郑涛自己倒是不怕，回答得满不在乎：“我可不怕那些孙子！”
　　“你不怕，你想没想过你媳妇儿？”刘念和问，“她怕不怕？”
　　郑涛的面容一下子严肃，眉头皱成了结。

　　他最近的面容过于严肃，连江如雪都忍不住问他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他语气轻松，“就是最近比较忙，队上县城两头跑，有些累，没事儿。”

　　说完郑涛把头靠到江如雪肚子上，听小家伙的动静：“它有没有闹你？”
　　“有时候会踢我一下，还是挺乖的。”江如雪说，其实经常踢她，但是她看郑涛最近这么累，也不好跟他说实话。
　　“乖就好。”郑涛摸着她的肚子，看着一旁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天郑涛在县城路过邮局的时候被里面的人叫住了。
　　“郑涛，江如雪是你媳妇儿吧！快进来，有你们的信。”

　　上次江成儒通知要来涿山村过年的信在他走之后才送过来，让郑涛被岳父打了个搓手不及，后面跟林忠良喝酒时说了这事儿，被他听得哈哈大笑，笑完又说，“哈哈，早说嘛兄弟，我认识邮局的人，这样，我跟他们说，之后再有从S市那边发过来的，都看看名字，尽早给你们派送。”

　　后面江成儒也送过东西，邮局的人一来二去也就认得郑涛了，这不，今天刚好看到给江如雪的信，就把人叫进来了。
　　“谢了。”郑涛拿了信，刚要离开，有被另一个人叫住，“你是取江如雪的东西是吧？这还有她的电报！”

　　郑涛走过去，电报很贵，虽然时效快，但一般不是重要事情大家都不会用。
　　他看了电报，内容是“囡囡我脚没事 勿回”。
　　郑涛走出邮局，看着手里的信，上面的寄件人不是江成儒，而写着秦心。

　　他的手摸到信封口，捏着边缘正在犹豫要不要先打开看看，结果就听到有人在大喊：“死人啦！这儿死人啦！”
　　他赶紧把信和电报揣兜里，跑了过去。

　　好消息是，人没有死。
　　坏消息是，人是曹大宝。
　　他不知道是被谁从背后偷袭，在医院醒过来开始叫嚣着报仇，掘地三尺也要把打他的人找出来！

　　郑涛从医院离开，去大队办公室，把热水瓶木塞拿掉，把信封口对着蒸汽蒸，过一会儿小心地解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
　　看完信里的内容，他坐在凳子上，盯着窗外沉思良久。

　　过了几天郑涛才把信和电报给江如雪，她看完后面露难色，看着他：“爸爸的腿摔断了！”
　　“秦心阿姨说他都没办法走路了！希望我能回去。可是爸爸发的电报又不让我回去。”江如雪问郑涛，“我该怎么办呢？”

　　“别急，”郑涛抱住她，“我来想想。”
　　“好。”江如雪声音带着哭腔。

　　郑涛被提名要提拔，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他去县政府时有人提前道喜，有人目光不明，郑涛都收着，他一向不怕这些。
　　可是，当天下午，他从县城骑自行车回村里的时候，却被人给袭击了，他反应快，立马下车躲避，但对方有三个人，纵使他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把人打跑时还是挂了彩，自行车车头也被砸变形，只能推着车回去。

　　回村以后他先去大队办公室把车停了，然后把衣裳上的灰抖干净，整理了一番才回家。但还是被江如雪注意到，“你脸上怎么有血痕？”
　　“骑车的时候一下溜号没注意，被树枝挂到了。”他解释。
　　“哎，小心一点呀。”
　　“恩，我下次注意。”

　　郑涛当晚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就给江如雪说，让她先回S市，看看岳父，陪他养伤。江如雪本来还犹豫，在他的劝说之下点头同意了。
　　“行，那我待会儿给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下午就走吧，刚好今天下午有班车。”郑涛说。

　　“啊？下午就走？也，也不用这么急吧。”江如雪有些吃惊，干嘛这么匆忙啊，“收拾东西也要时间的嘛。”
　　最后当天下午江如雪没走，郑涛当天赶紧去把介绍信之类的文件给她办好，第二天走的。

　　郑涛不放心她一个人坐车长途跋涉，自己又无法在这个时候脱身，所以拜托了林忠良送她回S市。
　　“那，那你呢？”江如雪在火车站台问他，回家的列车就要开动，她却没有以前设想的回家的激动和迫不及待。
　　“我忙完这阵就去找你。”郑涛摸着她的脸。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肚子上。

　　“列车就要开动，请还没有上车的旅客进快上车！请还没有上车的旅客进快上车！”
　　广播声起。

　　“哥，嫂子，车要开了！”林忠良从车窗伸出头喊。
　　郑涛抱住江如雪，在她耳边说：“等我，很快我就去找你。”
　　然后把人送上了车，目送绿皮火车顺着铁轨远去。

　　S市某家属大院里最近有一个大新闻。
　　老江家的闺女从乡下回来了！

　　江成儒一家几代知识分子，从祖上就出过状元，在家属院里一直属于别人艳羡的对象。
　　江成儒一家之主，外表俊秀，知识渊博，在学校受到领导重视和学生爱戴。
　　孟雪娴作为女主人也出生于书香世家，年轻时曾出国留学，生活富有小资情调，穿的用的经常在家属院的女性群体中引发模仿。而江如雪作为家里惟一的掌上明珠，在蜜罐里长大，受到大人所有的宠爱和教导，出落得似出水芙蓉，待人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气质，平时外出被孟雪娴打扮得漂漂亮亮，穿得也是一众女孩儿中最好的，小时候还被孟雪娴带去做过卷发，像一个洋娃娃，女生争着做朋友，男孩儿则喜欢吸引她的目光。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场斗争让这个家庭从云端坠到地上，人人都能踩一脚，人人都能俯视一眼。
　　江成儒下放归来，风骨虽然，肉身已经蹉跎许多，迎接他的屋子蛛网连连，杂草四起，墙角屋檐破败不少。昔日恩爱的妻子因不堪折辱自尽，昔日疼爱的娇娇女为了谋夺生路下放到了北方一个他们听都不曾听过的的村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学校家属院里的住户也发生了变化，有的人家熬了过来，和江成儒一样回到自己的家，有的屋子则迎来了新的人家，不过，大家互相之间大都熟悉，毕竟是同一个阶层的人，圈子始终就那么大。

　　江成儒的腿在一次雨天滑倒在青石路上，摔得很厉害，是被邻居发现送医的。现在腿夹了木板，无法独自行动。
　　秦心听到消息过来看望他，见他一个人孤寂地坐在椅子上看书，于心不忍，说：“要不，给小雪写封信，让她回来吧，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呢！”现在局势变化，要是真有需要，他们可以找人帮帮忙，把江如雪捞回来。

　　本来好多老师已经在着手让自己的孩子回城了，江成儒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不过江如雪已经结婚了，所以这件事就搁置了。
　　而秦心是江成儒惟一告诉江如雪在乡下结婚的人。

　　“不用！”江成儒一口拒绝，“又不是什么大病，我还没到那个时候。”
　　“没到那个时候？”秦心见他这副固执的模样，有些生气：“那你吃饭怎么办？平日里起居洗漱怎么办？医生说了，你这可是伤到了骨头，腿一点儿力都不能使！”

　　“吃饭有学生给我在食堂打饭送过来，洗漱我撑着拐儿就行。”江成儒觉得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你换药呢？去医院复诊呢？”

　　“我跟门卫老张说好了，他去学校借个板车，到时候把我推过去就行。”江成儒说得十分轻松。
　　秦心难以想象江成儒现在能够如此轻松地说出自己会躺在独轮木板车被人推到医院看病。
　　她也无法去想象以前风度翩翩、穿着讲究的江成儒可以接受自己在木板车上被路人打量着的场景。
　　毕竟，他曾经是多少女人的梦中人。

　　秦心劝不动江成儒，她又放不下心，犹豫再三，决定给江如雪去信，不管最终结果怎样，她身为女儿，总该知道江成儒的这个情况。
　　可是她有一天去给江成儒送书的时候没注意，说漏了嘴，被江成儒骂了，说她多管闲事。

　　秦心放下东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家。
　　家里是一片寂静。

　　秦心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光照在柜子上的照片上。
　　江如雪和她以前读书时候拍的毕业照，女儿的照片，还有她自杀的丈夫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