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卜麾七铭

160、番外-BR01-历史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BR01推开阁楼的门，光线照着屋里的浮灰，扫过旧报纸褶皱撕毁的一角，落在硬盘接口处的斑斑锈迹上……

　　“有灯吗？”

　　“……”BR01低头。

　　看来是没有。

　　红墙的“黑乌鸦”们打着手电走进这间在满是高科技设施的人类基地之内唯一一间连电都没通的小屋子，抚摸着那些残破不堪的旧物。手中手电筒扫过墙面时照亮一张泛黄卷边的地图，上面用胶布歪歪扭扭地贴着小纸条，记录着BR01自己都不太能看得懂的文字。

　　“我字写的不好。”BR01的长耳朵垂下来，表情少见的扭捏。黑乌鸦们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手电筒的光继续照亮这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旧物……

　　“以前的五号外城？哈哈哈哈，那还不简单，肯定和现在一样呗，一群婊子呗！在大变异之后恐怕都一个两个地哭着，‘妈妈，我身上怎么长毛毛了，我变成怪物了’然后等着男人来拯救她们呢！哈哈哈哈哈哈！”

　　上一任五号外城首领，年老臃肿，像是一团肥肉一样在办公桌后蛄蛹的野猪型兽人张着嘴哈哈大笑着，唾沫和苹果的碎屑溅上BR01的脸。

　　“所以啊，小姑娘家家的，别老想着当什么英雄，五号外城每天死人多了去了，你也就别老揪着那么几个死在床上的贱人的事了，不干这行当，离了五号外城她们一样活不了，瞧瞧你这姑娘长得也俊，别老天天的把些污言秽语挂在嘴边，小脸儿都皱了。”

　　“哦。”BR01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没闪也没躲，然后在那只猪蹄挨上她脸颊的前一秒腾空跃起，用全身的重量将那条手臂死死地摁在了桌面上。

　　“嗯哼~”

　　没管老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神色，BR01掏出一支鲜红的针剂扎了进去。特制的针头扎穿野猪厚实的皮肤，最初一版的rage针剂飞快注入，虽然拔出来时针头折了一半。BR01没注意这种小细节，她只看到了野猪那深深刺进瞳孔中的獠牙和挣扎着想要从桌后站起来的身躯。

　　“……”BR01在心里暗骂林封是个骗子，说好的直接毙命变成了这副麻烦模样，最后还是要她再动一次手。

　　折了一半的针头怼进了喉部，BR01其实是想让一切看上去像意外来着，但她发现针头拔不出来了。

　　“……”她拽着那头野猪的耳朵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你们的老板已经死了，现在，五号外城该听我的。”

　　门外嘻嘻哈哈的兽人们停住了，他们看看BR01，又看了看她揪在手里的同她瘦弱身躯形成巨大对比的尸体。紧接着是爆发而出的更大声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她当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BR01先是感到不解，随后也抽了两下嘴角，机械地笑了起来，她大概懂了，她把这些雄性草食性兽人嘴里的话当真了，她真以为只要自己杀了那头猪就能把整个五号外城握在手里了！

　　“还真是谢谢你了啊。”一头犀牛走过来摩挲了两下BR01的长耳朵，“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哈哈哈哈哈哈！今儿晚上给兄弟们做顿好的！”

　　BR01只是沉默地应下了，然后在晚餐时真的给他们做了一道盛宴！

　　整只烤野猪！

　　外皮焦脆，内部肉汁四溢鲜嫩可口，只是简单地洒了一点盐，并不破坏野猪肉本身的风味，为了美观性BR01还给头部摆了个看上去稍微顺眼些的表情，但在她用餐刀切开香喷喷的猪后腿打算往嘴里送时，却发现没人动刀。

　　“不合胃口吗？那我下次杀别的兽人来做。”

　　没注意到那头犀牛黑沉着的脸似的，BR01举着刀戳了两下那家伙的脸。

　　只是单纯地吃肉或许不是完全做不到，毕竟极夜之前谁还不曾经是个人类了，那人类可不就什么肉都吃吗？但如今真的把“可食用的同类”摆上餐桌，对这群在五号外城作威作福惯了的雄性草食性兽人而言冲击力未免有些太大了。

　　餐桌上一时之间只响起了BR01咀嚼的声音，兔子的牙齿一点一点撕扯着柔韧的野猪肉，直到四分之一条腿都进了肚子，BR01这才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这小妮子不能留。”

　　这些大型雄性草食性兽人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是抖着的。在五号外城这么久，就连这小妮子手撕了好几个“客人”的时候他们也没这么害怕过，在她拖着那头野猪的尸体出现时也没害怕过，唯独在见到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吃掉了那四分之一的烤猪腿后才惊觉这小家伙对他们的威胁。

　　那就用语言镇压，用肢体胁迫，用……

　　“我还以为今天的晚餐不会被浪费。”BR01看似一脸失望地打算离席，不等那犀牛开口，有人先出了声：“等下。”

　　“好歹也照顾了你不少，你就这么把人家当成食物吃了，未免有些太不尊重五号外城的权威了吧。”

　　“可五号外城的权威不是说，要物尽其用吗？”BR01转了两下自己的耳朵，“小型草食性的女人没有用处，那就用身体去讨好肉食性兽人来换取庇护，要是死了那就当给‘恩客’们补充营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他生前是照顾我不少，死后又照顾了我一回而已，不对吗？”

　　“……”

　　“五号外城的食物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死了还能减少一份口粮，你们是这么说的吧。”BR091观察着他们脸上的神色，那简直在这些家伙们向她解释五号外城中央的女神像是因为女神用她的身体来抚慰受伤的灵魂时的表情一样精彩。

　　“没关系，下次我会做的更好的。”

　　“……小妮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对自己的厨艺进行反省而已，下次吃哪个？”BR01的目光毒蛇般在桌上的十二人身上游走而过，终于，有一头象型兽人甩着自己的长鼻子朝她冲了过来。

　　另一只rage的针尖在她指尖闪现，这次是真的直接毙命了，象型兽人的身体像是气球般膨大，然后轰然炸开。从断口处能看到血肉如肿瘤一般蠕动生长。

　　已经有人吐了。

　　BR01摸了摸自己的兜。

　　还有三支。

　　兔子跃过地上的尸体跳上餐桌，随意捡起了几支刀叉。

　　“这只病了，不能吃，下一只吃哪个？”

　　“下一只吃你！”

　　……

　　当天在那间小小的餐厅内发现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毕竟当时的五号外城就连一个摄像头都舍不得装，BR01不开口，也没人敢提起来，只知道那头小兔子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没过多久几颗兽头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女神像脚下，再后来就是五号外城内的一系列变动。

　　BR01想过直接改变五号外城在这片荒原上的营生方式。

　　但抗议性地讲血迹斑斑的尸体扔在五号外城之外的肉食性兽人，无缘无故屠杀接客姑娘的兽人，让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用摄像头进行实时监控，建立信用制度，限制劣迹斑斑的肉食性兽人的进出，还有……

　　她发现自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管理层的人被轮换一批，但本质上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雄性大型草食性兽人，他们听从BR01命令的同时却从未在她面前隐藏过自己那野心勃勃的眼神，只要她用后背面对着这些家伙，毒蛇一般的目光就会将她整个人都看遍。

　　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但她连一根浮木都抓不住。

　　“为什么不听听前人的智慧呢？”在红墙生活时她曾趴在宋予涵膝头听她念古书，问起原因时那位夫人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用手捋过她乌黑的头发和长长的耳朵，“当你向前无路可寻时便回头去看历史，前人的胜利会为你指引方向，而你会创造更加辉煌的未来……”

　　可五号外城的历史典籍都已在那个极夜笼罩的世纪被焚毁，数据库无人维修，想要登入也不会有应答，内城区作为五号外城的核心地带竟找不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痕迹，就算她试图从他人口中得知些什么得到的也只能是类似女神像的建立是因为女神用她的身体来抚慰受伤灵魂的离谱论调。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压根就不该来问这些生活在极夜之后的家伙口中五号外城的模样时却发现，五号外城没有老人，残酷的荒原之上，荒诞的五号外城之内，兽人是活不到老年的，这里连一位见证者都没有。

　　就连T0基地的那位林凛寒，最后一个在极夜之中生活过的人都已与世长辞，她不过是想从历史沉淀的泥沙之中找寻真相，但时间无情地冲刷着，将她推得离真相越来越远……

　　最开始的一张报纸是在哪里找到的BR01已经记不清了，但在手指触碰到那泛黄纸张阅读上面残缺文字时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是泪流满面的。

　　这才是真正的五号外城啊……

　　没有被人歪曲过的事实，没有那些带着恶意的风流故事……

　　BR01把自己的时间大把大把地投在了中城区，她热衷于在断壁残垣之中拼起纸张的碎片，将找到的全部硬盘塞进背包，再一个接一个地插上电脑，哪怕这些上个世纪的旧物有些连接口都插不进去，她依旧乐此不疲。

　　那晚在废墟中拥着一堆废旧书包睡着的她被翅膀拍打的声音惊醒，瞳孔里是身形小巧的百灵鸟和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

　　那夜两个姑娘打了一架，实打实地拳拳到肉，到最后俩人谁也没说话，柏霖背起自己的狙击枪离开，留下BR01和她的一地书报，还有半张红肿的脸。

　　第二次见面时两个姑娘就友好多了，BR01带了内城区种植的新鲜蔬菜，柏霖带来了一小张简报，还带她去了中城区的学校。后来BR01也抱着自己的膝盖听柏霖讲她的祖母讲给她的极夜中的故事，老人家兽化的羽翼会在寒风之中将她整个遮蔽，为她述说着从前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骁勇善战的女人们的故事。

　　就靠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凑起来的，五号外城原本是五号基地。这是荒原上最大的一所由女性创始人建立的基地，而她的学生们，有男有女，纷纷投身入其他基地的建造与维修中去。这里曾是荒原上最美丽的一片土地。

　　有丰富的植被，娇艳的花朵，还有数不清的美女。女人们像花儿一样，在荒原之上明媚地盛开。这里是大变异之前世界潮流的风向标，是人送称号“维纳斯”的人类基地，而它的创始人在建造基地中央的女神像时，用垂下的藤蔓盖住了她的手臂，用轻纱遮住了她美丽的面容。

　　“因为美不该是被定义的。”BR01用自己歪斜的字体在纸张上记录下柏霖讲述的故事，“轻纱下的那张面容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的，可以是任何一位女性的。她的手臂可以提起自己的裙摆，也可以抱着自己的孩子，还可以举起胜利的长枪！”

　　这段话后来被BR01刻在了女神像已经残破的底座上，但没过多久便被人划了个乱七八糟。

　　那时的天阴沉沉的，雨水打在女神像的断口处，又顺着裙摆的褶皱淌下来。整个五号外城透露着一股发霉的气息，像是那些死去植被的尸体还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那极夜降临的时候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BR01扭过头去问柏霖。

　　“在我的祖母差点被一只猫扑倒时一头梅花鹿扬起自己的前蹄把人狠狠踹在了地上，但到处都是兽人，有肉食的，有草食的，有拿着刀试图自卫的，也有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那头梅花鹿没有角，只能用自己的蹄子一次又一次拦下那些发了狂的肉食性兽人，也有人像她一样，用自己的身体去庇佑年轻的生命，将自己柔软的身躯置于利爪獠牙之下，最后的记忆便是那晚的熊熊烈火将她们的满头银丝烧成了金红。”

　　“后来呢？”

　　“草食被肉食驱赶，大型草食兽人掠夺小型草食性兽人的资源，有四个家族一起重建了T0，荒原上的兽人以群居的方式住进残破的外城，……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柏霖挠自己的头，“毕竟我祖母的这些故事也是她从她的祖母，她的祖母再从自己的祖母口里听来的，也不知道老人家有没有添油加醋。”

　　BR01当时没说话，但她觉得应该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又怎么会一代一代口口相传到现在。

　　而如今五号外城满城风雨飘摇，林越带来了寄生藤，也带来了纷争。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或许善良，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善良。一旦取得武器就剑走偏锋的大有人在，谈鼠之类并不少见，但她也乐得见五号外城烽烟四起。

　　瞧啊，女神不用再束缚着自己的手臂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她该举起自己的长枪，像过去那样！

　　灯塔下再度响起了游行声，BR01走出这间被她藏在时间之外的小屋子，长耳朵在擦过门框时轻轻弯下，“我想建立一个像从前一样的五号外城。”

　　那时的黑乌鸦中没人理她，只有键盘敲击代码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小屋内回荡。而这些黑乌鸦也确实没负她所托，在他们撤出五号外城之前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夹交到BR01手中。从大变异之前到极夜，五号外城那一直空白而被后来者就那样随意歪曲添油加醋的历史被补上，五号外城孕育了无数的天才，政治家、军事家、建筑工人、格斗大师……甚至跨性别者都曾在五号外城的历史之中行走在潮流前沿。因为这里的女孩子能够温柔地包容下世间的一切。

　　“其实你不用建立一个像从前一样的五号外城的。”那个将文件夹交给她的女人在离开前送了她一根鸽子羽毛当书签，“你完全可以做的更好。”

　　“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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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万一，”面部覆盖着薄薄一层白色鸽羽的老妇人被穆兰用轮椅推着来到BR01身边，这位著名的历史学家已经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小兔子了，但她依旧像那天将文件夹交给BR01时那般轻轻牵起她的手，“你看，你完全可以做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