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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左眼能看到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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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一个社畜。
我的左眼能看到鬼。
这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整栋楼里只剩我和我的老板。
“张三。”已经十一点半了,他那张在我眼里丑陋无比的帅脸还在注视我,“差不多可以下班了。”
是的,作为一个正值妙龄的青春少女,我的名字竟然叫张三。
爸妈希望我能做个平凡而快乐的普通人,可惜他们的愿望在我三岁那年指着某亲戚的墓碑喊看到一个男人时破灭了。
我成为了一个平凡而能看到鬼的打工人。
老板和我一起去坐电梯:“张三,今天上班学到什么了?有什么感想?”
吗的。都下班了还要爹味教学,我真的很想揍他。
但是我只是讨好地冲他笑:“今天看着老板做事,我觉得您不愧是成功人士,您的狼性思维让我受益匪浅。”
老板满意一笑,给我画起了大饼。
电梯开了,我如获大赦。
可是老板那张破嘴还在不停叭叭,从我的为人处事说到我用word不设置快捷键,有的时候,我觉得人还不如鬼,起码鬼很安静。
忽然灯灭了。电梯哐当一下停住。
空气变凉,我寒毛直竖,升起一种熟悉的不妙预感。
老板强装镇定:“没事,张三,你去按一下救援键,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可是没有信号。
我按下救援键,然而滴声过后寂静无声。
“张三,你……”
老板话说到一半,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赫赫赫赫赫赫…”
尖刻的摩擦声响起,我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声音实在太诡异,不像任何一种寻常的人声或物理声,简直像指甲挠木板和声带挤压的交响乐。
我有种尘埃落定的绝望。
按照我丰富的遇鬼经验,大部分阿飘都不辜负自己的名字,喜欢在天花板上飘着。
然而电梯里的天花板很光洁,磨砂质地静享奢华。
我正疑惑,感到什么拉住了我的袖口。
老板小鸟依人地靠过来,颤颤巍巍地说:“张三,你看地上的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大脑一片空白。
此处的空白是实指——我的整个小腿都被白色淹没了。
我试图抽出腿,然而动弹不得,甚至没有触感,简直就像我的腿凭空消失了一般。
想起曾经骑着自行车也会被天空中飘来的鬼泰山压顶,生日那天被喷火阿飘追了二十楼屁股烧伤,去海边度假被海里的阿飘生拉硬拽,最后不仅活了下来,还收获了一片生蚝,目前的状况也不过如此。
小问题!
我保持镇定,觉得还是靠在我身上的老板比较恶心。
我试图推开他,但他力大无穷地抓着我,表情楚楚可怜:“怎么办啊张三,是不是闹鬼了,我们会不会死啊。”
哟,怕啦?开会骂我的时候不见你怕呀。
我非常快乐地享受他的恐惧,但眼下的情况也确实急需解决。
阿飘也曾经是人,当务之急是找出阿飘的实体,然后才有谈判的余地。
“您好?”我很有礼貌,不给活人丢人,“请问在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老板震惊地捂我嘴巴:“你在和谁说话!!”
靠!他差点插到我的鼻孔里,我积攒已久的怒气就要爆发,飘飘终于现身。
“赫赫赫赫……”
阿飘本飘也是一身纯白,头发糊了一脸,和贞子小姐仿佛双胞胎。
她从一片白色中升起,飞到我面前。
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恐惧和厌恶,否则阿飘恼羞成怒的几率是百分之两百。
于是我和她鼻子贴着鼻子,冰冰凉凉地还很舒服:“请问能放我们走吗?”
老板看不见阿飘,握住我的手臂用力摇晃:“我去!你不会被附身了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姐谈判呢!我努力稳定核心,把老板一把甩开。
好歹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万万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柔弱,直接摔进了那片虚无缥缈的白色中,就像被海浪淹没了一样,连个泡泡都没吐。
我大为震撼,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他如果死了我怎么办!岂不是被房东扫地出门!
怕老板嗝屁,我也不想讲道理了,打算速战速决,看准阿飘的脖子就稳准狠地捏上去!
虽然从小体质就差,但好歹识鬼无数,我也在给自己寻求一门防身技术。泰拳太贵,散打太贵,要花钱的都太贵,最后,我主要通过跑步和打麻将进行锻炼。
可惜腿被冻住,如今能依赖的只有我那上能摸牌下能破柴的一手金刚指力,正好让阿飘见识一下我场场有财神的神功。
我奋勇出手,然而在碰到阿飘脖子时却陷了进去,我居然碰不到她!
她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我的脑袋——
她的速度非常快,风和腥臭味向我扑来,我的手还黏在她的脖子上,避无可避,只能用另一只手抠住电梯电话,努力向后拔!
我这一下使了全力,终于比她更快一步拔出,可后坐力也让我控制不住平衡,直直摔进白色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忽然想到,就算老板死了,发我工资的也是财务啊!
我就知道大饼吃多了会变笨!
2
“张三!你醒醒啊!别睡了!我知道你没事!呜呜呜,你一定没事……”
我是被老板的鬼哭狼嚎吵醒的。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老板就猛地抱住我:“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怀疑他是想把眼泪鼻涕蹭我身上。
我把他的脑袋扒拉开,环视一周,这是个漆黑的小房间,墙壁上的一个孔射出唯一的光线,适应了黑暗后,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存放清洁用品的储物间。
老板又蹭了过来,委屈巴巴:“这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我们一下在电梯一下又跑到这里,不会是我加班太久神经错乱了吧。”
都是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半,你下午两点来,我上午八点来,要神经错乱也是我错乱好不好!垃圾资本家!
我怒火攻心,但他的话提醒了我:“你记得你怎么来的吗?”
老板摇摇头:“我当时摔倒之后就直接躺在这里了,说到这个——”
他放开手,恢复了往日常用的装b表情:“张三你怎么回事,怎么能直接把我甩开!我们公司虽然气氛和谐、人人友爱,但我毕竟是你的上司,你难道不应该尊重我吗?遇到危险更应该上前保护我!”
我懒得理他,仔细研究房间。
他还在喋喋不休:“我知道你也工作了一年多了,你同批进来的人里我是很看好你的,但除了我的看好,你也应该自己更主动一点,职场和学校是不一样的……”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扫把,浮雕logo有些磨损,但我手指一摸就认了出来,我打断他:“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怎么有公司的扫把?”
我就职的这家公司是卖茶叶的家族企业,由老板的爷爷创建,一路继承给了他,同样继承给他的还有骚包的企业文化——比如公司的所有公共用品,笔、茶杯、笔记本、清洁用具,都刻有公司的品牌logo。
老板接过扫把观察:“嗯!真是我们公司的。”
他思考了几秒,起身绕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这是公司一楼的储物间,我小时候来过,但后面被锁住不使用了。”
他自言自语:“被锁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个不算太坏的消息,我走到墙壁钱,凑近去看那个孔。
估计已经十二点了,天色非常暗,借着远处的路灯能看到草坪,我眯起眼睛,还看到了一个土堆。
这是什么?
“张三!”老板喊我,“过来看看有什么办法出去。”
他有些兴奋:“沉浸式密室逃脱!”
我对他的心智状况表示担忧,在他身后看他捣鼓。
他撅着屁股尝试弄开门锁,但没有工具注定徒劳。
“你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他说,“特别是柜子里。”
我吐槽:“柜子里怎么可能有出口。”
老板不满:“密室逃脱都是这样的。你没玩过?”
我也很不满:“我天天加班哪来的时间去玩!”
但我还是按他说的话去做,柜子的门好像是锁住的,我拉了半天感觉拉不开,索性用饱含我怨念的一脚踹开!
“啪!”
木板应声折断,我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我去!”老板激动地上手拆木板,“有两下子!”
很快木板被拆了个干净,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出口,甚至连别的清洁工具都没有,只有一根横杆,上面绕着麻绳。
老板有些失望。
但我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比起上山下海水深火热,这个阿飘还给了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固定地点,已经非常善良了。
咦。
我忽然灵光一现,阿飘的目的是什么?
每时每刻,世界上都在发生数以万计却不为人知的古怪事件,我能看到鬼也不算太稀奇,偶尔还会遇到几个同病相怜的人,他们曾经向我推荐过一位前辈的著作——《阿飘论》。
这可谓是一本奇书,从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记录了阿飘的历史、现状和未来的发展可能性,在现状卷里,就有一篇名为“论阿飘执念与行动轨迹关联模型研究”的文章,主要观点是,阿飘也是有脑子的,做事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曾经烧我屁股的阿飘就是在生日那天死于车祸爆炸,遇见了同样生日的我,就忍不住也烧我一把。
那白色阿飘把我送到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忽然,老板大喊:“我好像找到出口了!”
3
我赶紧过去,他挪开一个低矮的抽屉柜,露出一个圆形的、小巧的,我们村一般称之为狗洞的开口。
他兴高采烈地回头:“你试试能不能出去!”
我沉默。
作为一个社畜,我已经摒弃了大部分的尊严,但当老板如此自然要求我爬狗洞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他一脚踹进狗洞里。
“你仔细看看。”我努力用平稳的语调,“这么小的洞,我怎么爬出去。”
老板也冷静下来,看了看洞又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洞。
他绝望地叹气。
我翻动被他挪开的抽屉柜,想看看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
依旧是空空如也,似乎整个房间除了固定家具外只剩那个扫把和麻绳——嗯?
这是什么?
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反光,但怎么也够不到抽屉的死角,干脆把柜子翻倒,不停地晃动,终于,一枚玉坠掉了出来。
我感觉这枚玉坠有点眼熟。
老板还蹲在那长吁短叹。
我灵光一闪,激动地拉住老板的手臂:“这个玉坠!你是不是有个同样的!”
他一愣,找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从后背捞回前面,我凑近对比,的确一摸一样!
一般玉坠都用的佛像、菩萨、龙、葫芦等造型,老板脖子上和箱子里的却是雕成了莲花的形状。
每次被单独教训时,又不能别开脑袋,我就只好盯着老板的玉坠发呆,久而久之,对它的样子记忆深刻。
老板面色苍白:“这个玉坠……”
这个玉坠怎么了。我期盼地看着他。
他好像被吓到了,欲言又止,说话时有些磕巴:“这是我姥爷设计和雕刻的,一共两块,我一块,我妈一块。”
我顺着他的思路:“那就是你妈落在这的?”
他摇摇头:“不,我妈的玉坠是我身上这个。”
我被绕晕了:“一共两个,你妈的在你这,那这个是你的?”
老板低着头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盯着空中的某一处低语:“我想起来了。”
他忽然流下眼泪。
我被吓到了。虽然见识过老板性格之贱,教训人时爹味十足,要求人时又很能放得下身段装可怜,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样脆弱的神情。
他从我手中拿过玉坠,房间静得只剩我们的呼吸声。
“五岁。”老板终于开口,把玉坠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和老爸离婚出国了,她没把玉坠带走,所以我当时有两块。后来我自己那块丢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之前说这里被锁起来了,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他想了想,对上我的眼神:“同一年,我妈走了之后。”
我觉得情况有些复杂:“也就是说,你的玉坠可能在五岁的时候丢在了这,你有什么印象吗?为什么阿飘要特地把我们弄到这里,总不会是为了给你圆梦找东西吧。”
他也不明白:“我后来生了场病,发高烧,小时候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
于是情况又走入了僵局。
我不想浪费时间,又把房间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收获。
只剩下那扇门了。
我试着拧动手柄,但纹丝不动。
我拿下头发上夹刘海的一字夹,试图转开锁扣。这是我从电视剧里看来的,一般左转转右转转门就开了。虽然我没学过,但以我聪明的大脑分析其原理,应该就是用手动打开内部的机关。
老板情绪高昂起来:“哦?你居然还会这个?”
不,我不会。
转了半天毛用没有。
我不死心地观察锁眼,突然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睛。
“卧槽!!!!!”
我全身血液往上涌,吓得连声尖叫,迅速往后退。
门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并不想对我们出手。
老板一边扶住我一边也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奇怪:“你叫什么!”
老板:“被你吓到了。你叫什么?”
我深呼吸,把我看到的景象告诉他,结果他叫得更厉害,又开始往我身上蹭:“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等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尸体都臭了呜呜呜呜。”
我安慰他:“不至于,等明天他们来上班我们呼救就行了。”
我突然意识到:“你手机呢,看看信号恢复了没有?”
他赶紧拿出手机,惊喜道:“有信号了!”
4
他就要拨通电话,但有点迟疑:“你说外面有眼睛,那我现在叫人来开门岂不是正好撞上?”
“你们又看不见。”我随口应他,苦苦沉思阿飘为什么蹲在门口偷窥我们。
难道是看上老板了?
我狐疑地扫视电话中的老板,他正强装镇定地让门卫准备工具过来解锁。
平心而论,老板的卖相不错,五官清秀爱干净,穿搭时尚屁股翘,虽然性格恶劣胆子小,但万一阿飘就好这一口呢?
想到这,我偷偷离老板远了点,和飘姐心上人保持距离。
老板打完电话又害怕地想要走过来,我赶紧制止他:“别动!”
他惊恐地停下:“怎么了?!有鬼吗?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我劝他,“但如此昏暗的房间里,我们毕竟是一男一女,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老板感动地上前,不顾挣扎地抱住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对我图谋不轨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是吗,不过现在对你图谋不轨的是只阿飘。
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赶紧从老板怀里滑出来——不过老板胸肌的手感还是很不错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徐总?你在里面吗?”
老板激动之余无心管我,大叫:“是的!我在里面!”
门终于打开,灯光从门卫身后打进来,把他衬托得像个超级英雄。
老板感慨地握住他的手:“老杨啊……”
门卫:“徐总,我是老王。”
老板感慨地握住他的手:“老王啊,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样敬业的员工,这样吧,我给你涨工资,从这个月开始,加两千!”
门卫真心实意地感谢:“谢谢徐总,以后有事都找我!”
我仔细地观察,或许是老王为人正义比较镇得住场子,阿飘已经不见踪影,我也终于能够松口气。
走出公司已经时已经凌晨一点多,老板终于良心发现:“现在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回去?”
想到阿飘可能还在看着,我果断婉拒:“不用了老板,我多等一会儿就行了,您先回去吧。”
老板看起来精神萎靡,也没有推脱,开着他骚包的路虎走了。
凌晨两点,我终于回到了出租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中午十二点。
我错愕地深吸一口气。
即使见到鬼也没有见到手机屏幕这么恐怖,十二点!我的全勤奖!
我赶紧洗漱冲刺,但还是被组长批评,只能低眉顺眼地说我错了。
我回到座位上,好心的同事给了我一瓶牛奶:“不用把组长的话当真,他最近和老婆闹离婚,啧啧,特别情绪化。你对了,身体不舒服吗?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迟到。”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只能苦笑。
盯着空空如也的电脑屏幕,我重新思考了一下应对阿飘的策略。
首先,阿飘的执念肯定和老板有关。
其次,我昨天应该是被老板连累了。
最后,只要我避开和老板单独相处的机会,应该就不会碰到那只白色阿飘。
然而事与愿违,下午两点,老板的助理把我喊进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有这么多人,我觉得情况不算太危险,就先顺从地进去,结果差点被闪瞎眼睛!
老板穿着厚实的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马甲,长得像港剧里的防弹衣。他手边还放着高尔夫球杆和一串钥匙,颇有些得意地介绍:“这是□□。”
我假笑:“还是老板想的周全。”
他表情严肃了起来:“考虑到全公司员工的生命可持续发展,我觉得很有必要把阿飘彻底铲除。”
傻蛋,生命受影响的只有你啊。
我很配合:“还是老板想的周全。”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今天晚上,我们再留一次,把它彻底干掉。”
“还是老板……”我忽然反应过来,“等下!为什么我也要留下?”
老板不愧是资本家,压榨人来理所应当:“你能看到鬼啊。”
我果断拒绝,转身就走,什么样的神经病才会主动碰鬼!鬼心险恶好不好!
“每个月工资给你多加三千。”
难道我会为了三千就屈服吗。
“五千。”
我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万。”
我一百八十度转身,笑容灿烂:“还是老板想的周全。”
鬼哪有穷可怕。
5
老板说他的策略是按照昨天的情况一比一复刻,让同事们准点下班,我们俩留到晚上,如果直面阿飘就动用高尔夫杆,他还准备了一沓高价买来的驱鬼符,如果都没用,我们又被关到哪个房间,他也有□□,门卫老王也会在外接应。
我认为这个计划,没有策略,只有装备。
但他兴致勃勃,考虑到一万涨薪,我认为还是把他伺候高兴了比较重要。
我趁机提出去储藏室外看看,昨天看到的土堆让我很在意,也可能是阿飘给的线索。
公司位于老城区,旁边有一块绿地,被不知道哪里的邻居种满了菜。
我和老板穿过白菜和玉米,终于在萝卜的尽头找到了土堆。
实际看到时才发现土堆非常小巧,上面栽了一颗小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我和老板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苗头,正打算走时,忽然瞥见上面有一刻字。
“莲”。
我拉住老板:“莲,是指你的玉坠吗?”
老板拿出脖子上的玉坠,莲花的背面的确刻着莲字。
但线索太散,我依旧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性。
转眼间到了晚上,老板为了鼓舞士气,专门在办公室里点了火锅,邀请我一起共进晚餐。
在烟雾缭绕中目送同事们走远,我感觉空气又渐渐冷了下来。
我和老板对视一眼,来了。
果不其然,地板上又飘满了白雾,我站在椅子上,勉强保持行动自由:“女士,我们昨天已经见了一面,今天不如直接谈一谈吧,你想要什么?”
阿飘很给面子地升了起来。
我给老板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高尔夫球杆递给我。
“你看,我们大家无冤无仇,何必纠缠,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我们能帮你的话,你也可以早日投胎转世。”我试图放松她的警惕,慢慢蓄力,“我问你,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她愣愣地,良久,点了下头。
还能沟通!我有些惊喜。
“你的执念是不是和玉坠有关?”
她点头。
老板叫唤:“她说什么?”
我无视他,继续问:“你想要这个玉坠吗?”
她摇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和玉坠有关,又不要玉坠。
我换了个问法:“那你跟着我们,是为了玉坠,还是为了徐言?玉坠摇头,徐言点头。”
老板恐惧大叫:“你什么意思!什么为了我!”
她又愣住了,仿佛死机了一般。
是大脑不足以支撑复杂的信息量吗?
我简化了下:“你跟着我们,是为了徐言吗?”
她缓了很久,点点头。
我怀疑地看向老板:“你有没有什么前女友去世了,我怎么觉得她喜欢你。”
老板恼羞成怒:“我前女友都活得好好的!”
好吧。
我继续问:“那要不,你和徐言拥抱一下?就当和解了,早点投胎,说不定下辈子是个富二代,别把做spa购物的时间浪费在男人身上,不值得的。”
老板终于按耐不住,从桌子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臂:“你搞什么!是要把我卖了吗!”
当着飘姐的面别和我拉拉扯扯啊喂!
我一边看阿飘眼色一边往旁边挪了挪。
阿飘似乎刚处理完长句信息,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什么?你同意了?”
老板惊恐:“什么!她同意了!”
他双手抱住自己:“别过来啊!我可以给你钱!”
阿飘不为所动,已经飞到了老板面前,但老板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一股冷气,更加害怕地缩成一团。
我安慰他:“别怕,飘姐答应我了,抱完你就走,不会伤害你的。”
他骂骂咧咧。
阿飘轻柔地张开双臂,拥抱住他,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发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阿飘异常地温柔。
老板好像也有所感觉,错愕地睁大眼睛。
阿飘不舍地放开老板,向我勾了勾手。
我问:“你想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吗?”
她点点头。
我转述给老板,跟着阿飘走,又走到了那个储物室。
阿飘升起来,指向长柜的顶部。
因为高度不高,昨天我们只检查了柜子内部,没有看顶端有什么。
明白阿飘的意思后,我找了个凳子踩在上面,但还是够不到。
老板被阿飘拥抱后一直沉默着,终于出声,他拉住我,打算自己踩上去看。
他似乎拿到一个信封,拆开后读了起来。
阿飘缓缓靠近他。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身体有些颤抖。
我仔细看发现,他又在哭了。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滴打湿了信纸。
他忽然跳到地板上,红着眼睛握住我的肩膀:“她在哪里?”
我意识到他问的是阿飘,于是看向他身后。
他转过去,伸出手,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
“是你吗。”他有些哽咽,渐渐压抑不住哭声,“你死了?”
“你什么时候,你怎么死了呢?”
我惊呆了。
阿飘摸摸他的脑袋。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重复那一句:“你怎么死了呢……”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快晕过去:“妈妈。妈妈。妈妈。”
阿飘的身影变淡了,我忍不住提醒:“那个,老板,阿,她快走了,你有什么话想说赶快说吧。”
他抬起头,四周环视。
我补充:“她在你正前方。”
他看向阿飘的方向:“我想起来了。你走了以后,我拿着我给你写的信,想要找到你,给你看,结果跑到了这里,被清洁员锁在了里面,高烧烧了一夜。”
“你连夜回来照顾我,还把玉坠给了我,但等我好了以后,你还是出国了。”
“你是不是害怕我还被锁着?”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和老爸过不下去了,我觉得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特别酷。”
他哭得像个小孩:“我真的不怪你。妈妈。”
阿飘的身影越来越淡,她想要抹去老板的眼泪,可是泪水穿过她的手指。
她消失了。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老板,但他似乎有所知觉,急迫地对着空气大喊:“程莲莲,我不怪你!你记住了吗!我不怪你!”
房间里只有他的回声。
他瘫坐在地上,垂着头沉默。
我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七扭八歪。
【妈妈】
他这么写道。
【我知道你和老爸离婚了,也知道你很担心我,但是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男子汉应该守护喜欢的女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多吃饭,好好长大,变得很强壮,等下次过生日,你见到我肯定会被吓到的!】
【爷爷和我说,你是去国外学习的,人要一直学习。虽然我现在还在上幼儿园,但是我应该向你学习,好好读书,等我长大了也去国外读书。】
【我会想你的!】
我心情复杂。
我捡起信封,把信纸折好塞回去,递到老板手上。
老板的声音很低哑:“她走了以后,每天我们都会打电话。我后来才知道,因为时差,她每天熬夜到凌晨,就为了和我通话。后面姥爷去世,她再婚了,我也长大了,我们的联系就没有那么频繁了。”
他自嘲:“我以为她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有时候还会自怨自艾。”
“可是。”他颤抖,“现在我知道她也一直挂念我,放不下我,以她死了为代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住他,像程莲莲女士那样抚摸他的头。
6
老板哭得泪眼朦胧,我只能陪他等出租车。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门卫出来看看情况。
老板非常脆弱,握住他的手:“老王啊……”
门卫:“我是老杨。老王老婆今天生孩子,我来替他。”
老板眼睛一红:“老杨啊,生孩子好,生孩子辛苦,你要多照顾老王老婆。我妈也生我也特别辛苦……”
门卫:“……”
我看不下去,给了老杨一个眼神,让他先走为上。
老板接了个电话,过了十分钟回来,又眼泪流了一脸。
我给了他一片纸巾。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爸说,我妈两天前车祸进了ICU,去世了。”
我不确定他是否需要我的回应,还是只是想倾诉。
他继续说:“你说他们,去世的人,都是怎么出行的,她居然一天不到就从加拿大跑回来了。”
这点我可以解答,《阿飘论》里有写:“用神识,只要是她生前坐过的交通工具,在去世后,就可以通过神识搭乘,按时间推断她应该是坐飞机回来的。”
老板又要哭了:“那她坐的是头等舱吗?她身体不好,坐经济舱太挤了。”
我:“这个应该看她心情,不过我知道有阿飘坐地铁的时候,是坐在地铁车厢顶上的。”
他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这本名著推荐给他。
出租车来了,我还是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节哀。”
第二天。
我以为他不会来,至少也该在家哭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我一到公司就被他喊进了办公室。
他显然精心穿搭过,还给头发抹了啫喱,坐在桌后吹着热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帅吧?”
这是什么路数。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他得意:“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一蹶不振?”
我不敢点头,但眼神暗示了我的想法。
“我妈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他看向窗外,“她希望我快乐,健康,自由。”
我很有眼色地捧哏:“您说的对。”
他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桌子上:“你说的《阿飘论》我昨晚连夜读完了,确实是本优秀的作品。”
然后呢。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他微微一笑——我大感不妙。这正是他的商务笑容,常用场景为坑对手、坑乙方,贱中之贱。
果不其然,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开辟这块业务。”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开辟什么?”
他非常自信:“公司已经发展到了瓶颈期,是时候拓展有关阿飘的业务,消除阿飘执念、阿飘联系中介,很多项目可以开展,线上线下一起抓,开辟新的元宇宙!”
我彻底无语:“老板,咱们这公司说好听点是家族企业,其实就是个小公司,资金链正常运转都不容易,还开辟什么别的业务,你还不如搞茶叶直播。”
老板颇为欣慰:“很高兴你对公司的发展方向有自己的想法,不愧是我手把手带起来的,但是直播这块已经有人选了,我要交给你的是公司的未来!现在加入,你就是合伙人,资深骨干,创业成功是能拿分红的。”
他循循善诱:“我们现在开始做,正好可以成为行业的领头羊,整个蛋糕都是我们的。而且除了经济价值,这也很有社会意义。你看,你见过这么多阿飘,是不是很多都有未竟的心愿?如果我们能帮他们实现最后的愿望,或者帮他们的家人坐最好的道别,不是很好吗?这是你特有的能力,是你的天赋才能。”
他又开始画饼了。
而我竟然有点心动。
7
一个礼拜后,老板邀请我去加拿大,参加程莲莲女士的葬礼。
程莲莲女士的丈夫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给了老板一个大大的拥抱。
“She loves you. And so proud of you.”
老板看着她的棺材,露出一个颇有几分温柔的笑:“I see.”
程莲莲女士的朋友们送上了玫瑰花,老板带了个香炉,还分了我三支香。
他还很得意:“我姥爷去世的时候用的同款。”
我见了这么多阿飘,还是第一次听这种地狱笑话。
我点燃了香,认真地为程莲莲女士祈祷。
请保佑我们的阿飘项目越来越好,让我能帮助更多阿飘和活人,让我赚大钱!
我已经从社畜晋升为老板的合伙人。
我的左眼能看到鬼,我感到非常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