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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死消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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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万物死寂。
之前还在热烈议论大帝是不是春心萌动,石头开花,看上天云圣女的人互相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地对少女抱以同情。
黑澜湖啊,那是何处。
永夜最为黑暗,凶残之所,又是永夜大帝常年停留的地方,日日无光照射,夜夜凄厉嚎叫,乃是无数恶灵肆虐的炼狱。
无论谁进去了,十之八九的魂魄经受不住,或是自行消散,或被撕咬殆尽。运气好的许是能逃出,但出来后的模样,多是不可不谓的疯魔癫狂,同废人亦没什么两样了。
就算是大帝之下第一人的大灵官羲和,当初等候风火麒麟,也只是不辞辛劳地苦守在湖外,半分不敢踏入地界。
但如今,大帝竟然要把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柔弱小姑娘扔进去。哪个还能睁眼说瞎话,扬言他是对她怀有情欲?
越箔歌并非永夜中人,鲜少离开神界,自是不懂黑澜湖的恐怖。但单从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来感受,她也知道此去生死难料。
更确切的说——这是个明晃晃的死局。
穆承雪给了她两种选择。虽然都逃不了死,但一个干脆利落,而另一个,过程则是无比的痛苦。
可对于她来说,决定永远只会有那一种。
哪怕知晓面前这人没安好心,越箔歌也不得不相信。即使只有一线希望,自己也要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紫金幻梦蝶像是非常喜欢她,也没有胡乱扑腾,安静地待在昏暗中,只在她把它放进乾坤袋里时出了动静,轻轻用翅膀扫了扫她的手心。
小孩子一样。
她微微抿唇,因着这鲜活的,富有生命力的慰籍,脸上难得有了点苍白的笑意。
“动身吧,圣女。”
闻声寻去,羲和不知何时已从王座上踏了下来,转而来到孤影身旁,姿态恭敬又虔诚。
他揣摩着穆承雪的心思,含着阴冷的微笑嘲道,随即稍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果然。他所崇敬的神明,仍然还是那般冷酷无情,坚不可摧。
这很好。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大帝去往终极的道路。
越箔歌像初来时那般,高高地昂起头,神情不卑不亢。那是尽管遭遇了全族皆亡的惨烈结果,仍要存在的,天云族一代圣女的骄傲。
姝芩静静地站在石柱后,没有动弹。
她知道,所有已经成了定局。
再来一次,她仍然救不了这个酷似她亡妹的少女……
“多谢您。”
擦肩而过时,少女轻音却饱含诚挚的道谢倏忽从耳边掠过。
姝芩睫毛颤了颤,直至几道身影陆陆续续消失在殿门外,也未曾答话。
这一别,大抵是永无相见之日了。
永夜。恶灵肆虐的黑澜湖地域。
风的劲头太大,几乎要将人都吹翻。越箔歌喘了口气,抬手死死按住纷飞的兜帽,挪动着步伐,缓慢地往上爬。
她正在攀爬的是一处峭壁,其势险峻,站在仅能供半只脚掌踏足的地方,余下便再没落脚之处。
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要想到达湖心的上空,而后纵身跃下,沉入水中,便唯有经过这条路。
登往生崖,可以说是凡入湖之人死亡前的凌迟。
“嘶!”
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了手掌,钻心的痛楚传来,越箔歌下意识低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就要松手。
紫金幻梦蝶却在此刻悠悠飞出来,翅膀扇舞,绕着她撒下阵飘摇的磷粉状的光点,替少女减轻了些许疼痛。
安抚好喜爱的人,它又将头部轻轻抵在她的指尖,撒娇似地左右摇晃着。
[摸摸乐乐,不哭。]
蝶的乖巧依恋是如此明显,带着与它的主人完全相反的纯真。
指尖沾染着些微凉意,越箔歌稍觉温暖,哑声回应:“嗯,我不难过。”
“这小东西,倒还挺亲你。”
身旁清冷的嗓音骤起,带着一丝仿佛不快的情绪。听起来却不知为何,只让人感到怪异。
穆承雪坐在一团黑雾上,单膝曲起,紧绷的勾勒出线条优美的小腿,银白的修罗环交叠着圈住脚踝,瞧着煞是动人心魄。
青年垂眸瞥了眼面前警惕地立起身体的紫金幻梦蝶,冷淡地勾了勾唇,形态完美的丹凤眼中尽是波澜不起的平静。
若是有人得见,定然会为着永夜大帝终于露出的本相而激动。
可惜,此处向来是所有生灵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唯一在场的越箔歌,也被他施了法术,完全看不见这黑雾凝结而成的孤影究竟是何模样。
突兀听闻还算熟悉的声音,越箔歌起先是怔了几息,随即不遑多让地“哈”了下:“大帝这么有兴致,竟亲自前来看我跳崖?”
穆承雪漫不经心地弹去一只像没长眼,胆敢过来纠缠的小鬼:“吾不过是疑虑圣女惧怕了。”
她既用了敬语嘲他,他自然得受了这份心意,好好地压压她。
这往生崖上狂风肆虐,再多些威压,想来似乎也无甚影响。
看不见的苍墨色雾气悄然蛰伏着,等挨近少女了,便蓦地显露出狰狞的身形,凝成千斤重的秤砣一般,毫不客气地压住她的四肢和脖颈。
这斤斤计较的混蛋!
受此压制,越箔歌下唇都咬得见了血,却仍扯着嘴角,反唇相讥道:“我越箔歌向来守诺,如若不然,自当天雷加身。”
“只还望大帝,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耐心等了许久,威压散去,那道声音却再没搭话。
或许是走了。
嚎叫丛生,寒风烈烈的崖顶,青年孤身而立,如山般挺拔的背脊没有一丝晃动,周身端的是利器般的冰冷风姿。
他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眉如墨描,鼻梁高挺,颜色很润的薄唇,每一处轮廓线条看似温和又蕴藏着锋利寒意。青年体态颀长,墨发披散宛若最上等的绸缎,流水似的蜿蜒在地,竟不受崖顶暴虐气象丝毫影响。
穆承雪裹着一袭内敛华贵的玄衣,由左肩斜至胸膛,乃至袖口处,袍角处,均以银白色的灵线绣印着骷髅头,针法很别致,随力道摆动幅度若隐若现,像是恶灵在寻人一般。旁人只需瞧上一眼,便会被骇得魂魄震荡。
他双手环胸,染了一抹薄红的眼尾上挑,眼帘微低,面色无波地望着几尺之外的少女。
拖着副残破的躯体,还能爬到这里。
她倒出乎意料地能忍。
不过可惜。
越箔歌费力地踢开挂在腿上,已经慢慢啃食了一小块皮肉的恶灵,没有向那铜钱大小的斑斑白骨投去半分目光。
起初她还能记得伤的是手,而后是后腰,腹部……可渐渐的,身上的伤也越积越多,感官亦愈加麻木衰退,别说哪里的伤处,她几乎连自己的四肢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视线里,只有空无一人的往生崖顶。
半柱香后。
一只遍布血迹,隐约能辨出是位女子柔荑的手抓住崖边凸起的岩石,随即五指熟练地用力,少女双腿一蹬,灵巧又惊险地翻身上崖。
终于……到了。
长久压在心头的疲惫顿时如泄洪般四散开,越箔歌气力亏空,撑住膝头缓了缓,正欲直起身来,眼前忽然光亮晦暗,就要朝崖下摔去。
一团黑雾却在这时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又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腾空而起,将她带离此处。
越箔歌神情复杂,憋了半晌,还是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眼:“……多谢。”
无论这人之前做的事有多恶劣,至少现在,他帮了她一把。
仇是仇,恩是恩,她都记得,但绝不会混淆。
苍墨色的雾气消失在面前,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越箔歌深吸一口气,轻手摸了摸刚刚被吓得翅膀乱颤的紫金幻梦蝶,语调柔和:“带我去吧,黑澜湖。”
蝶不舍得送她去,绕着她上下飞舞,试图改变她的想法。又扑在少女身前,想要阻挡她的一意孤行。
[他坏,坏!]
[危险,那里危险!]
[乐乐不去!]
可它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蝶,又能做什么呢。
越箔歌眉眼带笑,叮嘱它道:“把我带到那里后,你就飞走。是回那人的身边,或是另寻存留之所,都随你。”
“你是,自由的。”
见她面容坚毅,紫金幻梦蝶只得放弃,蔫蔫地扇着蝶翼,领她去想去的地方。
往生崖下,星月倾颓,黑澜湖现。
越箔歌心中默念着蝶告诉她的东西,耐心地坐在崖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没待多久,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细微的动静。
出现了,一望无际,深蓝色湖水映照她全身,寒气逼人,连手上的血痕都凝结出了霜冰,波光粼粼的倒影中模糊看到一轮缺失一角的玄月和孱弱颓废的躯体。
少女莞尔,带着解脱和释然。她拍拍沾满暗沉血迹的裙裾,仔细地整理好仪表,随即站起了身。
“你可当真是愚蠢。”
身旁黑雾弥漫,青年不辨喜怒的声音响起。
越箔歌罕见地没有顶撞他,只轻松一笑,重复了遍他之前未曾回答的话语:“永夜大帝,可别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
一切都该结束了。
用她一人的死,换来天云族的复生。
这笔买卖,不亏。
穆承雪冷白的指尖捏着紫金幻梦蝶的翅膀,使它不能动弹,闻言慢条斯理道:“吾自然不会。”
他像是想到什么,轻轻地勾起唇:“不过,吾想,你应当知道些事情。”
青年怀着浓重的恶意愉悦张口,猩红的舌尖在一开一合间隐约露出。
越箔歌的脸色却在他堪称温柔的语气中,一寸寸变得惨白。
“啊——!”
理智分崩离析,她崩溃地大喊一声,悲鸣如杜鹃啼血,而后疯了似地朝孤影扑了上去。
她要杀了他!
她一定要杀了他!!!
穆承雪却轻而易举地按住她的肩头,微笑着一推。
烟罗紫的身影踉跄几步,退出安全地带,随即从高处急速坠下。
越箔歌瞳孔睁大,死死地盯着那道扭曲的黑雾,眸中恨意铺天盖地:“我若不死,我若不死……”
“定然要将你——”
“挫骨扬灰!”
青年居高临下地立在,唇边笑意冷淡漠然:“好啊,吾等着。”
为了嘉奖她比恶灵还要动听的,绝望的惨叫。
这一次,他让她看清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