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顾天下》苏木长离

2、双剑鸣

　　“顾师兄……”嫩白如玉的指尖拨开车帘的一角，探出一双明亮狡黠的桃花眼，正是游家小公主——游清意。

　　“顾师兄还远么，这破路走的，颠得我的浑身难受。”游清意唇色有些发白，一双眉头紧蹙，皱巴巴的小脸上满是不满。北方初秋的寒凉已经让这位久居南方的姑娘感到不适应，再加上山路难走颠簸难耐，游清意在心里早已将燕沉启问候了千百回，也越发后悔自己一时意气答应了燕沉启的条件。

　　按当初燕沉启在若河时留下的地图上的标识，三天前他们便已经进入燕家地界，北地到底是蛮夷之地，一路上走来几乎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山路崎岖尘土飞扬，有时连方向都难以分辨。进入北地才知道，燕沉启给的地图有多么简单，可以说游清意一行人能走到如今的地界，靠得都是自己摸索探路。沿路说没有一家可以休整的客栈，风餐露宿的走了这么些天，难免心里窝了火气。

　　顾一剑回头摸了摸师妹的头示意她安心，结合地图标注和熟悉地理的弟子推测，顶多今天晚上就能找到燕家府邸。只是如今他们都快走到燕家的大门口了，却连个下山迎客的人也没有，顾一剑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燕沉启故意的。

　　纵然知道，顾一剑也无可奈何。想来当初燕沉启提出接游清意北上养伤的要求的时候，也不过是存了羞辱游家的心，谁曾想到游清意竟会真的一口答应，铁了心非要来北地，让燕沉启好好伺候她养伤。一想到这些天燕沉启将他们扔在山林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自己不知道躲在哪个山头上看笑话，顾一剑就感到一阵无力。可是一看到游清意可怜兮兮的样子，纵然有再多责怪的话，也是说不出口的，对于这个师妹，顾一剑向来没有什么办法。

　　“顾师兄？顾师兄！想什么呢？”“没什么，你伤还没好，把帘子放下……”话未说完，车身猛地震了一下，险些将游清意从马车里颠出去。

　　“清清，好好待着，师兄去看看。”顾一剑叮嘱一句提剑下车，游弋从后方策马过来。

　　“没大事，车轮又卡住了。北地这都是些什么破路......”游弋下马踢了踢马车后轮卡住的地方,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一路上的破事还真是不少。

　　顾一剑看了一眼游弋，无奈地摇摇头俯下身，土路上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槽口，车轮上的浮雕繁杂，难免有卡住的时候，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游弋俯下身顺手就要将车轮抬起来；“这个坑还真是不小，再这么卡上两次，没等找到燕家，小师妹这马车就要散架了......”

　　“等等。”

　　顾一剑一把按住游弋的手，指腹缓缓划过车轮与坑口相嵌的地方，手指轻按两下车轮下方的泥土，然后双手扶住了车身。

　　“清清，下车。”

　　等到游清意安全下车，顾一剑才松手拉着她退开一些距离：“阿弋，抬起来，小心一些。”

　　“好嘞——”游弋挽起袖口，顺手拉着马车的后轮往上提。

　　“轰——”

　　就在游弋向上抬起车轮的同时，后轮瞬间炸的四分五裂，整个马车重重地侧摔在地上，游弋被四散的木架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我我我没用多大力啊！”

　　“槽口下装着机关，扣住马车的浮雕，一旦拖拽，就会触动机关。”

　　“你刚才怎么不告我，我差点被车压死好不好！”

　　“顾师兄不是让你小心一些了吗。”游清意从顾一剑身后探出头对游弋嘻嘻一笑。游弋作势要打她，被顾一剑一把拉住，一并护在了游清意身边。

　　“若说山路崎岖难走一些倒也正常，只是总卡着马车便不得不让人觉得是有意为之，何况那些凹槽有些很显然是人为，等我们的耐心消磨殆尽了，随手一抬就会，就像游弋刚刚那样，马车里的你就要遭罪了。”顾一剑揉揉游清意的头，一双眼睛里半分笑意也没有。

　　“阁下做了这么多，不打算出来见一面么？”

　　四下无声，只有秋风吹过激起树叶沙沙作响，一股诡异的气氛弥散开。

　　数百支利箭倏地从天而降，支支带着夺人性命的狠厉。

　　“起剑阵！”

　　剑宗弟子佩剑出鞘，青光乍现，剑气四起，同风而生，激起一道道残影，汇成一片圆形屏障，接下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意。

　　漫天箭雨剑光中一道寒光破风而来，直取游清意。“

　　游弋守好小师妹！”

　　顾一剑疾喝一声，“青衍”剑出鞘，挺身迎上。

　　“叮——”清脆地撞击声响起，来人一身劲装带着斗笠，手里同样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剑。对方没有停顿，一招未胜，侧身躲过顾一剑的剑锋，手腕一翻又是一连串的剑招，剑尖微颤，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意与戾气。

　　对方的剑招虽无章法，没有剑术里一贯的连绵不绝的后劲，但却带着大开大合的气魄。每一次出剑都无迹可寻，看似满是破绽，实则暗藏杀招，有横扫泰山的力道。

　　凌厉的出手裹挟着雷霆之势，每一次出剑都只是为了用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取人性命，只存去势而不留后手。如此果决只攻不守的剑招顾一剑还是第一次见，内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纵然剑法逊色，一时之间也难以取胜。

　　转瞬间百招已过，顾一剑眼中暗色渐浓，一双好看的凤眸微眯。他的剑招多变，若是以圆润如意之道，以柔克刚，对方的剑招中便带着以山隔水的霸道，分流斩浪不见畏怯；若是以力破千钧之劲，一力破道，对方的剑招便以包罗万象的气势，用洪炉点雪的方式化解杀招。稳稳当当地接下顾一剑的招式，浑身的气势越来越盛，整个人像一柄刚刚破锋的利刃，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顾一剑“南派第一剑”之称绝非浪得虚名，且不说年轻一辈里几乎没有人能接下他百招。即使是前辈中，百招之后与他对峙依然游刃有余的人也不多。

　　何况“青衍剑”看似是一把雕琢精细的长剑，实则却是精铁淬炼锻造的实心重剑，想要接下“青衍剑”的剑招，除去浑厚的内力还需要相当的臂力才行，接剑百招挥剑中还不见停滞，足见对方的强大。

　　这样年轻的天才出现在北地，身份已是呼之欲出。顾一剑出手越发不留情面，恨不得把一路上荡得灰头土脸的怨气都撒在对方身上。

　　箭雨不知何时停了，树林里只有一蓝一青两道身影不断纠缠，剑气横扫，铿锵之声不断。林中半黄半绿的叶子被纵横的剑气切割零落，洋洋洒洒坠满一方天地。

　　游清意死死拽住想要冲上去帮忙的游弋，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缠斗的两人。

　　二百招已过，对方呼吸逐渐沉重，出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手中的剑被青衍剑划出了数道口子。顾一剑旋过半个身子躲开刺向胸前的一剑，青衍剑迅速换到左手，翻腕就是一个突刺。早已积蓄好的内力顺着左臂凝于剑上，形成一道如有实质的剑气，游龙般裹挟上剑身，隐隐有龙吟铮鸣之声从剑身中破壁而出。

　　青龙抬首，四方臣服，剑尖嗡鸣轻颤，直抵对方眉心。

　　游龙十三式之“青龙游世——”

　　对方的剑在还未接触到青衍剑时，便被破空而出的剑气绞成粉末，只能快速拍出几掌化解剑气的冲势，飞身连退几丈才堪堪站定，偏头躲过青衍剑尖。

　　斗笠被剑气绞碎，露出一张白净而冷峻的面容，若非顾一剑及时收势，刚刚那一招便足以令他重伤。

　　汗珠凝在少年人的鬓角悬而不落，在夕阳下折出一段耀眼的光。墨色的眼睛里满是淡漠，似乎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五官出奇地精致，喉结滚动，双颊泛起潮红，在橘红色日光的映衬下更显妖冶，若非通身尖锐的气势，简直难以想象刚刚与顾一剑打得不分上下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少年。

　　“燕沉启？！”游清意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松开游弋，拎起裙子气势冲冲地向二人跑去，边跑边骂：“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王八羔子，一路上给本姑娘下绊子......”

　　“清清站住。”

　　燕沉启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弩指着顾一剑的心窝，弩箭头渡着一层银光，淬了剧毒。目光越过顾一剑，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路中间不知所措的游清意，嗤笑一声。

　　“南派第一剑？”燕沉启轻蔑挑眉，上下打量两眼顾一剑，收了手中的弩，满不在乎地拨开剑尖，绕过顾一剑抬步走向游清意。

　　“不过如此。”

　　擦身而过的瞬间，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在了顾一剑的耳中。

　　“哟，真是没想到，游家的公主还真的纡尊降贵光临我这穷乡僻壤了，燕某真是不胜荣幸。看你这样中气十足的样子，伤怕是已经好了吧，想来原地打道回府也是可以的。”燕沉启语气极其恶劣。

　　“王八蛋！”游清意一看到燕沉启挑衅的嘴脸就忍不住大吼。

　　“游家大小姐，你是不是就只会骂这一句啊。”燕沉启懒懒散散地瞥一眼游清意转身就走。

　　“燕少主！”顾一剑一把扣住燕沉启的肩。燕沉启比顾一剑矮小半个头，虽说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但身子却是单薄的过分。

　　“你……”燕沉启眼中寒光暴起，猛地挣脱顾一剑的手，快步退后。

　　“燕少主，不该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燕沉启扫了一眼满地的断箭和四分五裂的马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顾公子有所不知，我燕家区区蝼蚁，在北地苟延残喘自然是要小心谨慎，这些只是一些燕家自保的小手段罢了。先前有山下弟子报回说有人闯入我燕家腹地，我以为是又有仇家骚扰，不明所以之下才贸然出手，倒不是特意针对顾公子的。既然顾公子解意，那么燕某给顾公子赔罪就是了。”

　　燕沉启虚虚抱拳，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游弋双目喷火，就要怒声质疑。

　　“燕沉启！”游清意愤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你少睁眼说瞎话，你敢说你不知道这是本姑娘的马车？”

　　“啊——”燕沉启故意拖长音调，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马车，“还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游家大小姐出行，必然是车马如龙，随众成群，旌旗招展，倒是不曾想到你会如此低调。”

　　“你！”游清意气急，也顾不得别的，伸手便是一拳，狠狠朝燕沉启脸上挥去，燕沉启的武功与顾一剑短时间尚且难分胜负，又岂是游清意这个半吊子能比的，一个侧身，如兔起鹘落般，瞬间退开一段距离。

　　“王八蛋！想跑？没门！”游清意提气轻身，脚尖一点就追了上去。游小公主混迹江湖来去如风，倚仗地就是鲜有人能媲美的绝顶轻功，没等顾一剑反应过来，二个人就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两个当事人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顾一剑只能皱眉看着从林中颤颤巍巍地跑出，急得满头大汗的燕单。

　　燕单把气喘匀，恭恭敬敬地向顾一剑躬身赔礼：“顾公子，各位少侠，老朽是燕府管家燕单，方才是老朽老眼昏花，不知轻重才让人误放了箭矢，少主年幼顽劣，不堪大任，冲动之下对顾公子出手，万幸不曾伤到各位，老朽代少主向各位少侠赔礼了，万望莫怪，万望莫怪。”

　　且不说这老伯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还顺带在剑宗弟子面前贬低了自家少主，就冲他的这一大把年纪，游弋等人纵然再不满，骨子里的教养也不允许他们去为难一个年逾七旬的老者。

　　顾一剑扶起燕单：“前辈多礼了，就当是晚辈与燕少主的切磋了，晚辈自会和燕少主说明白，前辈不必行如此大礼。只是烦请前辈带路，小师妹莽撞，顾某担心会伤到燕少主。”

　　燕单了然一笑，摆摆手：“顾公子不必担心，少主虽年少气盛了些，但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游小姐要在山上住不少时间，由少主带着提前认认路也是好的。公子放心，少主不会伤害游姑娘的。”

　　“各位少侠随老朽上山就是，容老朽晚间为各位接风洗尘，再叫少主好好向顾公子和游小姐道个不是。”

　　顾一剑看着眼前看似笑得和蔼的燕单，心知对方是不会让自己去追燕沉启和游清意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幸好小师妹虽随心所欲了一些，但还是懂得分寸的。

　　“那便烦请前辈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