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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流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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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瑞林带着他的五十张大票走在晚间的街道上。
从村里来时他提溜个瘪肚子,兜儿比脸干净。这会儿有了钱,刘少爷又觉着自己身子发轻脚下生风,迎着月光,深觉前途光明璀璨,可与日月争辉。
“吃饱了,喝足了,去哪下榻落脚呢?”刘瑞林问自己。
他回忆着那几个叔叔姑姑的音容笑貌,咋想咋觉着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实在容不下他高洁纯良的品格。
大爷那条路又业已堵死,不宜再去。思前想后还是觉着四舅心眼好,家里又富裕,软磨硬泡之下不愁没地儿住。
“就这么着!”刘瑞林打定主意,夹着破西装,大步流星朝四舅家走去。
来到门口却发现不对劲——偌大的宅子,不到八点,竟乌漆嘛黑透不出半点光亮。
问过保安,才得知晌午时分,刘大公子前脚刚走,四舅后脚就下了急令,举家搬迁,逃命去也。
“他妈的,老王八蛋......”刘瑞林讪讪退至街边,抱着西装坐在道旁,“*你妈,搬家是吧?躲着老子是吧?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今儿就坐你家门口等!等你啥时候回来了,老子他妈的叫你哭着跪着求我住你家!傻逼,三炮,王八犊子!”
“......”
刘瑞林坐在四舅家门前,目光灼灼望向街角,就盼着迎面来一辆阔绰气派的小轿车,盼着他四舅从车上下来,客客气气地打开大门,将他迎入屋中。
如若不然,就高声大喊,抱着四舅的裤腿不撒手。周围人见了必来询问。到时候就把刘家遭难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一遍,再讲他四舅是如何狠心,把未及弱冠的外甥赶出家门。如此一来,四舅就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迫于压力不得不把刘大公子接进家门,祖宗似的给供起来。
刘瑞林幻想着在四舅家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情形,不禁嘴角上翘,哈喇子流了遍地。
他抱着一身破烂行头坐在路边,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不多时又沉浸其中。眼皮发沉意识混沌,倒在路边和衣睡去。
第一缕日光冲破雾霭,刘瑞林自昏沉中醒来。
他睁开眼,便瞧见四舅家的别墅一如昨日,黑魆魆的铁门上翻着冷光,宅院门窗紧闭,阒然无声。
“他妈的......就半天的工夫,都他妈的死哪去啦?”刘瑞林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只见对面并排立着三位壮汉,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口叼烟卷儿挂金链,就差没把“我是流氓”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这三位壮汉初春时节穿得格外清凉,上半身□□,胸前背后布满刺青,拇指粗的金链绕在颈间,从肩膀头儿直垂到肚脐眼儿,乍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正中那位更是格外威风。
同样是纹身,这位爷的肩胛上却盘着条银龙。这龙绣得好,鳞片分明分毫可见,置于光下更是璀璨生辉。而他身前垂着的金链也与身旁二位不同,金子上雕花镂空无所不有,颗颗金珠都描着漆字,好不抢眼。
再看相貌——
若说旁边两位可以用“流氓”二字来形容,中间这位就得在“流氓”前加一个“大”字。这位大流氓先生,生得是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眼角眉梢带着千重的杀气,身前背后透着百步的威风。
刘瑞林下巴垫在领子上,扫眉耷眼从这三位脸上逐一看过去,方才的威风劲儿转瞬就灭了个干净。
“你、你们......要、要干嘛?!”刘瑞林双腿发软,好悬没跪到地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不行乱来哈......”
中间那位戴雕花金链的大流氓没见言语,倒是他身侧的两个小流氓事先按捺不住,呜嗷喊叫着蹿到刘瑞林跟前,竖起食指,捣蒜般戳在刘瑞林的肩窝。
“哟,新来的?”左边的流氓说,“懂不懂规矩啊?”
刘瑞林两眼瞪得像炮仗一样大:“什、什么规矩......”
“啧,行,还他妈真是新来的,”这位爷梗着脖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扭头看向他的流氓同伴,“来啊猛子!这小子不懂规矩,给他上上课!”
被唤作“猛、子”的流氓正竖起食指,埋头戳刘瑞林的肩胛,一听这话登时便扬起脑袋,面露凶光吱哇乱叫着探出双手,照着刘瑞林的腮帮儿,一左一右各赏了俩电炮,边打边骂道:“妈的,规矩?!这就是规矩!他妈的哪路来的龟孙儿,敢他妈在咱莽哥的地盘儿上撒野,嫌命长啊?!”
刘瑞林被这四个电炮揍得昏天黑地找不着北,脚下一滑,当即便坐在路堤上,双手抱头大叫饶命。
而猛子那边却丝毫不见收手的意思。见刘瑞林瘫坐在地,猛子也紧跟上前,一手揪住刘瑞林的头发,另一手青筋暴起,鼓点般砸在刘瑞林头上。
“你他妈个死瘪三儿,嫌命长的破烂货!出门不看黄历,到咱莽哥的地盘上困觉!我、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说着便架起一腿,胡乱猜踹在刘瑞林身上。
近旁的一大一小两个流氓都双手抱胸目光戏谑,望着这边的战况作壁上观。
等刘瑞林被揍得奄奄一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方才那个叫猛子来教规矩的小流氓才晃着膀子插到两人中间,说:“行啦,猛子,差不多得了。不知者不怪嘛......哎呀亲娘诶!我让你叫规矩,干啥把人打成这样?你可真是......”
转而面向刘瑞林,说:“哎呦这位小兄弟,真不好意思哈。咱猛子是个粗人,在道儿上混惯了,下手也没个轻重。我本意也不是要把你怎么着。今儿赶巧,陪莽哥巡街,远远儿瞧见你往马路牙子上一横,寻思这多危险呀,就过来跟你说道说道。”
这小流氓变脸比翻书还快,说起场面话是一套接着一套,把刘瑞林说得是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小流氓口吐莲花五官乱飞地叨咕半天,忽而话锋一转,面色也冷了几分。
小流氓两只手掌好似鹰爪,剜着刘瑞林肩胛上的血肉:“老子问你几句话,你照实了说,说完了就放你走。不然......”
说罢看向身后站着的猛子,眼底凶光毕露。
刘瑞林吓得好悬没当场背过气去,一面喊着“别打我”,一面点头如啄米。
“老子问你,昨儿晚上,你是不睡马路牙子上啦?”
“是......”刘瑞林扭头看一眼四舅家的大门,瘪起嘴点了点头。
“谁让你睡这儿的?”
“什、什么?”
“老子问你,谁他妈让你睡这儿的!别搁那装糊涂,回话!”
小流氓扯了把金链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吓得刘瑞林嗷的一声惨叫,抖着嗓子吭叽道:“没,没......没人......我自己、是我自己......”
“不是那帮臭要饭的让你来的?”
“什么臭要饭......”
小流氓没了耐心,揪起刘瑞林的头发,双目直逼刘瑞林的眼睛:“乞丐!乞丐!日你娘!你他妈个不懂人话的傻逼!老子他妈的问你,你小子是不是那帮穷鬼玩意派过来的挑事儿的?!”
“不......不是,不是......”刘瑞林双目紧闭,两手攥着胸前的衣襟,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稻草,“我、我是从村儿里来、来省城,看亲戚!看亲戚!不是什么乞丐!不是,不是......”
“放屁!”小流氓抡圆了右手,赏了他一耳光,“看亲戚?什么亲戚?人呢?看亲戚他妈的睡大街?!”
“我四舅!四舅!”刘瑞林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他昨儿出门了,我没赶上,又来不及回村里,就坐他家门口等人回来,没成想在路边儿睡着了......”
小流氓别过脸,看向街边装潢典雅的独栋小别墅,大骂一声“放你娘的罗圈屁”,抡圆了左手,又赏了刘瑞林一记耳光。
“你妈的,把老子当傻子耍呢?!撒泡尿照照你这副穷酸相儿,还他妈的四舅,扯你娘的蛋!”
刘瑞林扑倒在地,把西服外套压在身下,捂着嗡鸣的耳朵,失声叫道:“真的!真的!我没撒谎!没撒谎!我四舅真住这儿!不信你问保安!你问!他认得我!他认得我啊......”
小流氓与猛子对视一眼,朝着别墅大门的方向努努嘴。
猛子会意,颠颠儿地跑进警卫亭,凶神恶煞般把保安大爷薅出门外,一双大手上下翻飞,冲着刘瑞林的方向比划个没完。
不出一刻钟,猛子又一路小跑着回到街边,先是在大流氓莽哥身前站定,掐着嗓子说:“莽哥,都问清楚了。这小子是家里遭了难,来城里打秋风。这家人受不了他胡搅蛮缠的劲儿,连夜卷铺盖不知道跑哪国去了。”
莽哥抱着膀子,抬脸望天,半天也没个回应。
蹲在街边揪着刘瑞林的小流氓吊着胆子,等得心急火燎。溜着莽哥的脸色,颤声问:“成、成吧?莽哥?”
话音未落又深觉心虚,转眼瞥见见刘瑞林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抡起拳头邦邦又是几记电炮。
刘瑞林嘴角淌着血沫,生生挨下这几记电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血自额前流下,积在眼角,糊成了翳。
刘瑞林从红与热之间看清了三张脸——讥诮、愚弄、鄙薄......
这些曾几何时在他眼角眉梢分外鲜活的神采,此时此刻尽数出现在他人脸上。
“呜......救命、救命......”刘瑞林抱住头,虚弱地呜咽着,“饶、饶了我......”
小流氓没有停手。
“救命,救命......”
“......”
最后一声哭喊淹没在唇齿间,那位双手抱胸举目望天的大流氓才略微抬了抬手腕,对蹲在路边挥汗如雨的小流氓努努嘴:“行了毛子。”
话音刚落,小流氓立马停手,针扎似的扔开刘瑞林,同时换了副谄媚相儿,一路小跑着回到莽哥身前,又是捶背又是揉肩。
猛子见便宜被毛子捡去,只好站在边儿上干支嘴:“今天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小子寿星老上吊嫌命长,睡了咱莽哥的地盘儿。按咱们道儿上的规矩,就是打死你都不嫌多。今儿你小子走运,碰上咱莽哥慈悲为本菩萨心肠,稍微教训一下就算完活儿,留着你的狗命。可往后要是再犯——”
刘瑞林心下一凛,脸贴着地面,恨不得扎进泥里。
猛子的声音又自他头顶传来:“往后再犯,你身上的肛子腰子肠子吊子,但凡是个零件儿就都给你割下来喂狗!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刘瑞林从泥里露出一只眼,惊恐地望向三位流氓。
“妈的,晦气!”
猛子意犹未尽地踹了刘瑞林一脚,才蹦跶着回到莽哥身前,和毛子争着去捏莽哥的肩膀和后背,满嘴脏话地走远了。
月上中天,霜白乌啼。
刘瑞林从夜晚的道路上爬起。
他抱着那身破烂行头失声大哭:“爸!爸!我该去哪,我该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