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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既望血夜 第二章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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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既望血夜
窗棂之外,盛月压梢。
夜晚的徐徐清风凉嗖嗖的。
屋内床榻之上凌乱一片,崔景煜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嘴唇干燥冰凉,双手失了力度的轻散搭拢身旁。
君宁双腿一左一右跨坐在崔景煜身侧,难以抑制的嗜血渴望得到抒解,手上的力度稍稍松懈下来,君宁舔舐着崔景煜脖颈上的咬痕,眼神慢慢的恢复清明。
君宁直起身用手揩去嘴边流下的血迹,大口喘气。
此情此景,救了自己的人被自己反咬一口,虚弱的失血晕厥,现场实践农夫与蛇,君宁不禁抓狂,好希望自己也昏过去,在床上撅着屁股以头抢地,想了几十种自己无端端咬人喝血的理由。
“啊,苍天啊,你不要太离谱啊!到底哪种理由能让现在这种情形合理合法啊!”
君宁起身小心翼翼扶着崔景煜靠坐在床头,给他盖上被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崔景煜,还是不由得感慨,这少年当真生了一副好皮囊。
只见崔景煜眉头紧锁,薄唇微抿,脸色惨白,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君宁罪恶感浮上心头,轻盈的跳下床,打湿步帕,给崔景煜擦拭干净伤处,撒了些止血的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
良久,崔景煜睫毛微微颤动,“嘶…唔!”脖颈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崔景煜瞬时清醒。
见崔景煜醒来,君宁迅速后退几步,跪坐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一时上头我我我。”君宁极力想解释刚才的情形,越说越急,竟有些凝噎。
崔景煜仔细地看着君宁此时的模样仿佛在确认什么。
眼前少女神色慌乱,白发披散在腰间,绛唇映日,红眸璀璨泪珠盈睫,眨眼时睫毛微微煽动,面颊红润,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跪坐在地,我见犹怜。
崔景煜嗓音略有些沙哑,轻笑着摆手:“好像上次见你,你也这么跪着,快起来罢。”
“大人…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袭击你吗?”
“你知道吗?”
君宁一时语塞。
崔景煜抚着脖颈上的包扎,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自小由一位侍女抚养,她也曾变成你这副模样,每月既望发作,发作时体力倍增,狂躁嗜血,待吸食了鲜血后狂症才能得以缓解。”
崔景煜掀开被子,走到君宁面前,拉着君宁的手牵她起来,“你二人应是同族血脉。有一日她出门便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崔景煜语气淡然,神情却染上一丝落寞。
“那大人救我是因为……我和你的侍女是同族?”
“这倒不是,救你是因为你受伤,当时我并不知情,现在也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你别叫我大人了,和凌云凌枫他们一样喊我公子即可。”
“OK,公子。”
“欧什么?”
“没事,不要在意。”
“还不知你名字,可有想起什么。”
君宁一时答不上来。自己佯装失忆,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设,但又觉得此事这样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便直截了当道:“我叫君宁。”
“公子,我想坦白一件事,从前的记忆我其实,还是依稀记得一些的,只不过受伤时可能受了些刺激,记的不真切,忘了许多。”
“嗯,态度诚恳,不似假话。”崔景煜理了理揉乱的衣领,说:“我今夜本是来与你说入学之事,给你争取到与世家子弟一同入席听课的机会,却没想到叫你反咬一口。”
崔景煜拍了拍身侧的空档,“上来罢。”
君宁闻声一怔……他没事吧?
他不知道我是女的,还是不知道自己是男的?
还
上来吧?
窗外夜色冰凉如水,镜前的红烛火光摇曳,君宁眼观鼻鼻观口,尴尬地笑笑,说:“公子你…”
崔景煜见君宁一脸窘迫,语气愉悦,“你与我一齐入学,到时可是要与我一同住在轩和居,三人一间,就当提前适应了。”
君宁一时间有种上了贼船的不祥之感,慢吞吞地爬上卧榻,躺在离这位崔公子最远的床尾那侧,“公子,我先睡一步。”便盖上被再不作声。
见此,崔景煜也倚靠身后罗衾闭目小憩。
天色渐亮,夜幕似轻纱被层层剥去。
崔景煜显然早已离开,君宁睡不着索性起身趴在窗户上等日出,一线金光自天边的橘色光晕中迸出,君宁洗漱完毕束起长发,绕着水悦阁,晨跑。
待跑到第五圈,君宁慢下脚步喘匀气息,打算休息片刻。
“呦,起很早啊,小娘子。”凌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君宁抬头正是凌云凌枫,二人身姿挺拔一左一右背光立与屋檐之上,一人手中提了一个见方的大包裹,君宁雀跃地打招呼,“早啊,凌云哥哥,凌枫哥哥。”
凌云凌枫将包裹放在桌上,君宁上前打开,里面正是四大摞书册。
凌云:“留着你回头慢慢看,咱们现在开始吧。”
君宁一脸问号,“开始什么?”
凌云伸出手指,故作阴戾:“让你在弘文馆能顺利通过每月考核的魔鬼特训。”
君宁:“……”
“挺胸收腹头抬高!对,收下巴!手往上提,肩膀放松,腿再分,再蹲。”
君宁在一块树荫下站桩,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凌云绕着君宁不停指点毫不留情。
阁内的仆从搬来一方小桌,凌枫拿出一个香灰炉和一盒细香,摆在方桌上,用火折子点燃。
“就这个姿势,一炷香,累了就绕着院子跑两圈,跑完再回来站一炷香。”说罢凌云还往君宁头上摆了一碗水。
日上三竿,日光有些热辣,树间蝉鸣不绝于耳。
凌枫取来两副弓箭,在院内最北侧置箭靶,君宁接过弓箭掂了掂,好重。
“看好。”凌枫全神贯注,左手持弓右手取箭,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紧绷,右手指间一动将羽箭射出,动作连贯奇稳无比,羽箭正中靶心。
君宁有样学样从箭筒中取出一只羽箭,按在弦上向后一拉。
“拉满,放手!”
“砰”的一声,箭插进箭靶旁的地上。
“再来,两脚开立与肩同宽,左手要稳。”
“砰”的一声,箭落在靶子边上。
“再来。”
“再来。”
……
午后,凌云牵来两匹墨色骏马,体格健壮长鬃飞扬,君宁可算松口气,这题简单,君宁手握缰绳,扶住马鞍,左脚踩入马蹬内,右腿一步跨过马鞍,上身挺直,两手紧握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部,轻呼一声“驾”,马儿便顺从地小跑起来。
“挺厉害的嘛。”凌云叉着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你干嘛?”
“驾!”凌云挥鞭重重抽在马屁股上。
“我啊啊啊你特@!#$%^&*(!@#$%^^&*…
……
日影西斜,凌枫将两匹马牵至大门外,先一步上马等候二人,凌云轻吹杯中的浮茶,“时间差不多了,走,带你去东市听曲儿。”
君宁爬上马鞍,此时正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去那干什么,不……不会还要学弹琵琶吧?”
凌云一步跨上马鞍,打趣道:“哈哈哈这就怕啦?”
君宁往后挪出位置给凌云,一行三人在街上驾马飞驰。
“吁—”
凌云凌枫勒马停于一处华丽气派似宫殿的建筑门前,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一块深色金楠木匾,龙飞凤舞地题着五个大字‘人间极乐宴’,建筑恢宏颇具规模,亭台楼阁,香榭丽舍。
君宁边感慨着眼前派头十足的极乐楼一边腹诽:哇塞,当真是奢靡风雅至极。不过这应该是那种地方吧,君宁脑中闪过一些赤条条的画面,连忙耸肩搓了搓胳膊。
极乐楼门前站一人,那人身姿笔挺神情淡漠,仿若这背后的极乐楼并非什么烟柳弄情之地而是什么肃穆严苛的军机要塞,那人正是崔景煜。
凌云凌枫二人齐声道:“公子。”
君宁挥挥小手冲崔景煜打招呼。
崔景煜点头示意,“我们今夜,就在这用膳。”
踏入这极乐楼,一派奢靡景象映入眼帘,殿内竖缠枝花卉金纹柱三对,四周墙壁悬水晶玉璧作灯,珍珠帘幕,殿中六角宝顶中心缀一颗偌大的淡色宝珠,熠熠生辉,与那天上的真月亮一比也毫不逊色。漫天轻纱薄缦自楼顶悬下,纱幔上遍绣散珠金丝海棠花,地铺汉白玉,凿地为莲,步步生花,桌桌布满赤色熏香花瓣。风起轻纱动,暖香袭人,置身楼内如坠蜃山花海。轻缦中间坐着数位身姿曼妙的歌女,此间琵琶清音透帘,笙箫锦瑟和鸣不绝于耳,让君宁不禁为之沉醉。
四人经一楼内素衣女子引导进入一雅致的别间,打开内侧的窗户,正能看见那楼下奏乐歌女的身影。
那引路的素衣女子颔首恭敬有礼的说道:“崔公子,红绡仙君稍后就到,请先用膳。”随即几个传菜的小厮鱼贯而入将菜肴布好。
“诸君请慢用。”
君宁瞅着着桌上可口佳肴,盛了一碗鲜羹,率先开口,“这里是……”
“尽享无边风月之地。”凌云举杯抿了一口杯中果酿,面色微醺扬扬道。
凌枫语气清冽,“这里是南曲,妓人所居之地,北都城的枢纽要地,京都侠少、历年进士皆萃集于此,也是京城情报最为发达的地方。”
崔景煜说:“稍后引你见一人。”
君宁抬眸:“红绡仙君。”
崔景煜点头,“极乐楼有一套打探情报消息的独特方式,效果颇为强劲,红绡仙君是这一情报组织的幕后东家,我们要做调查少不了她的协助。”
……
“许久不见崔小将军了。”人未至,声先到。门外娇艳爽朗的声音由远及近,见崔景煜几人起身,君宁也立即站起身来。来者笑靥如花,眉间眼尾均绘赤色花钿,丹唇微启,身量婀娜,头戴鎏金花钗身着朱色缕金绫罗裙。
“今个怎的有事来找我呀”,嗓音缠绵,却叫人觉得含威不露,不敢叫人遐想。
崔景煜声色肃然,“公孙姑姑,我想现在可以开始调查当年任氏灭族一案了,她也许是当年幸存下来任氏血脉。”崔景煜在君宁肩上一拍,君宁正听地心中疑惑被崔景煜这一拍打了个猝不及防。
红绡仙君一挑秋娘眉,“早前就听闻景煜你收救一人,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份机缘在,小娘子,过来让我瞧瞧。”
红绡仙君坐在圆凳上细细打量君宁,饶是君宁一个思想较为开放的现代人,此时也面色赧红直难为情,自己的身高低着头,目光正好落在这红绡仙君胸前那一片傲人春色上,君宁不由得脸红连忙错开视线。
“叫什么名字?”
“君宁,安宁的宁。”
“君宁?”那语气似有一丝揣摩转瞬即逝,叫人摸不清意味。
红绡仙君握住君宁的小手和手腕,左捏捏右捏捏,最后捏了捏君宁的脸蛋,“好,此事我着手叫人去办,不过你们在查探此事的时候也要小心些,切莫闹出太大动静。打草惊蛇事小,引火烧身事大。”
“谢谢公孙姑姑。”
红绡仙君扬手轻拍,“不多作陪了,这是楼内技艺最精湛的女伎,千万尽兴。”
数名乐师歌伎应声有条不紊的进入别间,恭敬的等待客人吩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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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小剧场:
宁:公子,我想问一下我有没有月俸啊,我是免费当书童的吗。
煜:你的俸禄按凌云凌枫一样发,每月三千食杂七百。
云:什么?!
枫:(淡定喝茶)
煜:但我救了垂死的你,给你治伤,给你衣服穿,给你地方住,还让人教你学识武功,扣除一下,崔景煜扒拉手指头一一列举,最终比划了一个v,每月二百。
云:哈哈哈哈
宁:你笑什么笑,扣了钱又没给你。
云:咳咳…你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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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日后,君宁在自己手腕脚腕腰间皆绑了负重,逐步增加训练的强度。
热浪灼灼,豆大的汗珠自君宁脸颊流下。
凌云招呼宁枫二人来一背阴处的狭屋内,桌上陈列各式瓶罐若干,各种草药若干,君宁拭干额上的汗水,直用扇子扇风。
凌云道:“来,坐。”
“今日带你熟悉常见的毒药和毒草,记住它们的气味、药效和用量,跟在公子身边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要有察觉危险的敏锐嗅觉,以色、味辨识毒药是基本功,还不快拿小本本记好。”
君宁掏出纸笔,蓄势待发,随听随记。
“天仙子,又名莨菪子,有毒药材,可致人癫狂,也是蒙汗药的制作原料之一。味苦,辛寒,过量使用会使人窒息而死,天仙子煎水外洗患处或外敷能缓解疼痛,促排轻微脓肿。
鸩酒,无色无味,泼洒地上顷刻生烟,鸩鸟,猛禽,紫黑身、长颈、赤喙,因食毒蛇所以此鸟浑身带毒,其羽毛置酒中有剧毒,人饮鸩酒,状若酩酊,身发寒颤,心里明白但不能言语,至眼闭即死。
钩吻,又名野葛,俗称断肠草,春夏季时叶之嫩芽极毒。味苦,辛温,中者呼吸困难,四肢抽搐不止,钩吻煎水捣碎,涂抹于患处有散瘀止痒止痛之功效,不可内服。
牵机,即马钱子、番木鳖,种子有毒。味苦,性寒,入口舌麻,中者腹中剧痛,反应强烈,脖子发硬窒息,肌肉痉挛无力,身体抽搐,面目狰狞,至身体蜷缩成弓形即死。
相思子,又称鸡目珠,其叶、根茎、种子均有毒,种子毒性最大。味苦,辛,性平,中者发热,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腹泻,呼吸困难,皮肤青紫,出血溶血,只要催吐及时一般不会死。
曼陀罗,又名醉心花,有毒草木,夏秋开花,花冠漏斗状,其果实、种子毒性最大。味辛温,有淡香,中者口干发热,躁动抽搐,窒息而死。
丹毒,又名红砒,红信石炼制,无色无味,服下即死,无解。
还有一种毒,名七星海棠,听过没见过,传闻见识过此毒的都死了,所以到现在,还是传说。
还有蛊毒,巫蛊之术,损人利己甚是阴邪。”
“这题我会,养虫炼蛊,下降头,扎小人。”君宁一脸正经的陈述。
凌云点头,“相传巫蛊毒源于九黎部落,从不外传,曾短暂繁盛,后因朝廷严厉打压,徙于西南五溪一带。新律将巫蛊纳入十恶,并属十恶之不道,久而久之善用巫蛊者势力孱弱,踪迹尽消。巫蛊之术已是律法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明令禁止的邪门歪道,神都、京师甚少听闻也实属正常。”
晌午过后,君宁照常训练,持弓屏息,目光紧锁靶心,射箭时头顶放了杯水,君宁将箭连续射出,第一只箭刚射出去,第二只箭已搭在弦上,眼神镇静沉稳动作干净利落,杯中水一滴也没有撒出。
短短片刻,箭袋里的十支箭均射中箭靶,八支落在靶心圆圈内。
君宁爽利地长抒一口气。
凌云坐在一旁翘着腿给出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练的好啊~短短几天进步神速啊。”
君宁拿下头顶水碗,一手拿弓,一手端水张开双臂,仰头面沐天光,语气骄骄扬眉吐气地说:“凌云哥哥你~千万不要羡慕我。
君宁继续振振有词“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想,我一定是那骨骼惊奇万中无一的武学天才。”
凌枫难忍笑意,停了君宁这话,肩膀止不住地颤。
凌云皮笑肉不笑,起身拿过两把木刀,扔给君宁一把:“哈,夸你两句真要上天去了你。还武学天才,让我看看!”
君宁刚接住木刀,凌云的木刀便招呼上来,君宁草草格挡:“你偷袭!看招!”
入夜辞别云枫二人后,君宁就窝在房间里看书,读累了就照剑谱上的动作摆弄木刀,比量招式。
这样日复一日,转眼间就到了入学弘文馆这天。
君宁与崔景煜早前下了马车,在弘文馆外的驿楼等候。
二人一身鷃蓝色圆领袍腕戴玄色束袖,正坐在厅内喝茶,君宁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正歪着脑袋,眼睛四处打量。
席间皆是等待弘文馆开门的世家子弟,容色莽莽,并无特别。
晨雾渐消之际,站外传来勒马的嘶鸣声,车夫恭敬的掀起轿帘,君宁目光如炬语气激动,“公子公子,有帅哥啊。”
那人身着银灰翻领窄袖袍,丝质绸缎上尽绣云螭暗纹,意气风发神采不逊朝阳,好一个衣袂翩翩少年郎。
崔景煜稳住手中茶盏,定睛于君宁口中的‘帅哥’。
“当今圣上第五子,李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