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李晓萌最近被家里的赵太后拉进了一个双一流高校脱单群。
过了四五天，迟迟没有在群里看到自家女儿的征婚信息，这天赵美兰终于按捺不住在日常视频过后催促起来：“你怎么回事？不是你要相亲的吗？这都几天了！早就说了，眼光不要太高，也不要老是等着别人主动。要自己走出去嘛！还是说，你又不想回来了？”说到最后，中年发福的老太太竟是两手掐上了腰。
见她动怒，原本单脚踩在椅子上的李晓萌立刻端正坐好，摆出一副“绝世好女”的模样，对着镜头辩驳道：“没有啊！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嘛！您等会儿，我这就写！”
过了一会儿，名为“女子女子口乞食反”的家庭群里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女生基本信息：1995，164cm，W大毕业，本科，老家Q城。B市工作，暂无房产。职业：小学教师。”
“您审审？”
赵美兰费了半天劲把视频窗口最小化去看女儿的自我介绍，看完以后却火冒三丈：“李晓萌你找抽是吧？你是没看人家都怎么写的吗？这几天在群里你也看见了吧，你的年龄，没有优势！你看看这群里的女生，你都是年纪大的了，本科生，外地工作，还只是个小学老师。你能不能扬长避短一点？”
这段时间本就因学校工资改革而心浮气躁的李晓萌听到这一连串炮轰马上炸了，“可我就是在外地工作啊！属猪！单身！本科！非师范！外地户口！二级职称！不是班主任！还干个破年级助理！怎么了？！活该我一个月工资差四千块钱吗！”
一道破音过后，李晓萌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住。
是啊，我就是这样怎么了？犯法了吗？吃你家大米了吗？
是吃过二十几年……
李晓萌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偏偏瞪大眼睛，就是不让它们掉下来。
见到李晓萌撒泼，赵美兰的气势反而弱了下来。她坐回沙发，犹自强硬道：“又不是我们非让你留B市工作，当初中国银行绿城支行也是你自己不去的。你们工资改革怪我啊！趁早回家里来，也把心收一收，房子车子努努力就都有了……”
赵美兰不是不心疼女儿，她自认给了李晓萌无限的自由，由着她的心意选专业、找工作，在外面这么多年那叫一个乐不思蜀。学校工资改革，女儿怨气重她也能理解：别人都涨工资轮到李晓萌反而“降了”。本来当老师工资就没多高，现在还一下子拉开差距，是个人就心里不平衡。
但是，在她们家里人看来，一个没有编制的老师和失业没什么两样。李晓萌又是教小学的，哪有什么前途？一直这样在外边干耗青春，百害而无一利，不如趁早回家！毕竟，人脉总是要花时间去经营的呀。
两头倔驴怼到一起，原本和乐融融的氛围僵成一团。老好人李卓成同志赶忙在一旁打圆场，用蹩脚的普通话抑扬顿挫道：“不要飘着啦！赶快回家吧！家是温馨的港湾，你的老父亲老母亲热烈期盼着你的归来。”
被老头子一打岔，李晓萌也不好意思发火了。毕竟，是她先提回老家这事儿的；也是她，自己找的工作然后又干着不痛快。
而且，和父母的话不投机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哎哎！不用您动手，我来挂。”李卓成挺着大肚子单脚跳到手机支架前，挂断了通话。
屏幕一闪，瞬时间不大的宿舍安静了下来，李晓萌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伴随着重复的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大学四年加工作四年，八年北漂，她像一只温水里的青蛙，得过且过了这么些年。
是什么时候觉得混不下去了呢？
这样的时刻有很多。上一次是留在B市过年，最好的朋友罗晴也要和男朋友一起过。
而最近的一次，是月初看到学校新工资方案的时候。
新学期伊始，明明是万象更新，坐在办公室里，滑动着鼠标把二十三页的PDF一行一行细细浏览，李晓萌却感觉自己是真的漂不动了。
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现在连微薄的工资也要分出三六九等。出勤、职称、课时、额外工作量，同样上班，工资不同。这是什么“新封建社会”？
作为一名工作四年的老人，改革以后，李晓萌头顶的二级职称和无职称待遇一样，而新来的老师，只要是个研究生，待遇等同一级。人家哪怕每天只是出勤，都比她这个本科生贵十五块钱！
出场费都差出档次来，更别提职称工资和课时费了。说好了要涨的工资到她身上，每个月反而少了四百块钱！
真的，这么多年白干了！
算清楚的那一刻，李晓萌真想砸键盘走人。
因为她清楚，整间办公室，对工资改革最不满的，就是她本人。办公室里目前和她待遇一样的同事，全部都是班主任，熬几年也都能评一级了。
只有她，拿着全办公室最低的工资，干着统计工资的活儿，作为助理，冬天夏天地站在大门口值班，还评不上职称。每个月光到手工资就差出四千块，还不提公积金、绩效、职称和各种隐性福利。这工作干着，还有什么意思？
光怄气就能把她给怄死。
可要李晓萌从现在开始带班主任，还要再熬四年……
所以，还图什么呢？
于是新方案一出，李晓萌就跟爸妈说，不干了，回老家，连离职申请都打印好压在了鼠标垫下。
可是，心里想得再爽快，活着却没那么容易。
如果能顺利回老家，倒也罢了。新鲜劲过后，李晓萌也不是多么喜欢这个浮华的首都城市。
可有些事儿，她没跟家里说，但自己心里门儿清。工作，没那么好找。
一来，她虽然是名校毕业，但读的不是师范；英语说得还可以，但毕竟只是个辅修，老家教师编不一定能考。二来，她在大城市工作，亲戚朋友都知道，哪怕冷暖自知，到底看着光鲜，就算回去，也不能找个太一般的工作，不然，一家三口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求职，伴随着年龄增长，只会越来越艰难。
另外，工作以后，李晓萌确切意识到了自己在基础知识方面的不足，心里总存着一个深造的念头。既然要吃英语教育这碗饭，总要把短板补起来。
如果能考上研究生，起薪高，职称评得也快，作为应届生更好找工作，也有重新做选择的机会。可问题就在于，李晓萌的年纪不小了，先不说她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还要再读三年，时间也是成本啊……
再一个就是择校和专业，她最想考的S大英语教育限制本科专业，即便有双学位证书也不能报名；如果考英语专业的话，又要求二外，难度也不小；门槛略低一点的翻译，李晓萌自恃没那个天分，不欲与AI比肩。
前年玩票考的教育管理倒是容易，这两年也很是热门，可本科专业就不对口，研究生再不对口，面对层层加码的招聘门槛，等她毕业，还能找到工作吗？
所以这些事儿吧，就不能细想！
像刚毕业那会儿做个傻子也挺好的。
从上午躺到下午，中间糊弄着吃了几口零食，又打了半天游戏，李晓萌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她四点还有个家教的活儿，已经被学生催了好几次了。
从上大学起，李晓萌就在做家教，总共带过三个学生。
三个学生里，有一个成绩优异但家境普通，为了冲刺备考B大附中坑班家长特意从B大找的老师，考上之后，这活儿也就结束了；还有一个是体育健将，爸妈在认清教育本质后，决定还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挣扎一年以后也放了手；剩下的那个，李晓萌从四年级带到了初二，从小豆丁带到了婷婷少女。
可以说，这三个学生代表了B市相当一部分的学生群体。除了日常交际与教学，这三位亲传弟子的家长也推荐李晓萌参与了很多实习与志愿活动，让她充分见识了人世间的参差。
不过，自从前年转岗以后，李晓萌每天累得像一条死狗，这最后一个家教的活儿也停了。
今天一直催李晓萌的，是她刚带了两个月的新学生。新学生来头不小，是李晓萌的大学导师介绍的。女孩，大名孟楚格，小名笑笑，今年小升初，爸爸是军人，妈妈是援藏干部，家里除了爷爷奶奶只有一个小姨偶尔会陪她玩。
“笑笑也挺可怜的，爸妈都忙，爷爷奶奶年纪又大了，她小姨虽然留过学，但也真辅导不了。这孩子从小学习就好，一直没报过班，现在看着是有点跟不上了，你带带她，我也放心，价格随你开。处得好了，也多个朋友。”
亲导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晓萌还能说什么？
说起李晓萌的大学导师，那是年轻又漂亮、履历闪瞎眼，李晓萌先是选了她的课，毕业的时候又被分配到她手底下写论文，很是受照顾。两人相处亦师亦友。说实在的，就算是纯义务劳动，这活儿李晓萌也会接的。
更别提一段时间下来，孟家人确实对她挺好的。李晓萌童心未泯风趣幽默，教学风格平易近人又不失严厉，孟楚格很喜欢她。当然，李晓萌面对学生，还是很会装的，社畜的心酸一概不提，只讲些光鲜“事迹”。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大概就集中在大学了……小孩儿对名牌大学还是很向往的。而且她现在又是正经的在校教师，很叫人信服。
孟楚格的爷爷奶奶对李晓萌非常热情，每次都会留她吃饭，告别的时候也总会送她些水果点心当礼物。不贵重，但没有哪一次是让李晓萌空着手走出家门的，这让李晓萌心里也十分感动。
于是她投桃报李，总会提前点儿到带孟楚格就近玩一玩，或者额外陪她弹会儿钢琴、玩玩儿游戏。总之，李晓萌和新学生一家相处得很是愉快。
当家教和上班不大一样，总要直面家长，因此李晓萌每次上门都是全妆出场。这天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孟家门口，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原来是孟楚格的妈妈休假了。
“终于见着面了，小李老师！我是孟楚格的妈妈楚凌。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楚凌看起来很年轻，个子高挑，脸上已经显出了异域风情，和李晓萌在相册里见到的不大一样，多了几分野性。但本人更漂亮，只是一张嘴，仍是乡音未改，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
怪亲切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